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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终点站(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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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楼的窗户零零散散的亮着灯。门口的灵棚里没点灯,一个瘦小的背影正背对秋山跪在蒲团上,一下一下往火盆里扔纸,火盆里的火苗时亮时灭,照得满墙影子摇晃不已,像很多人正围着她窃窃私语。
秋山脚步一顿。
“小秋,下班了。”女人突然说,“你家希希和老汤家那小姑娘呢?”
“……怎么了?”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闷着头吃吃地笑起来,又开始慢慢往火盆里扔纸钱,一边扔一边低声叫儿子的名字:
乐乐,收钱啊。多收点,买点儿衣服,到那边给你那两个姐姐一起花啊。
草纸轻飘飘地被火焰吞没,火光随之腾的炸起老高,满墙的影子乱晃不停,秋山皱起眉,目光从女人深深佝偻的后背往上挪,女人微晃的影子上,还重叠着一个小小的,细细的影子,能模糊看出来头和肩膀的形状,那个影子停在女人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像撑着女人肩膀正伸手往前够什么。
哀乐一直放,唢呐凄惶高亢的声音在寂静夜幕里反复回荡,让人莫名心惊。秋山收回目光,方才注意都在影子上,他迟一拍才意识到女人在说什么。心往下沉,秋山攥了攥冰凉手指,问她什么意思。
女人不说话,只是低笑,肩膀跟着颤动不停。她肩上影子的动作改变了,肩膀的动作有一个微妙的转动。笑声单调重复,像卡住的收音机。秋山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了眼铁轨的位置,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于情于理他都该观察观察女人的情况。以往站台里不乏被死者牵连的悲惨亲属。他不是不同情,也不是不对自己没能救下潘乐逸心怀愧疚。但时间紧迫,他惦记希希与汤夜的安危,没什么心情也没什么心力管上这桩闲事。横竖只是一夜,大约不会多生什么事端。等到晚上去查探过具体什么情况,等到天明,再来专心处理这边的事。
这么想着,心里便下了决定。秋山扭头就走,笑声跟在他的脚步零零碎碎撒了一路。月光从秋山的背后照过来,在他身前投下短短窄窄的黑色影子。黑色的,两个头的影子。秋山瞄了一眼,脚步微顿,继续往前走。巷子里只秋山一人的脚步在响,影子里肩上冒出的另一个头随着他脚步颠簸。
余光里什么东西闪过去,秋山猛的刹住脚步,在阴影里艰难辨认一下,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谁在躲他?秋山起了疑心,跟着追去转角,转角后空无一人,月光澄明街道空荡,只有被人踩裂的半片瓦片孤零零躺在地上。
那小小一颗影子仍静静待在他肩上。秋山尝试跟他说点什么,例如当天发生的事,例如他的愧疚,都没有回应,只有那圆圆的弧度在轻微的变动,汤鸿飞家的灯光驱散影子的时候秋山忽然意识到头颅形状变化的原因:
他在看他。
趴在肩上的潘乐逸转过脑袋,在看他。
汤鸿飞不在家,是张萍——汤鸿飞妻子开的门,脱口便说汤夜没回家!她怕汤夜回家找不到人也不敢出门,有找到人吗!秋山大概解释一番情况,张萍张张嘴,苍白脸上焦虑消退一些,连连和秋山道谢,想邀请秋山进门坐坐但话到一半又显出一点犹豫。秋山笑笑,摆摆手说不进去了。张萍可见地松了口气,又感觉难堪,搓着手在门口沉默半晌,像是没话找话似的:“哎……真到有事儿了,还是小秋你能帮上忙啊,老汤说是去找小夜,结果到现在都没消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中途没回过家吗?"
“没有。打电话去单位也没人接。”
“大概今晚都在忙吧。”
秋山随口说,瞥一眼客厅时钟,客厅时钟较他与谢泽宇分离后又转半圈,距离列车进站时间更近一步。虚幻的汽笛声远远的响起来,秋山反射性的扭头去看,层层叠叠的平房屋顶阻隔他视线,站在这里当然看不见,但那被强压下的不安再度浮现,希希和汤夜还安全吗,谢泽宇呢,这一站他究竟该做些什么,他现在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对命运的抗争,还是只是循着命运的道路无限螺旋,走向他命定的终点。
想着想着,心跟着悬起来,秋山深呼吸:“……我先走了。你别太担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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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急匆匆赶回约定好的地方,远远没见到谢泽宇。却另见到奇怪的人。快到路中时有人叫他名字,声音急切:“哎,秋山!秋山!”
