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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忽然一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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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东外滩,老高提溜着这份奢华的海鲜外卖,直奔方行野的住处。
保安刷卡请他进门,方行野似乎对老高的到来并不意外,笑笑说,等你好久了。
“我来找方总喝个小酒。”换鞋进屋,老高一眼看见客厅的大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新《三国》,笑着对方行野说,“哎哟,这剧重播了好几轮了。我也每播必看,经典。”
“家里阿姨爱看。”方行野随手关掉电视,淡淡说,“以前我也常看,现在倒不爱了。可能年纪大了,精力不比当年,越来越不喜欢尔虞我诈、你死我活那一套,还是喜欢平淡点、真诚点地过日子。”
“要不怎么说‘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呢?万物贵其真,这做人哪,也一样。”老高四下张望,见只有方行野一人在家,便问了句,“阿姨呢?”
“刚走,跟你前后脚。”方行野说,“阿姨不住家,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那就难为方总亲自招待我了,”老高嘻嘻哈哈地一乐,扬了扬手里的外卖,“不过我也不是空手来的,海鲜外卖,包肥美,包新鲜。”
方行野自然地从对方手里接过袋子,还真就亲自进了厨房。他刀工娴熟,分别将龙虾与象拔蚌去壳除秽,片成刺身,点缀上青柠檬与青芥辣,一歇工夫,两份刺身拼盘就摆上桌了。
他还取出了珍藏许久的白葡萄酒,替老高与自己各自斟了半杯,两人也不进餐厅,就围坐在客厅的茶几旁,红泥醅酒,很是惬意。方行野对老高笑笑:“就刺身就酒吧,别辜负了这么新鲜的食材。”
老高也不客气,一坐下就伸筷子:“当然新鲜,小风请客的。”
方行野正要动筷子,听见这话手下动作兀自一停,挑眉问:“你刚刚见过小风了?”
“见过啊,跟她聊聊公司这阵子的大动荡。”老高用筷子夹起一片象拔蚌,狠狠蘸了一把芥辣,一口生吞,呛得他眼冒金星直咳嗽。他仰头猛灌一口白葡萄酒,吐着舌头问,“这酒真不错,哪儿产的?”
“你跟小风聊了什么?”方行野没有回答,眼下他也没有食欲了。
“聊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老高故作高深。
“怎么说?”方行野笑了。
“爱狄康的处罚快结束了吧?”老高看似文不对题地问。
“还有两个月。”
“我觉得罚得太轻了。想要杜绝临床造假,追惩力度就得进一步加强,一年禁令远远不够,应该彻底将爱狄康清除出行业。”
“这是临床造假入刑后的第一枪,多少网开一面了。”方行野笑笑,“不过核心业务暂停一年,再想翻身也难了。”
“我看不是难了,是压根翻不了身了。数据造假会被药监局列入黑名单,以后哪儿还有申办方敢冒大不韪去找它?我看爱狄康之后的生意都得黄。”话到这里,老高突然幽幽叹气,“唉,你说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怎么小杨还犯了这么要命的错误呢?”
“小杨?”方行野蹙眉问,“杨沃若?”
老高便把跟谷小风讲的话又跟方行野讲了一遍,聪明人一点就透,方行野马上听懂了,老高口中“溃堤的蚂蚁”“不慎的一着”就是杨沃若闯下的大祸。他表面不作色,甚至依旧脉脉含笑,但心里相当恼火,在公司闯关IPO的当口,一旦遭到爱狄康那样的行政处罚,只怕多年努力就将付诸东流了。
“我跟了方总这么多年,晓得你的野心与抱负,肯定不想看你在这紧要关头功亏一篑。我既没有方总那么膨胀的野心,也没有小风那么高洁的情怀,国产药行不行,跟我压根没关系。我混迹职场,只求财。”老高又是一叹,“公司就好比一棵树,高层领导是根须,基层员工是枝叶,中层的核心骨干就是主干,修剪病枝确实能让这棵树枝繁叶茂,生机蓬勃,可如果连主干都砍了,这树也就呜呼哀哉,命不久矣喽!”
“是这么个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已经听懂了,方行野轻轻一勾嘴角,“刚刚你说你一心求财,而眼下我就只求安宁,所以我现在就想知道,多少钱才能换我的安宁?”
