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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终点站(3) 鬼魅一般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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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把希希接回了家。
家里破旧的很,但收拾的很干净,木桌上很用心的铺着蓝色格子的桌布,上面压了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有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像备忘录,账单,还有照片,三寸的黑白照,周围剪着波浪形的花边,照片里他抱着希希,那时她还很小,被衣服裹成一个笨拙的球,扎着两个凌乱的羊角辫,冲镜头傻乐。秋山停在桌边看了一会,嘴角跟着漾起一点微笑。
希希在他身后大喊她饿了,要吃东西。秋山便应了声,转身去厨房做饭。尽管他没有丝毫在这里居住过的印象,但好像生活过的记忆刻进他肌肉里,他不需思考,顺着直觉便能分辨出每个东西所在的位置——也不奇怪,如果这真是他在进入列车之前居住的家,那么这些东西本就是他自己归置的。
秋山翻了翻,还剩蔬菜和猪肉,于是简单做了一餐,希希吃很香,她用筷子还不太利索,秋山找了个勺子给她,小姑娘挺犟,说她一定要学会用筷子。为什么呢,希希还是小孩子呀。秋山问。
“因为很像大人,感觉很厉害。”希希说。
秋山为这个孩子气的说法失笑。很快吃完饭,秋山收拾碗筷的时候又注意到玻璃下压着的照片,抱着希希的他眉头紧皱,脸颊上一道长长伤口,看起来不像是跟宝贝女儿拍照,反而像是和一个陌生人,神情和动作里透着股疏离和陌生。
秋山动作一顿,忽然想到一个他从没考虑过的问题。
他洗完碗,路过客厅时希希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晃着腿听收音机,见他走过来,希希扭过头对他甜甜地笑了一下。秋山也笑。而收音机里男人声音沙哑,伴着电台的滋滋响声在慢慢的唱:
记忆它总是慢慢的累积,在我心中无法抹去。
秋山伴着这歌声在房间里翻了一圈,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一个厚厚的牛皮文件袋,秋山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捡出户口本翻到自己那页,婚姻状况:未婚。秋山盯着那行字看,心里的疑惑越发浓烈。
很奇怪,在之前他居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记忆里自己并未结婚也没有感情经历,而这本户口本也佐证了他的感觉。如果他真的单身并且未曾结婚。那么希希是怎么来的?
领养吗?
抱着这种猜测,秋山又把桌子上的东西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翻了一遍,但没有,没有收养证明,什么都没有。秋山翻找文件的动作慢慢停下来,他撑着桌子,低头望着那摊文件,忽然感觉浑身发冷。
外头的收音机声不知何时停下了。
“你在找什么吗?”门外有人冷不丁问。
“嗯,找点东西。”秋山说。
他原样把文件装回去,抽屉推到底的时候有很轻的咔哒声。秋山转过身来,看见希希站在门边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秋山对她笑了一下:“要不要玩什么?”
希希说:“好啊。”
秋山陪希希踢了会毽子,晚饭之前他买了些东西。秋山记得希希爱吃什么,晚饭做了糖醋排骨,排骨焯水、炒糖色、下排骨,炖的时候希希趴着灶台使劲嗅排骨的香味,像条小狗。又抱着秋山的腿不住地问什么时候好呀。秋山摸摸她的头,说快了,先出去玩会儿吧。希希就露出大大的笑容说好!她跑出去,满屋子找她的小沙包。灶上的糖醋排骨咕噜噜地冒着香气,秋山在厨房里听她玩耍的动静,一时间几乎动摇起来。
或许、或许真是他多想,他在没上列车之前真有一个这样的家,这样的女儿,他的生活平静,离离奇诡谲的种种死亡很远。
转眼饭菜做好,秋山单独装了一盒排骨出来,两个人吃完饭,他提着排骨,又拎了一盒高乐高——下午他去稍远一点的商场买的,往汤夜家去,感谢他们这些天照顾希希。汤鸿飞夫妇喜笑颜开的接待了他们,秋山在应付社交之余找到时间与汤夜说了会话。确认汤夜是车上的那个汤夜,而非是仅仅活在这个世界里的背景板。时间紧迫,汤夜简单跟秋山说了说当下这个车站的情况。
“这里与我们曾经生活的世界是一样的。”汤夜说,“或许最后一站就是让你找出解决当年事件的办法。如果你没法解决,就会进入下一个新的循环。”
秋山对这个思路没什么异议,事实上他的想法也跟汤夜差不多。门外汤夜的妈妈在催他们去客厅吃苹果。汤夜用“这个题马上就讲完了”敷衍过去,也没什么再问的。关于希希的事,汤夜知道的和自己差不多。单位里的人把要给他介绍对象当个事儿看,所以在给希希办入学的时候,有人留心看了他的档案,发现希希的户籍跟他没什么关系,这事儿还在单位里很是八卦了一阵,同事看他的眼神或多或少有点奇怪,也有人明着问,但秋山的回答往往语焉不详。一个年轻的带着陌生女孩的男人,总让人觉得奇怪。或许跟这件事有关,之后也就很少再有人想着给他介绍对象了。
