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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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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口冷冰冰地顶着秋山后脑,推着他往列车深处走,前头半步,汤夜后脑马尾一荡一荡,像个普通小姑娘似的。一种想法隐隐浮现在秋山的脑海中,尽管他一直以来从不愿细究汤夜的目的。列车每个人都有不愿回顾的过去,深究这些对活下去并无益处。但事情走到这步,已然不再是用“同伴”二字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你想做什么?”
汤夜笑了一声,并不回答。
就在这时,秋山的思路被余光掠过的某个人打断了。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过两截硬座车厢,时值深夜,窗外漆黑一片,两排相对的座位坐满困倦的人,小小一团红色从他余光闪过去,是希希。秋山刹停脚步,后头的人刹不住枪管铛一下撞到他后脑勺,铛一声,希希没有抬头,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列车的速度慢下来,将要进入下个车站,秋山在她空无的沉默里察觉不对,伸手触碰周围的旅客,旅客皮肤冰凉神情漠然,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站台苍白的灯光打进车厢,渗进旅客们的皮肤,泛着微微透明的光感。秋山一瞬间觉得所有旅客都是胸口微微起伏还在喘气的气球。
“这里……”秋山惊疑不定。
汤夜转过身来,胳膊随意搭在椅背上,目光掠过车厢内种种,最终落在窗外,列车缓缓停进站台,窗柱挡住站台名称,只能看见半透明的旅客们向入口汇聚,秋山顺着看过去,将要上车的旅客群中有人面容渐渐清晰,与之相对的,带着行李的旅客向车站走去,每迈出一步,他的面容就更模糊一些,直到只剩一张白板似的脸孔——与他们每次离开站点前往月台时所见别无二致。
“你也发现了吧,这里是‘过去’。”
汤夜继续说,秋山听不清,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多,耳边嘈杂的要命,好像有一万个汤夜在同时说话,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使他脚步不稳,耳边只余混乱呼吸声。
真实……什么?
“……怪物。”
他听见身后的男人语气憎恨,这么说。
旅客们幽灵似地自顾自穿过他们,而蜷在窗边的希希仍一动不动地背对着秋山,不知在想什么。列车再度启动,缓缓向前,人群远离他站台远离他,站台边缘孤零零伫立着一个小小的岗亭,岗亭里的门推开了,里头的人跑出来,对着列车大幅度挥舞着胳膊,像要说什么,但来不及了,只一瞬,列车就将这个小小的月台甩在了身后。
很奇妙,就在离开月台的这一瞬,秋山种种难受眨眼间消失了。只有额头虚汗还在提醒他方才的晕眩并非虚假。秋山冷汗未消,心有余悸直起身来,抬眼看见汤夜对他一笑:“是不是有挺多想问我的?”
“本来有的。”秋山说,“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
“你对这里很熟悉,汤夜,你有办法能自由进出这里或者得到了这里的规则。”秋山说得很慢,他边说边想,给自己理思绪,“这里是‘过去’……它——K485A被困在了那一夜,是吗?”
秋山说得很碎,他的思绪还没完全理清,但从汤夜抿起的嘴角和逐渐冰冷的眼神里,秋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K485A在事故后被暂停运营,但这辆幽灵列车仍夜夜奔驰在轨道上,带走职工孩子们的性命,起初秋山以为“它”是这一站的规则,这也是他为什么如此紧张汤夜和希希性命的原因。他尚未摸透这一站的规则本身,因此一旦规则被触发,站点可以随意带走她们的性命。但如今汤夜好端端站在这里,身后用枪威胁他的男人与汤夜是合作关系,从两人对话上看,汤夜甚至占主导地位,但秋山没见过这个男人,也就是说,男人并非从正规途径进入的站台。
他理得很快,但越理心就越沉,秋山望着汤夜,小姑娘回看他,把表情摆得冷酷森严,只是眼底一点彷徨紧张出卖了她,她在紧张。但这种紧张很熟悉,秋山问希希考试卷子有没有带回来给他签字的时候,希希和汤夜有如出一辙的紧张。她们在逃避秋山接下来的问题并且大脑在急速运转,希望能找到一个话题茬过去。
“希希她——”
“外面的世界出事了,是不是?我们没法回去了。”
秋山打断她,语气很轻柔,但又因为那种平静显得十分冷酷。秋山紧紧凝视着她,不肯放过她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汤夜眼睛略略睁大,嘴角微动,像是像说什么,又紧紧闭了回去,她看着秋山沉默好久,眼睛一眨,漆黑瞳孔竟渐渐化了开来,沁出一点湿意。秋山怔了怔,这一点湿意让汤夜看起来有点悲伤。汤夜淡淡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是,会回去的。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到这里。”
“……什么……意思?”