“公司里最近有些关于我的传闻,我都听见了,能理解方总跟廖总的心情。我本来是打算等到公司上市就走人的,不过来的路上也想通了,估摸小风她们看见我也心烦,要不就这么着,我现在手头有30万股的股票,就算它上市后每股200块人民币,方总你自己出钱把它买回去得了。”
“6000万,你让我短时间里上哪儿找那么多钱给你?”这话跟敲诈无异,方行野再次笑了。
“生物医药是‘永不衰落的朝阳产业’,现在上有政策扶持,下有股民追捧,君冠的未来不可限量,才200块一股,不多不多。”老高嘻嘻哈哈地说着话,也不耽误动筷子,两片肥唇上下翕动,啧啧有声,“这一旦有人举报,也不知道君冠经不经得起被人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地查一遍。君子不立危墙下,方总是君子,肯定不会跟咱们这种小人一般见识。”
方行野一直不响,老高停了筷子,斜眼打量一番他的脸色,决定火上浇油。
“你说她们好得跟亲姐俩似的,小杨那些事儿,小风能不知道?我就怕小风也得受牵连,方总你自己就在号子里待过,肯定知道,那地方可不是好人家的姑娘待得了的。”
方行野抬头凝视老高那双眯眯眼,自己的眼睛也极凌厉地眯了一眯,仿佛以目光在问:你怎么知道我坐过牢?
“我怎么不知道?医药圈子就丁点大,估摸也就小风这种入行没几年的新人不知道。”“啪”的一声,老高陡然一拍桌子,故作姿态地愤慨道,“入赘的女婿给小舅子背锅,以前只在戏里看过,没想到生活里还真有这样的事儿!这号子里白白待一年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吧?”
“也没什么不好受的,”方行野想到了仍在牢里的廖晖,无波无澜地说,“木心老先生不是有句话吗,诚觉世事尽可原谅。”
“木心老先生那是诗人,一般人蒙受不白之冤,哪有这么诗意的境界?也就是方总你大度,换作是我,我铁定原谅不了。”老高越叹越夸张,越讲越兴奋,“这事儿终究是廖总不地道,他自己就是倒插门,就不能以己度人、将心比心,就不知道倒插门也不能任尊严被人踩在脚底?”
“可惜多行不义必自毙,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儿子还是进去了。”方行野这时才动筷子,夹了一片象拔蚌送进嘴里,低头垂目,嚼得极慢、极细。
“廖总那儿子就是扶不起的阿斗,不想着在技术上谋新谋变,只想走捷径,为了向一些院长行贿,他居然利用内幕消息、操纵证券市场,变相兑现贿款。不得不说,他的企业经营能力一塌糊涂,但在钻研歪门邪道上,倒还真是个人才。”
老高吃不准自己适才一番话是不是过犹不及、得罪了方行野,正琢磨着怎么继续往下聊,方行野却突然开腔道:“其实瑕不掩瑜,高总这些年也算劳苦功高,6000万确实不多,”他抬眼桀然一笑,竟用一种颇认真的口吻道,“就是这会儿银行都关门了,要不要我先写张欠条给你?”
“那不用,公事公办,有方总这句话就行了。”写欠条搞不好得被定性为“敲诈”,老高心细如发,喜上眉梢,举杯就朝方行野敬酒。
方行野与他碰了碰杯,仰脖子一饮而尽。
这时摆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老高斜睨一眼,见是谷小风,赶紧找借口走人。他站起身,以戏腔念白道:“不聊了,不聊了。酒足饭饱,心满意足,我寻欢畅去了。”
人一走,电话响了几声,歇了。可没歇一会儿,又不依不饶地再次响起。
方行野皱着眉头,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离开杨家的路上,谷小风就火急火燎地致电方行野,告诉他自己遇到了一个两难的抉择,一边是闺密一家,一边是职业道德。她心乱如麻,想听听他的意见。
方行野沉吟良久,只道:“你先什么也别管,让我来想想办法。”谷小风轻轻“嗯”了一声,又向他恶言恶语地批判老高一阵,方行野潦草附和两声,对方这才彻底放心地收线了。
挂了电话,方行野举着酒杯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他凭窗远眺,外面天已经黑透,远处灯火隐约,风声嘁喳。
其实上回他没有告诉谷小风,尽管犯罪证据不足,但他仍在看守所里待了一年零七个月。