该问的都问了,秋山出了房间,领着希希要告辞回家。希希恋恋不舍地跟汤夜挥手再见。汤鸿飞拿着手电追出来要送。楼道里漆黑一片,能隐隐约约听见对门传出来的罐头笑声的声音。汤鸿飞打着手电走在秋山后头半步,掏出根烟来递给秋山。秋山摆摆手说不要。汤鸿飞笑骂他:“哪有大小伙子不抽烟的,烟酒烟酒,男人的发动机啊。”
秋山只是笑,汤鸿飞叼着那根烟摸出打火机,火苗在夜风里摇晃着,映红了汤鸿飞没表情的半张脸。汤鸿飞看了眼希希,忽然很含糊地说;“明天见到老潘,你就说他儿子死了之后你才发现的,别说没来得及。”
秋山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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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能理解汤鸿飞这么嘱咐的意思,横竖都是孩子死了,如果说想救但没来得及,让人心里难受不说,搞不好还会记恨上秋山。如果你能早点看到,如果……
人总爱如果。
但秋山想,确实是这样的,如果他能早一点,或者能意识到这不只是一场单纯的事故。
那么确实,他是有机会救下这个孩子的。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楼下摆起了灵堂,灵堂里搁着一口棺材,里头坐着两个女人,倒在火盆旁边几乎哭昏过去,灵堂正中摆着男孩的黑白照片,男孩戴眼镜,系红领巾,很拘谨地望着镜头。秋山犹豫一下,想过去说点什么,汤鸿飞看出他想法,皱着眉头拍拍他,冲他摇头:“走吧,她俩上学也该迟到了。”
早上七点来钟,阴天,天灰蒙蒙的,两个人跨上自行车蹬动踏板,载着沉默的女儿们,汇进前往厂区的自行车流里。
很快到达。两人把车停在车棚里。车棚里空荡荡的,地上能看见零零散散的烟头,秋山用脚尖轻轻蹭了下地面,被抹开的灰尘在水泥地上留下形状。
这里有一段时间没人打理了。秋山默不作声地看了眼汤鸿飞。不知为什么,他醒来后总疑神疑鬼,觉得这一切绝非真实,都有古怪。
汤鸿飞没注意他的眼神,他锁好车子,又认真检查一遍车锁。这才直起身来对秋山说走。两人从后门走进办公室。水泥墙刷白漆,贴半人高的白色瓷砖,脚下也铺着瓷砖,只是深色的,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气。楼里阴冷,浮着一股霉味。上楼,走过走廊,半掩的办公室门口里摞着歪歪倒倒的牛皮档案袋,另一件办公室里一个男人把脚翘在办公桌上,举起报纸看。空气里浮动着不安因子。秋山的神情紧绷,不住扫视周围,总觉这个世界会在某一瞬间原形毕露。
“哎。”汤鸿飞一扯他,“这边。”
走廊尽头一扇木门紧紧闭着,门上黄漆剥落起皮。汤鸿飞犹豫一下,拘谨的敲门。笃笃笃,半晌里头才低沉的应,说进来吧。汤鸿飞答应一声,又看秋山一眼。秋山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该说什么,他看着汤鸿飞伸手推开门,上锈的转轴发出毛骨悚然的吱呀摩擦声。木柜里陈列着装裱好的奖杯奖状,木桌前一颗白发凌乱的头颅埋得很低,像折断了,很沉重地耷拉在桌面上。
“科长……?”
老潘咕哝着抬起头。凌乱白发下面眼袋肿胀,眼白满是血丝,眼睛直勾勾盯着秋山:“小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没救他?”
秋山心里一跳。老潘的眼皮却又耷拉下去,嘀嘀咕咕像是自言自语的说:“我昨晚梦见乐逸了,他哭啊,哭得厉害,说疼,浑身疼,还说他看见他秋叔叔了,他哭着喊你救他,但你像没听见……”
“怎么会。”汤鸿飞眼疾手快拉住将要开口的秋山,抢着说,“科长,乐逸的事情,您要是有事需要我们帮忙,尽管开口。大家都住一个单元楼里,都是一家人。这几天家属院里好几个孩子出事,大家也都急得要命。要我说,搞不好是那群要赔偿的……喏,您看,他们还把小秋的头打成这样。”
汤鸿飞推了秋山一把,让他转过身展示头上缠裹的纱布,但老潘没买汤鸿飞的账,仍直勾勾看着秋山:“老汤你闭嘴,我要小秋亲口说。”
秋山沉默片刻:“……很抱歉,我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您节哀。”
老潘盯着他看,那目光像要伸进他脑子里把记忆抠出来,秋山平静地与他对视,片刻后,老潘闭了闭眼,眼圈发红,但干燥无比,可能昨晚就流尽了吧。
他衰弱无比地冲秋山笑了笑:“有你这句话就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哎,也不是我想……只是、只是……”老黄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哽了一下,他搓了把脸,又打起精神说,“但老汤说得对,这几天发生的意外事故太多了。也蹊跷的很。我核对了时间表,这个时间段根本不会有任何一辆车经过,还是有问题……我老婆昨晚找人给算了算,说那辆车就是出事儿的那辆,还是得想办法筹钱把赔偿款的问题解决,虽然乐逸没了,但院里其他孩子不能再出事了,我作为领导有这个责任。”
他絮絮叨叨地说,脸上那种灰沉沉的死气散去大半,没那种横生的诡异了,变回一个悲伤的中年男人。秋山凝神听着,在他絮絮叨叨的话里微妙地抓住了关键点。
找人算了算?谁?神婆吗?还有,那辆车是本不该出现在那里吗,鬼魅一般充满怨恨的列车……他还真的认识一辆。
K458A,他导致的事故所产生的幽灵列车,会出现在事故发生之前的这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