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终点站(4) “要和我们 ...

  •     老潘仍在絮絮叨叨地说,还好有汤鸿飞一直接他的茬,没让他发觉秋山心不在焉。但哪怕汤鸿飞是个会看脸色的,也架不住车轱辘话翻来倒去。就在连汤鸿飞脸上的干笑也挂不住的时候,楼下忽然响起吵嚷声,打断了老潘的嘱咐。

      秋山回过神来,抬眼看见老潘一模一样如梦方醒的困惑眼神。汤鸿飞早等得不耐烦,因此抓住机会大跨步走到玻璃窗边探看,片刻,他倒吸一口凉气,扭头冲两人说:“那群人好像找上门来了。”

      老潘和秋山都没问那群人是谁,透风窗棂断断续续渗进来的“赔钱!”“杀人偿命!”已经说明了一切。老潘面色变了变,伸手要拿电话话筒,但犹豫几番,最终还是慢慢放开。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冲秋山摆摆手:“……总之你们先去安抚一下。我再想想办法。”

      汤鸿飞点点头,领着秋山急匆匆离开了房间。但刚带上那扇破旧红门,汤鸿飞的表情却放松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根烟,慢悠悠点上,很惬意地叼在嘴边。

      “先下去看看吧。”

      楼下吵得越发厉害,秋山有点担心。但汤鸿飞冲他脸吐了口烟,笑骂了句你怎么这么老实。

      “你傻啊。上次搞得这么不愉快,你还被他们打破了头,现在还往那凑,找死吗不是。不是我说,你啊,就是太老实。工作是要完成的,但你也得为希希想想,你可是她唯一的亲人,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她怎么办?”

      汤鸿飞说的有理有据。秋山稍一犹豫,他立刻拉着他说走了走了,陪我去个地方。

      楼下似乎打起来了,有人在大声尖叫别动手!怎么打人啊!汤鸿飞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手劲,拉着秋山又往上爬了一层,楼上比下一层更冷清,很多办公室里都空了,地上到处散落着废弃文件和打包材料。

      走廊最里头那间亮着灯。门紧紧闭着。门上有标牌——会计室。

      汤鸿飞没敲门,熟门熟路地抓住门把一扭——咔哒一声,门没扭开。汤鸿飞愣了一下,扯开嗓子冲里头喊:“高会计!”

      等了片刻,里头稀里哗啦一阵响,像什么东西倒了,紧接着,急匆匆的脚步声靠近过来,门朝内打开了,露出一张稍显焦虑的中年男人的脸。

      “……老汤啊。”高会计瞧了秋山一眼,“哎哟,还有小秋,稀客稀客,你们来干嘛的?”

      “报销啊。”

      秋山瞧了眼发票,想起来自己包扎伤口是汤鸿飞垫付的钱。

      男人与汤鸿飞对视一眼,犹豫片刻,把两人让了进来。秋山落后汤鸿飞一步迈进房间,听见身后咔哒一下——男人又把门锁上了。

      房间很乱。这是秋山的第一印象。地上桌上,到处都是乱扔的票据和报销单。桌子上摞着层层叠叠歪歪倒倒的文件,纸堆里头埋着报纸、算盘和计算器,秋山眼尖,在成山的报销单里甚至看见几张揉皱的走线图。高会计给秋山泡了杯茶,自己则坐到桌子后头,开始给汤鸿飞走手续。很快走完报销流程。秋山瞧见汤鸿飞从报销的一沓钱里数出两张,塞进高会计手里。

      会计室里没多余桌椅,秋山端着滚烫的搪瓷杯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心里惦记着楼下,又站到窗边,想看看楼下的情况。但会计室的角度看不见大堂,只看得见停车棚。闹哄哄的声音一直模模糊糊地响着。

      秋山皱了皱眉,拔起窗户插销,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停车棚倒是没什么动静,空荡荡的。

      房间里高会计和汤鸿飞在断断续续的闲聊。两个人似乎私交不错,说话也没什么顾及。高会计说因为现在搞政企分离交接导致他们会计部门忙的不行,就这还要往下裁人,他们部门就剩他和一个四十来岁的老滑头,老滑头三天两头不来单位上班,往领导家去的却勤。

