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秩序乘车[无限]》喝开水烫嘴

98、终点站（5） 我们真的还

　　秋山狂奔到门口才想起骑自行车更快些，又折回去拿，开锁的时候掌心全是汗，他跨上自行车往外冲，出了单位，正到下班时间，路上挤满自行车，夕阳沉沉，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秋山犹豫一下，挤进车流里，红绿灯慢吞吞地闪烁一下，由绿变红，自行车的洪流缓慢停下了，下班的工人们在低声聊天。秋山抬眼看天，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世界死气沉沉的昏黄着。火车已经来了吗，还是快了，这种未知的不安让人烦躁。红灯怎么也不肯变，秋山烦躁的拨弄几下车铃，其他车铃也叮铃铃催促起来，嘈杂地响成一片。

　　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的汽笛声，呜呜——

　　声音太小了，模糊得像是幻觉，秋山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红绿灯上头的小人在这要紧的关头慢吞吞迈开步子，自行车流跌跌撞撞地重新流动起来，秋山抬眼看向声音来处，夕阳正缓缓落下，白烟渺渺地在建筑后头升起又散开。说不上来为什么，像是本能，那日门后希希倚门冲他诡秘一笑的场景在眼前挥之不去，刻意埋在心底的怀疑又借着浑水飘飘荡荡浮上来。可怕的猜测挥之不去。秋山无法控制的去想：

　　如果……如果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女儿呢？

　　如果……如果秋希希只是列车为他准备的一个贯穿全局的陷阱呢。

　　秋山忽然有种模糊的感觉，他此刻正站在一个关键的选择节点。如果希希的存在正是最终站的独有谜题，那么他此时前去，又是否正是迎合了列车的想法，而那停尸间里躺着的那么多个他，又是否与此时的他作出了同样的选择才迎来了如此结局。

　　去与不去的结果，他都无从得知。

　　自行车流催促着往前挤去，秋山被挤着往前推了两下，他下意识捏住车闸，一辆自行车从他身边骂骂咧咧的划过去，车把摇摇摆摆撞到秋山手臂。秋山回过神来，犹豫着往前蹬出一步。而手臂的疼痛像一种惩罚，惩罚他产生了绝不该产生的想法。就算是陷阱又怎么样呢，他作为成年人，能眼睁睁看着希希这样小的孩子受伤吗？

　　无论生死，秋山深呼吸几次，跟自己说，起码都不该在日后想来后悔。

　　决定已下，他放开车闸，重新向那个方向加速骑去。

　　　　-

　　然而那一两分钟的迟疑，往往却决定了一生的命运。

　　火车呼啸而过，狂风溅起的石子与尘烟抽在秋山脸上，弥漫开的烟雾遮蔽视线也遮蔽铁轨，秋山怔怔看着它绝尘而去，扔下自行车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将要入夜了，起了风，他望着空荡荡的铁道，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尘雾将被风卷散时，秋山忽然发起抖来。

　　秋山忽然想，如果他死在这里，如果他躺进那个冰冷的重叠的停尸柜，一切会重新开始吗？或许会有一个新的他重新站在这里，那个他一定、一定……能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

　　……即使上一次、上上次的他，或许也可能是这么想的。

　　鬼使神差一样，秋山怔怔朝那轨道迈出一步。

　　……

　　“秋山！”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切呼喊，一只手随之抓住他手腕，带停了他的脚步。晨雾渐渐散开了，漆黑冰冷的铁轨在秋山面前显出身形，秋山盯着它，眼睛疲倦而酸涩，像锈死了，转不开合不上，逼他面对残酷现实。

　　……空无一人。

　　身后那人扯着他转过身来，年轻而晒得黝黑的一张脸，气急败坏问他：“你疯啦！！！”

　　秋山怔了怔，那人反应过来，指着自己苦笑：“是我……谢泽宇。”

　　谢泽宇三言两语说完自己几天处境，见到队友的兴奋终于被冲淡一些，他看着秋山那张疲惫失神的脸，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跟着紧张起来：“先不说这个。”

　　“你来这是不是来找希希和汤夜？”谢泽宇说，“我刚刚看见……”

　　“看见……”谢泽宇停顿一下，“她们消失了。”