说着话那人气喘吁吁赶到他面前,扶着膝盖好半天喘匀了气:“你、你见着高会计没有。”
"没……下午见过他一次。"秋山朝路尽头看去,“你来的时候有看见人吗?”
“没。你下午看见他的时候,他有说什么吗?”
谢泽宇没回来,大概是有什么事情拖住他了。秋山强摁下心中不安,简单说了说下午发生的事情。
“怎么还有老汤的事儿,他不会早知道自己要被开除所以跟高会计携款逃跑了吧。”
年轻男人嘀咕起来,说着就要往前继续跑,秋山一把抓住他,皱着眉头问他:“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老汤和高会计都找不到了!钱也没了!现在没钱给那群闹事的付账!又闹起来了!”年轻男人不耐烦地掀开秋山的手,“行了!你没事儿也帮着找找,我先走了。”
男人匆匆忙忙走了,想必单位里正一片大乱,谢泽宇或许正是被困在了那里,所以没法按时来到这里,正想着,远方传来叮叮叮的模糊提醒声,秋山回过神来,朝封锁铁道的路尽头看去,高悬明月之下,漆黑火车缓缓驶来。
汽笛声刺耳尖锐,白雾汹涌地直冲上天,遮蔽了月亮,大地隆隆震动。驶近时秋山看清它的标识:K485A。与记忆不同,它崭新明亮,连灰也不曾蒙上。车速不快,里头灯光明亮,随着行驶秋山甚至能看清车窗里正打哈欠的乘客。16节车厢转眼开过,秋山定了神,几步助跑抓住车后把手,三两下,动作轻巧的翻上了车。*
呜——
冰冷风声发出尖啸,眼前跟着陷入一片黑暗,进隧道了。秋山摸索着抓住后门的把手,用力拉扯,连接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风压死死顶着门,他拉不动。但也就这么一会,他的眼睛也终于适应了隧道里的微暗光线,隔着玻璃,车窗里种种轮廓渐渐现形。秋山眯起眼睛仔细辨别:行李架、洗漱台、靠内侧车厢隔断门的位置似乎有人,那人面对行李架微仰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那是这个站点的活人吗,还是只活在K485A里的往日幻影呢?秋山一时拿不定想法。就在这时,列车重新冲出轨道,剧烈的风阻吹得秋山晃动不停。他咬牙抓紧扶手,冰冷的月光重新洒下来,骤然亮起的车窗吸引了里头的人注意,他朝着门外看过来,正好与秋山对上了视线。
秋山心里一跳,来不及说什么,那人却忽然脸色大变,扭身朝车厢里冲去。
“……等等!”
秋山的声音淹没在风里,没能传进车厢,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那个人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车厢深处,没有犹豫的机会了,秋山咬牙,紧抓把手猛踹门,连接件发出岌岌可危的呻吟,不一会儿,伴随着砰的巨响,整扇门歪歪斜斜地掉下半扇。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从车厢里跟着逸散出来。秋山跨进车厢,站稳便要追。然而追出两步,身后忽地传来劲风,他矮身一闪,没躲开,肩膀跟着传来剧痛。秋山闷哼一声,顺势蹲身扭身横扫,身后那人身形不稳,哎哟一声往一旁摔去。秋山扑上去扭住他胳膊,他大叫起来:“他妈的还看!救我!”
谁?
一个轻微的念头从秋山脑海里闪过去,紧跟着,一个冰冷物件顶上他后脑——是枪。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举起手,放开他。”
这个声音也很熟悉。
秋山闭了闭眼,松开男人,慢慢举起双手。男人唾了一声,骂骂咧咧地活动手腕。
“希希还好吗?”秋山轻声说,他望着破碎玻璃上映出的那张熟悉的女孩的脸,“汤夜,你爸爸妈妈很担心你。”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