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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终点站(2) 半晌,她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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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火车呼啸而来,携着巨大风声撞进隧道。秋山闭了闭眼,怀着一点侥幸,仍慢慢地朝铁道走去——也有那样的案例,身材瘦小的受害者枕木与铁轨的高度差中,侥幸逃过一劫。
很快,秋山一瘸一拐走近,高速前进的车体卷起狂风,砂石混乱地打在他脸上身上,迷得秋山睁不开眼。粗粝的风里传来一点细细的血腥气。最后一节车体冒着滚滚浓烟冲进隧道。周围安静下来。秋山抹了把眼睛,眼泪带走沙子和疼痛感。他用力眨了眨眼,视野清晰起来,能看见的比之前更多。孩子的尸体断成支离的几块肉,倒在铁轨两侧。秋山看了一眼,烂肉里一个军绿斜挎包被血染成深紫,几乎和尸体混成一团。
秋山扭头看了看身后。破破烂烂的泥浆路空空荡荡,没有人影。没人追上来。他定了定神,跨过半截铁丝网,扫视周围情况。铁轨四周胡乱扔着各式工具,镐子、铁铲、编织框和安全帽,大概扔了很久了,工具几乎与环境混成一团,一眼望去尽是土黄。铁丝网被人剪开很大一个洞,从隔离措施变成摆设。秋山靠近尸体,弯腰从血肉里捡起书包,抖掉碎肉与残余的血,伸手进去摸索。
不是件让人感觉舒服的事情。秋山皱着眉在里头翻找,碎掉的弹珠,弹弓,铅笔,书本。他把书本拿出来,纸页尚未被血完全沁透,上头粘着玻璃碎屑,蓝色封面上画了白色的兔子和蒲公英。秋山停顿一下,有点艰难的揭开第一页,想看看名字是什么。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有人大叫起来:“秋山!!!”
有人踩着碎石稀里哗啦朝他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群……那群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不等秋山回答,男人倒吸了口凉气,盯着他耳后大片血迹,好半天才攒出一句:“这、这他们打的吗?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又不是不给他们赔偿,钱嘛,都要协商的。他们要这么多,简直狮子大张口。无法无天!”
秋山笑了一下,说没事。男人迟疑一下,又说:“……小秋啊。你没在怪哥吧。哥也是,哎,上有老下有小,当时也没想那么多。不过你没事就行,也别担心希希,希希这几天都在我家,我老婆照顾着呢。”
秋山心里一跳:“希希?”
“你傻了?那不是你闺女……”话说到这里,男人终于注意到秋山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有个孩子、”秋山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发生的太快了,我没救下来。”
他指了指男人身后,男人困惑的转过身去,没几秒,他僵在那里,肩膀忽然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你还好吗?”秋山问。
“他……课本上写的他名字是什么?”
“潘乐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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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附近是个小而贫穷的村子,没有电话。两人也不敢在这久待。两人的位置距离卫生所有段距离,男人吭哧吭哧骑着自行车把秋山载到卫生所,在医生给秋山处理伤口的时候找他们借了电话。卫生所很小,所以秋山隔着门也能很清楚地听见电话声。男人跟电话那头报告了两件事,一个是找到秋山了,另一个是潘文逸的死讯。
“作孽哦。”医生也听见了,嘀咕了一声,把沾血的棉花球丢进搪瓷平盘里,他让秋山坐着别动,自己站起来去木柜里找纱布。
“您指什么?”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害死人家,又不赔钱,人家心里有怨气,又搞不了你们,只好从孩子下手呗。就是可怜了孩子。”医生边说边扯开纱布边让他转过来,秋山照做,又听见医生问,“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家里孩子几岁了?”