　　消失了？

　　“……抱歉，我一直都没帮上什么忙。”谢泽宇声音很低，声音里透出愧疚，“我想去拉，但是车来得太快了，我——”

　　“消失比看见尸首强得多，其实算是个好消息了。”秋山轻声安慰说，“没事的，先说说怎么回事。”

　　盘旋在脑子里的一团乱麻暂且放在一边，谢泽宇的愧疚让秋山短暂的从自毁般的情绪里回过神来，他强打起精神，听谢泽宇详细说了下车后发生的事。

　　最后一站里汤夜与他都有原本的身份，只有谢泽宇，是个来自新世纪的外来人。谢泽宇揣着来收尸农民弟弟的身份跟他们同吃同住了几天，没找到和秋山他们联系的机会。今天所有人都出去找铁路局的麻烦，他谎称肚子痛，这才得了空，偷偷摸摸出来想说能不能和秋山说上话。

　　没成想阴差阳错救了秋山一命。

　　谢泽宇点点头，伸手指向铁轨，字面意思，谢泽宇赶到这里的时候，汤夜一动不动站在铁轨中间，像根木头，希希正哭叫着要拉他出来，他冲过去想拉，但距离太远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列车风驰电掣般冲来。

　　之后的事情秋山也知道了，他赶到这里，看见列车飞驰而去，留下空无一人的寂静铁轨。

　　两人相对沉默着，千头万绪不知该从哪开始。谢泽宇知道秋山看重同伴的性命更看重希希，对自己目睹希希与汤夜卷入怪异却没能做出任何事情感到愧疚，因此不知道自己该说和能说什么。

　　“……泽宇。”良久，秋山忽然轻声叫他，梦呓似的。谢泽宇心里紧了一下，迟疑片刻才抬眼，秋山深深看他，“如果、我说如果，我们可以离开这里的话……”

　　谢泽宇眨了眨眼，虽然没明白秋山为什么这么问，但他还是顺着秋山这话想了想。如果可以离开这里……他之前都没敢想过，每站的经历都如此诡谲疯狂，随时会来临的死亡利剑般悬在他头顶，让他没有对未来的一丝幻想，能吃上明天的早饭已是幸运，又何谈重归日常呢？

　　但到底站在了最后一站的土地上，原来遥不可及的未来忽然近在咫尺，谢泽宇控制不住地任凭想象飞散，随着这句话浮现的都是美好可能，家里的饭菜，方便干净的厕所，柔软的床，他想念并渴望从前察觉不到的平乏的一切。甚至留学时候睡过的硌人床铺，楼下小饭店里难吃的要死的食物与父母永无止境的争吵都显得令人怀念。

　　“那我们就是生死之交了啊，在这里我受你那么多照顾，要是可以出去的话，我肯定要报答回来的，没有你，我根本也出不去的。”谢泽宇傻笑起来，“所以，你到时候一定带着希希来找我啊。”

　　“虽然……”他停顿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虽然伍子楠和宁姨都已经……但当时说好要出去之后一起吃饭的。是不是？”

　　秋山静静看着他。

　　【我们真的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吗？】

　　秋山想问，但谢泽宇把离开后的未来想象得如此梦幻而触手可及，秋山只好那未能说出口的疑问被他吞回肚子里。

　　最后秋山笑笑说，好。

　　-

　　希希和汤夜的消失让秋山想起另一件奇怪的事。

　　摆放在外头的尸体尽数消失，在场众人都听见了尖锐的汽笛声。这两件事会有关联吗？没人知道，但有方向总是好事。打定主意，两人打算往招待所去，走一半秋山却又改了主意：

　　“昨晚的事情是几点发生的？”

　　“十一点多。”谢泽宇说。

　　“现在大概七点多。”秋山抬眼看了眼月亮，“还来得及，你先回去，我回去一趟。得先和汤鸿飞他们两口子说一声，不然他们得着急了。”

　　但不好联系，秋山想了想，把大院里唯一一个电话的号码抄给谢泽宇，让他这边有消息就给他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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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元楼的窗户零零散散的亮着灯。门口的灵棚里没点灯，一个瘦小的背影正背对秋山跪在蒲团上，一下一下往火盆里扔纸，火盆里的火苗时亮时灭，照得满墙影子摇晃不已，像很多人正围着她窃窃私语。

　　秋山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