他也没告诉谷小风,天鹅与鸭子的婚后故事比寓言还残忍。
结婚头两年,他与廖君的感情还算不错,然而穷小子与富千金的阶级矛盾没多久就显露了出来。廖家上下都看不起方行野的农村出身,每逢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小舅子廖晖见他必提“井盖”“乞讨”“骗子之乡”,边提边笑,一桌人都跟着笑。
廖晖还有一条狗,阿拉斯加,叫霸天虎,跟他同坐私人飞机来的,待遇比人要好。狗也一起上桌,跟着廖晖吃战斧牛排、澳洲龙虾——一只龙虾刚咬两口,突然开始呕吐,秽物喷溅一地。
当时丈母娘还在世,见狗不适,一口一个哭腔浓重的“乖囡哪能了”,心疼不已。
方行野婚后处处藏拙,一心想博丈人一家欢心,于是主动观察起了这条狗,见它腹胀比较明显,便说:“可能是便秘引发的呕吐,重油重盐,吃得太好了。”他想,真是人不如狗。以前自己在老家顿顿吃玉米糁,哪有便秘的烦恼,只恨肠子不打结,一顿饱饭留不住,一会儿就饿了。
廖晖一听接茬说,是的是的,最近这乖囡胃口是不好,几天没排便,还以为是它年纪大了。
丈母娘更心疼,忙呼“开塞露”,待阿姨把一支未开封的开塞露拿过来,她便让方行野用它帮她的乖囡通便。
方行野听到这话狠狠一愣。阿姨识趣地要接手,反被丈母娘骂,侬又勿是医学博士,粗枝大叶,笨手笨脚的。一转头,继续催方行野,快点快点,乖囡难过煞了。
方行野解释不通医学博士跟给一只狗排便之间的必然联系,也不想解释。他剪开开塞露的顶端,小心扒开狗的屁股,捅进狗的□□。霸天虎一声霸气的惨叫,丈母娘闻之脸拉得老长,怪他,亏侬还是医学博士,这点小事体都做勿好。
“哎哟,博士跟博士也有差别,他是垃圾大学出来的。”廖晖的学校倒是不错。廖企之给一所美国大学捐了几千万美金,给儿子换了一个博士学位。
面对小舅子的侮辱与挑衅,方行野通常不响,只有这次觉得这话实在难听,便抬头看了廖晖一眼。没想到廖晖接下他的眼神,依然哈哈大笑:“瞪我做啥,我家又没井盖让你偷。”
廖企之很注重养身,一般只食七分饱。从头到尾,他都在一旁优哉游哉地看杂志,躺椅摇得吱吱嘎嘎,人却一声不响。
又过了一阵子,某个周日中午,姐姐突然出现在他和廖君的婚房前,手上提着一只硕大的行李箱,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一脸局促的老太太。方行野的父亲去世得早,老太太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姐弟二人拉扯长大,待方行野去大城市读书,就卖了破败的农村老屋,搬去县城里跟他姐姐一块儿住了。此趟姐姐一声招呼不打地找上门,纯属无路可走了。她气汹汹地将母亲及她的行李一同推到弟弟身前,说老太太已经跟自己住了这么些年,家里只有一间小两室,女儿都快念初中了还跟父母挤在一间房里,自己跟丈夫间的矛盾也越来越深,老太太再住下去,非拆了自己的家不可。
她还说:“我知道你现在住在女方家里,等于做了上门女婿,门不当户不对,肯定处处不如意。可从小妈最疼的就是你,难得吃一顿牛肉,她连一口肉汤都不舍得喝,全都省给你。乌鸦尚且知道反哺,你条件好了,也该担起做儿子的责任了。”
人就这么来了,方行野只好让老太太先住在自己家里,回头再跟妻子打商量。然而跟闺密逛街回来的廖君一听就不乐意了,大喊大叫着要人赶紧走。
方行野提出用自己的钱在家附近给母亲也买套房,能有片瓦遮头就可以,岂料廖君还是不同意。她说什么你的钱我的钱?你的工资是我爸给你发的,我们家养着你还不够,还得养你妈?廖君的一个包价值几十万,看中了的款式就买全色系,一万一瓶的面霜她堆了一抽屉,用都用不完,最后全抹了脚脖子——她却亦娇亦嗔地对老公说,留下来也可以,不过不能住我家,更不能给她买房子。让我弟去找家养老院吧,一个床位50块的多得是,你找一定会乱花钱。
找养老院那阵子,老太太不好意思在儿子媳妇家白吃白住,便张罗着把家务活全包了。某天方行野下班回家,却见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掉眼泪,问她怎么回事,老太太慌忙拭眼睛,强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今天做了一桌菜,小君不爱吃。晚上夫妻二人同床温存,方行野问她是不是母亲做的菜不合胃口,结果廖君搂着他的脖子说了一句话,你妈好臭。