“跟您没关系。”没等秋山开口,男人掀开塑料帘走进来,语气不善,“发生这种事情,大家都不愿意,我们也很震惊,解决需要时间,单位里也在积极和家属沟通,从来就没说不赔,不要听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吧。”
医生呵呵一笑,闭上嘴,手脚很利索地处理好伤口,付钱的时候男人瞧了秋山一眼,见他没反应,才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钱包付钱,走之前找医生要了发票,说要报销。
跨上自行车回家。秋山坐在后座,琢磨着怎么该开口问问希希的事情。一路就这么犹豫着,自行车左拐右拐进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刷成土黄色的单元楼侧墙,有个女人拎着菜迎面走过来,见是他俩,很亲热地打招呼:“哟,老汤,下班啦?”
汤鸿飞答应了一声,一捏刹车,秋山跳下来,女人看他跟见鬼似的:“小秋!哎哟!你回来了!前几天我老公回来跟我说我都吓死了!你们领导也是的,哎哟,还好没事,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情啊,希希都不晓得怎么办哦。”
正说着,巷子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凄惨尖叫。女人吓一跳,楼里几扇窗户打开来,探出脑袋问怎么了,单元楼忽然骚动起来。几个男人拢着衣服哈欠连天的下了楼,看起来像刚醒,见到三个人站在那里,便问他们怎么了。
女人:“好像是老潘家那边。”
“我们也别添乱了。”汤鸿飞一拉秋山,神情闪烁,“先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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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鸿飞家住单元楼三楼。
秋山看着他掏钥匙开门,掏到一半门从里头打开,一个高瘦女人绷着脸站在里头,看见秋山的时候表情忽然一松,好像要哭出来似的,她抚抚胸口,低声念了几句菩萨保佑菩萨包邮,又抬手擦擦眼睛,拉开门想把两个人迎进去。
楼下的喧哗声开始变大,哭声在楼梯间回荡,有个尖锐的女声在撕心裂肺的喊:“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汤鸿飞焦虑地看了眼窗户,拉过妻子小声说了两句,又把秋山推进门,自己转身又下了楼。
秋山对女人笑了一下,轻声问:“希希呢?”
“在屋里头睡觉呢,这几天不太平,都不敢让小孩出去,放学就让汤夜领着希希回来了。”女人搓了搓手,干站了一会,又指指木椅,“那个,小秋,你先坐哈,我去给你泡茶。”
“我去见见她。”秋山说,“不用泡茶了。”
说完,不等女人回答,他扫了一眼里屋——也不用找,汤鸿飞家分到的这套房子比较小,很勉强地能称作一室一厅,里屋的门掩着,他拔腿往里走,这行为其实失礼得很,他也知道,只是控制不住。几步跨到门口,他抬手要推,残存理智又告诉他不该这样。他曲起手指笃笃笃敲门,里头回说来了,然后木门吱嘎往里打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站在门口,看见他并不惊讶,只说:“你来了?”
秋山没听见,他直勾勾盯着屋里床上躺着的小姑娘,她被秋山敲门的声音吵醒了,坐起来困顿地揉眼睛。汤夜扭头冲她喊:“别睡啦,你爸来了!”