      “哟,送的什么?”
      “你也要送?”
      “你也知道我情况。”汤鸿飞说,“我老婆已经下岗了,汤夜还上学,我要是再下岗,那家里真没一个挣钱的了。我之前想请老潘吃饭,老潘推脱好几次,我以为他真油盐不进呢。”
      “他那手你学不来。”高会计摆摆手,“他家里在市里有点关系,说等小学结束能给老潘那儿子弄到省里最好的初中去,还打包票说孩子能在他家住。你也知道干工程尽往荒地钻,小孩上学麻烦。老潘把儿子当眼珠子疼,能不同意吗?也就改个名字的事儿。”

      他没往下说了,但表情阴郁起来,汤鸿飞看懂他意思,对老潘来说决定下岗名单也就是改个名字的事儿,上头给的指标摆在那里,不裁老滑头就得裁高会计。

      “不过。”高会计沉默了半天,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老潘家那个小子现在出事了,这事儿现在也不好说了。”

      这话里多多少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秋山扭头看他一眼,汤鸿飞眼疾手快推了高会计一把,对秋山讪讪笑了笑。高会计也反应过来,尴尬的住了嘴。秋山不怎么在意的转回目光,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忽然被桌上的报纸吸引了。

      报纸左下角的一个方块被用红笔醒目的圈了出来,秋山眯起眼睛——是时刻表。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发出嘭一声巨响。嘭!又是一声!高会计惊得窜起来,哆哆嗦嗦大声问:“干……干什么!!”

      有人在外头说:“门锁着,踹开看看。”

      “干什么!!!我叫警察了啊!!!”

      汤鸿飞色厉内荏地冲门外吼,伸手要抓电话话筒,但高会计比他动作更快一步,抢先把电话扯过去,汤鸿飞一愣,发现他脸色惨白,额头鼻尖沁满冷汗,咽着喉咙猛摇头:“老汤,等下,先不急。”

      不急个屁!汤鸿飞急得快跳起来了。嘭嘭嘭嘭!!木门的圆形把手狂震,叮当,一颗摇摇欲坠的螺丝掉下来,又是一颗。门被蛮横地踹开大半,目眦欲裂的两个人几乎能透过门缝窥见踹门人的狰狞面孔。

      秋山没说话,只是把汤鸿飞拉起来,中年男人腿直发软,被他拎到了桌子后头,高会计也不见人影——他战战兢兢躲到了桌底下。在急促粗暴的嘭嘭踹门声里,木门终于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随后沉重地摔到地上,炸起一捧烟尘。

      一群手持砍刀的人乌泱泱涌进来。当着他们的面,秋山一脚踹碎了木椅,随后神色平静地捡起一条凳腿。

      人群见他如此,都是一怔。而倒提木棍的秋山望着他们轻声问:“诸位,有何贵干?”

      -

      大约一路闯进来所见的人,都是抱着头屁滚尿流的多,秋山这样要跟他们硬碰硬的,实属罕见。涌进来约有七八个人,都是一愣,秋山也是一怔,为首那人实在面熟,正是那天宾馆里叫嚷着要做掉他以绝后患的那一位。刘二掂了掂手里的钢管:“哎哟,领导,你头好了?”

      秋山笑笑,问他来意。对面倒也直接,掌心向上往前一伸:“给钱。”

      “我们村子里十八个劳动力都被火车撞死了,我们都是农民,家里还有老爸老娘要伺候,也拿不出葬礼钱。想下葬也下不了。”刘二哽了一下,眼圈红了,掩饰似的,他目光一扫秋山身后,神情忽然凶狠起来,指着秋山身后说,“我们也不是什么坏人,从村子里大老远赶到这里,就想把家里人带回去好好安葬。但你们这些城里头的,大领导,大干部。撞死人了,连声对不起都不说,话里话外都是什么违规操作。违什么规!他们这么拼死拼活白天黑夜的干活!不就是想多挣点钱吗!”