“很快了,秋叔。”汤夜低声说,“很快就会结束了。我知道你在之间的站台经历了非常非常多残酷的事情,但起码这一站,你可以放下心来,你什么都不用做,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结束?”秋山下意识问,方才理清的思绪又变得一团乱麻了,汤夜在说什么?什么结束?结束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汤夜的语气如此柔和,向往,又真诚,让秋山真的顺着她的话深深想了一瞬,以至于没能察觉身后袭来的冷风,剧痛砸在他后脑,秋山眼前一黑,意识消失,当啷一声坠进了黑甜梦里,只是意识消失的前夕,他总觉模模糊糊听见汤夜说了什么。
“……回家……”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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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醒来的时候周围空无一人,乘务员休息室的门紧紧锁着,他没法打开。
秋山坐在乘务员休息室里思索了两秒,决定暂时不去考虑汤夜的话是什么意思。或许汤夜对他并无恶意,但常年列车生存的本能告诉他,绝不该把命运放在别人手里。况且,虽说前头他分析这辆列车是“过去”,但仔细一想,过去与规则并无冲突。列车夜夜奔驰在死亡的那一夜里,顺路依着本站亡者的怨念带走几个小孩也是合理万分。
木头桌子上摆着列车员的名牌和帽子:游朵朵。崭新明亮的黄铜边名牌里写着她的名字,秋山抬眼张望一下,桌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本皮面册子,桌面玻璃下头压着黑白的花边照片,一个很憨实的小伙子冲他无知无觉地咧开嘴笑。秋山望着他发起呆,他不是头回来乘务员休息室,正常时间的乘务员休息室里血海一片,双头乘务员所在尽是扭曲的规则。如今他有机会坐在“一切的开始”,去打量他已经忘记的“真实”的时候,一种阴暗的不安就冒了头。
真的是他引发了列车的灾难吗?
如果是的话……他又有什么资格离开这里?以一个罪人,杀人犯的身份若无其事的回到家里和希希一起继续生活,这样的事情,他可以做得到吗?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说从报纸上看见了相关报道的标题,但毕竟十分模糊,他似乎是列车事故的主犯,但怎么做到的?他已在这一站生活了一段时间,他是技术员,不是司机,家里虽说并不富裕,但作为九十年代的国企职工,他和希希过得也并不窘迫,想必是不至于干出偷窃铁轨导致列车失控之类的事情的。
……还有希希,她到底是谁?
自己的未婚证明和她种种诡异在秋山脑内一闪。那些他曾深信不疑的温馨碎片如今看来竟像是一种虚无缥缈没头没尾的幻觉。秋山沉默半晌,伸手拉开抽屉翻出把螺丝刀,起身去撬休息室的门,螺丝刀卡在门缝拧不动,只有门咔哒咔哒一直在响,秋山深呼吸,发觉自己的手在抖。他低头望着双手几秒,扔开螺丝刀抬脚狠狠踹向铁门。砰!铁门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震耳欲聋。门外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有人经过。
“汤夜!”秋山哐哐砸门,“汤夜!我想起来了。”
门外大概是汤夜留下守着他的人,汤夜没杀了他也没把他丢下去,而是把他囚在这里,总是另有原由。他需要一个能让汤夜把他放出这里的理由。
正敲着,门外果然骚动起来,当当当几声,有人从外头敲门,声音迟疑:“……秋山?”
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秋山还没想起来对面是谁的时候,对面已经又开了口:“你被人关在里面了吗,你等会我给你打开。”
整扇铁门嗡地震动一下,然后艰难地向旁边拉开,刚拉开一条缝的时候几个人影就接二连三地挤了进来,又把门重重地合上了。秋山惊疑不定,借着休息室苍白的灯光终于看清挤进来的三个人面貌。
“泽宇,老汤,高会计?”
谢泽宇狂点头,他一路跌跌撞撞带着俩中年男人走到这里没出事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他大出一口气,感觉腿发软,于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旁边站着的汤鸿飞迟疑一下,还是开口问他:“……你刚刚……是不是说汤夜怎么了?”
“那个不是重点。”秋山不想让汤鸿飞了解太多,找了个话茬岔过去,“你们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去找汤夜了。”
“这个……”
“有点事。”会计接过话头,他脸色不好,秋山注意到他和汤鸿飞背后都背着一个很大的包。两个人也注意到秋山的目光,很不自然地把包往下扯了扯。
一点不详的预感浮现出来,秋山沉默片刻:“……你们卷款逃跑不幸坐上这辆车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表情赤橙黄绿青蓝紫精彩纷呈地变幻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