希希唰地扭过头,瞧见秋山的时候眼睛都亮起来,她欢呼起来,连滚带爬地从床上冲到秋山面前,跳起来要他抱抱,秋山一弯腰把她抱起来,沉甸甸的分量,是温热的,鲜活的。小女孩伸手摸着他额头绷带,扁扁嘴问怎么了。他做梦似的摇头,说没事,就是……就是磕了一下。
“爸爸太不小心啦!”小姑娘做总结,但几天不见秋山,如今看见人好端端抱着自己,她又高兴起来,叽里呱啦说起学校里发生的种种事情。说的神采飞扬,开心极了。但秋山没答没应,只沉默地抱着她。希希说着说着回过味来,声音小下去,试探着想看看秋山的脸。但秋山没让,扶着希希后背的手稍稍用力,变成一个孩子趴在他肩膀的姿势,希希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趴在她那温和的养父肩膀上,不太舒服,她挣动一下,感觉秋山轻轻低了下头,然后肩膀上的布料渗进来一种冰凉的潮湿。她不动了,老老实实趴在秋山肩膀上,半晌,她环住秋山脖子,小小声跟秋山说:“爸爸你好久不回来,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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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女人正借着窗边黯淡光线给衣服打补丁。打遇到汤鸿飞开始秋山就看出他有话要说,并且大约与自己有关。于是抢在女人之前,他先行开口,解释自己因为被伤所以丢失很多记忆,希望女人能跟他说些平日关于自己的事情。女人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她招呼秋山坐下,又端上茶来,缺口的搪瓷杯里盛着几根孤零零的茶叶。秋山道了声谢,双手握着茶杯,静静听女人说起关于自己的过去。
秋山是在五年前转来靖城铁路局的,带着介绍信和一个小小的孩子。九十年代,工作调动不常见,更别提是个独身带孩子的年轻男人。同事都用好奇又同情的眼光看他,以为他是个青年丧妻的鳏夫。新单位很热情,给他提供职工宿舍,也为希希办理了手续让她进入局里自带的托儿所,然后是职工小学。
他年轻、清秀、脾气温和、工作认真负责,在铁路局工作,收入也不低。尽管带着一个孩子,但仍然让局里许多同事动了给他介绍对象的心思,秋山礼貌地拒绝了他们,理由是希希还小。女人说到这里,忽然发觉自己说的有点多,感觉好像在聊别人的隐私,于是有些尴尬的补了句,她也是听其他家属说的。
这一补充,气氛忽然冷了下来。两个人面对着坐了一会,女人局促的目光乱转。秋山体贴地换了话题,问起潘乐逸的事情。女人啊了一声,如获大赦,很快说起关于这个孩子的种种缘由。
潘乐逸是最近出事的第四个孩子了。四个孩子都死在同一个铁路路段,明明家里大人都三令五申不让孩子去那附近游玩,但孩子仍然接连出事。现在单位里的人人心惶惶,小学门前一放学就挤满接孩子的家长,有些神经过敏的家长甚至都不让孩子出门,学也不上了。
“老潘家就是这样。”女人叹了口气,“刘姐怀他不容易,吃了挺多苦,好容易生下来,又是男孩,家里疼得都不行了。第二个孩子出事之后,他就不让他家孩子出门了,刘姐也请假了,在家看着他。谁能想到……”
秋山:“为什么都出现在那一个铁路路段?”
“前段时间那里出事了。”女人说,“那不,定辽那边最近要搞一个什么会,催得急,说现在运力跟不上,要单位里抓紧把路修起来,那上面嘴皮子一碰,哪管你下面死活。而且又赶上最近下来文件要全国铁路提速,根本也干不出来。但也没办法啊,就硬着头皮没日没夜干,前段时间赶工,没协调好,压死了十来个民工。你跟我家老汤,就是去跟他们协商赔偿金额的。说实话,现在又是要赶修,又要搞什么改/格,单位里别说盈利了,现在一屁股债,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女人说着说着,絮絮抱怨起日子吃紧。秋山默不作声的听,恍然明白自己醒来时那群人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协商不成功,前来讨要赔偿的家属在群情激奋之下打伤了自己,而自己翻墙离开之前所瞥见的,铺在招待所前院的杂物与横流的油漆也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样,而是堆积的尸块与干涸的血。
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响动,女人站起来去开门,没迈出去一步,汤鸿飞开了门进来,头发凌乱神情狼狈,迎着自家老婆担忧的眼神,他走进来关上门。
“刘姐什么样了?”
汤鸿飞摇摇头,又看了眼秋山,长长叹了口气:“你也回家休息吧,明天领导还得找我们聊赔偿金的事儿,早点休息。哎,不好搞啊。”
“老潘吗?”女人顿了顿,转过脸来跟秋山说,“就是潘乐逸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