      男人神情激动,眼见又要挥起钢管,汤鸿飞吓得猛拽秋山衣角,要他躲开,秋山没动,望着男人的眼睛轻声说:“节哀。”

      又说:“抱歉。”

      这群家属们来到这里,遇见的人,居高临下有,推推阻阻的有,像秋山这样的却没见过,也真不是坏人,刘二明显愣了一下,挺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哦”,慢慢的放下了锄头。

      气氛缓和下来,秋山也暗暗松了口气,他对刘二说了声谢谢,想带他们去找老潘再聊聊这件事。上次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闹到把他打伤的地步,但如今刘二已经冷静下来,老潘的态度看起来也很明确,都是想处理好这件事的。

      “我带你们上去找领导。”秋山说,“这件事本来就是单位的……”

      秋山说的真心实意,但汤鸿飞吓疯了,手忙脚乱去捂秋山嘴巴,压低声音骂他:“你疯了!哪能说是单位的问题!”

      房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这气急败坏的话,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也都听见了。家属们登时骚动起来,几个人骂骂咧咧的要找汤鸿飞算账,刘二还算平静,伸手拦住他们,阴郁目光在秋山和汤鸿飞之间一转,忽然对秋山说:“我看你还算是个好人,当时打你打错了,跟你说声对不起。但你也挺好了,我不是为打人这件事。就你身后这个老畜牲当时说的话,我听一次打他一次。”

      汤鸿飞僵了僵,几个家属冲上来把秋山扯过去,刘二揽着秋山肩膀:“走吧,带我们去见你领导。”

      “什么话?”秋山问。

      “等……等等!!!”汤鸿飞忽然大叫起来,额头上全是汗,很勉强地干笑起来,看刘二的表情满是祈求,“大哥,那天我真是昏头了,哎……真的,完也是没办法……我家里还有一个女儿,我老婆也下岗了我真是没办法……秋山,秋山,小秋,你别听他们的,到老潘面前也——”

      “你这位同事说。”刘二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要和我们二八分……我们家里人的买命钱。”

      扑通一声,汤鸿飞软软摊倒在地上,脸色惨白。

      -

      秋山终于明白为什么从他醒来开始,汤鸿飞就对他如此殷勤,话里话外又透着局促和试探。

      去见老潘的路上,刘二听说他失忆的事情,很痛快地把那天的事情说了。那天他们本来谈得还不错,都是乡下人,也不想多生什么事端,家里人出事已经让他们非常难过了。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家里的老娘说……”刘二重重的叹了口气,“太惨了,太惨了……都混在一块,除了头,别的地方根本分不开,所以只好草草先敛起来。我们乡下都说横死的人怨气深,所以得尽早下葬,入土为安。好像还得弄个什么仪式,家里的长辈都联系好了,我们也不想生事,早点结束早点回家了,家里地还没收完呐……”

      本来打算答应了就得了,但就要准备签合同的时候,汤鸿飞却开始抱怨流程难走,钱太多了,领导那边恐怕难通过,抱怨绕了一大圈终于绕到他的主题。他帮他们上下打点流程,确保这笔钱可以批下来。但是要给他好处费。

      “我没听过这么畜生的话。一下子气昏了,本来是想打他的,但你拦了一下,打到你了。”

      秋山抿了下嘴角,说没事。但心里复杂的很,汤鸿飞这事儿干得何止是不人道,简直是畜生。但他是汤夜的父亲,也很照顾希希。汤夜回忆起父亲全是美好瞬间,想来汤鸿飞大概也真的很在乎这个家。他说过妻子下岗,没有退休金,如果自己再下岗的话,就没法供汤夜上学了。

      但别人又凭什么支出这份本没必要的巨额支出。而汤鸿飞所做的也只是份内工作。人性复杂的很难以善恶概括,秋山思来想去,能评价的也唯有一句贪婪愚蠢。但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他自己又是什么好人不成。

      很快到了老潘办公室前,秋山让其他人留在门外,自己和刘二推门进去,他简单介绍了情况,老潘愣了愣,站起来与刘二握手,两只手握在一起,老潘习惯性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比如什么,远道而来辛苦了啊,又或者什么,啊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工作,争取让群众放心。