老太太一生爱干净,至少远比一只毛发沾着呕吐物、屁股挂着屎的狗干净。方行野突然暴怒,扬手就摔了床头的台灯。
第二天老太太主动请辞,说住不惯大城市,还是想回老家。方行野劝不住,特意请了一天假,决定在母亲离开前开车带她好好地逛一逛、玩一玩。他们去长风公园泛舟,去海洋世界拍照,去豫园吃小吃,去外滩来来回回地走了几遍外白渡桥,最后他送母亲去火车站。临别时候,老太太笑着对儿子说,昨天我拿咱老家特产臭酱豆子做菜,小君肯定闻不惯,你一个大男人心眼不能那么小,别不问青红皂白地就跟媳妇儿发脾气。其实老太太此趟被女儿撵出家门,相当匆忙,根本什么特产也没带。方行野听着听着忽然跪下来,在母亲膝前,埋头落泪。
后来廖晖东窗事发,急于撇清责任,居然把所有过错全推到了他的身上。方行野本来不想替人背锅,但廖企之为了袒护亲儿子,特意让律师来看守所里劝他审时度势,不准乱讲话。律师转达了廖企之的意思,晓以情诱以利,说高层被罚和总经理落马对盛域的伤害程度完全不同,廖总许诺,等你回来,他就给你一家上市公司。
方行野不肯认罪,但也没有进一步揭发廖晖,面对检察官的一次次提审,他一言不发。案件侦办一度陷入僵局,审判过程更是艰难又胶着,一审、二审、发回重审,在他遭受羁押一年零七个月后,检方终于因为证据不足撤诉了。而这一年零七个月里,他顿顿稀粥,天天静坐,起床就得将被子叠得苍蝇打滑、蚊子劈叉,毛巾也是同样的叠法,叠完了还得盖在漱口用的茶杯上,茶杯把手必须朝向右边。他白天是奴隶,晚上也不是王子,某天深夜,同铺的一个小伙儿突然钻进他的被窝拉起他的手,想借他的五姑娘替自己泻一泻虚火。方行野没这癖好,差点捏碎对方的一颗核桃,从咬紧的后槽牙里挤出一个字:滚。
离开看守所的那天,只有姐姐和律师来接他。律师匆匆来了,留下一句口信又匆匆走了。他说廖总希望他马上出国继续深造,一来他的学历本就一般,二来案子虽然结了,但不好的影响犹在,这时候还不宜回公司。话似恳切,但方行野晓得,这是廖家人嫌他晦气。他在看守所里每天只能看央视,而廖企之不止一次做客央视,他是全国人大代表,是药企首富,更被誉为“中国创新药的掌舵人”,他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说作为一家受惠于时代的中国药企,盛域的毕生使命就是为中国百姓研发用得起的好药。
姐姐是特意坐了十三个小时的火车赶来的。她带方行野去了街边一家豫菜馆子,一口气点了一桌子他小时候爱吃的菜。
饭桌上,姐姐说:“妈过世了。”方行野一怔,抬眼问姐姐:“什么时候的事情?”姐姐说:“半年前,案子还没判下来,你在里头帮不上忙,听了只能干着急,所以也就没告诉你。”方行野额头青筋突突乱跳,又问:“怎么没的?”姐姐说:“老太太以前没病没灾的,你进去之后突然就哪儿哪儿都不好了。那天她跟我说她肩膀疼,我让她去医院,她说是年轻时干重活落下的病根子,躺躺就好……这一躺就没醒过来,抢救了三个小时还是走了。医生说是自发性脾破裂,是脾窝积血刺激了膈肌才产生的疼痛错觉,我也听不懂。我只知道老话都说‘忧思伤脾’,老太太的脾就是天天担心你担心坏的……”
姐姐说到这里已经哽咽,抬手抹把眼睛,又说:“妈知道你没犯事儿,是替亲家舅顶罪,但她认为你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走这种捷径。她弥留的时候还让我一定要转告你,老方家的人可以穷,可以病,但得活得胸挺颈直,不能这么没骨气、没尊严……”
餐馆的墙上挂着一台大彩电,电视里是一个正梨花带雨的女演员。女演员早年因家贫出道,为糊口曾一脱成名,成了人见人垂涎又人见人不齿的三级艳星。没想到多年后峰回路转,她钻研演技、洗净铅华,居然成功拿到了影后。颁奖台上,她手握金灿灿的奖杯,激动得难以自已,流泪放下狠话——我要把脱掉的衣服一件件穿回来。
千年暗室,忽然一灯。方行野自离开看守所后始终面无表情,直到听见这句话,终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