      场面话在肚子里打了一大串,但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他一眼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血丝和眼下的黑眼圈,他看见刘二,就像看见他自己。

      老潘轻咳一下,勉强把一种涌上来的哽意咽下去,他忽然觉得那些话说出来很没意思,因此只是用力又用力的握紧了刘二的手。刘二也用力的回握一下。像是达成某种默契,老潘点点头,仿佛承诺似的。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处理好。”

      两个人坐了下来,秋山见气氛不错,静悄悄退出了房间。门外几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眼神都很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是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什么。

      只有一个人注意到秋山出来,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秋山心里忽然一动,问他:“我想问一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

      “……你说。”

      “刚刚刘二说横死的人要早点下葬,还要举行仪式,是因为不举行仪式,会有什么后果吗?”

      男人有点犹豫,半晌才慢吞吞说:“……也没什么后果,就是一个仪式。”

      “那怎么今天突然就这么强硬的来这里了,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这句话一出,男人表情忽然恐惧起来,周围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让人不安。他闭了闭眼,声音发颤地说:“……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没什么月光,院子里漆黑一片,他们睡得早,房间里的灯也早熄了。半夜的时候,放尸体的院子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惊醒了他。他透过窗户往下看,发现庭院里隐隐似乎有什么东西。

      虽然是亲朋老乡,但也是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尸体。他犹豫一会,披衣服起来去敲刘二的门,刘二也没睡,拿了根铁棍跟他一起蹑手蹑脚慢慢往下走,楼梯的木头老了,踩起来吱嘎吱嘎的,在半夜听起来简直震耳欲聋。两人推开门,他咽了咽喉咙,刻意放慢了脚步让刘二走在了前头。

      他看见刘二大踏步的迈出去一步,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他心里更慌了,又不敢问怎么了,院子里又黑的出奇,哪怕眼睛适应了黑暗也只能看见事物的轮廓。

      死一般的寂静像尸臭一样涌过来,要淹没他,他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就在这时,他听见刘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去找人。”

      他腿都要吓软了,就是因为看不见,所以想象才更恐怖,刘二到底看见了什么?能发出这样艰难惊悚的声音,烂出蛆的尸体站起来了?一排人头齐刷刷地盯着他笑?还是一个头拧了一百八十度盯着他的白脸鬼?

      他越想越恐怖,屁滚尿流地跑了,领一大帮人拎着手电筒铁棍回来的时候,发现刘二和尸体都不见了踪影。院子里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有。

      几个人呆在那里,面面相觑,惨白的手电筒光照亮了他们恐惧慌张的面孔。就在这时,一声尖细高亢的汽笛声忽然响了起来。

      呜————

      大地震动,火车隆隆驶来。

      -

      “刘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他一回来就说这事情要赶紧解决,不只是昨晚的怪事,而且你们这边已经死了几个小孩了。都是横死的怨气重,再不解决,怕是也要害到我们。所以今天我们才过来。”

      “那他昨晚看见了什么?”

      “他不肯讲,你自己问吧。”男人摇摇头,“……哎,赶紧结束吧,我想回家了。”

      秋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抬眼看向老潘的办公室,门紧紧闭着,不知道谈得如何了。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总算能有些头绪了。

      还有那些消失的尸体……再回那个现场看看吧。

      正琢磨着,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声响,蹬蹬蹬蹬蹬,慌乱的脚步声一路盘旋而上,楼梯间大门被人暴力踹开,一个人慌张地左右寻找起来。秋山怔了怔,认出那是汤鸿飞的妻子,他正想叫她,女人却先一步开了口。

      “小秋!”女人两腿直打哆嗦,看见秋山的时候,两条眼泪刷的就流了下来,“你看见我们家汤夜了吗?”

      秋山脸色一变。

      “我去接她和希希放学。老师说、老师说她们走了,走之前样子也怪的很。”

      “怎么办……我——”

      她一句话没说完,只觉一阵旋风从身边刮了过去,而方才在那呆站着的秋山,早已没了踪影。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