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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终点站(1) 最后一站了 ...

  •   月台在下雨。哗哗哗,哗哗哗。

      三个人在站台等车,倾斜的雨幕冲进伞下,打湿裤腿衣角,也吹散秋山眼前烟雾。一根烟燃至尽头,他听见谢泽宇咳嗽两声,便摘下来攥在手里轻声问他:“呛到你了吗?不好意思。”

      “没有,风吹的。”谢泽宇说,他有点发抖,说不上是风吹的还是为什么,他沉默一会,自言自语的,“我感觉腿有点哆嗦。”

      “我也有点。”秋山回答。

      谢泽宇笑起来,说你别安慰我了,怎么可能。秋山也笑,他把掌心那根熄灭的烟头放进口袋,手伸过去抓住谢泽宇的手掌,用力握了握。谢泽宇怔了怔,心情复杂地看着秋山抽开手重新放回口袋。

      “……会好的。”最后他只能干瘪地这么说。

      “不管会不会好。”秋山沉默一会,“我有一种预感,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之后再也无话,对时间的把控似乎已经失灵,明明等待的恐惧虚无而永无止尽,但真看见那雪白灯光刺破黑暗,还是会感觉那疾驰而来的隆隆风声让人窒息。

      列车减速滑入轨道缓缓停下三人面前,破旧变形的车门砰地打开,双头检票员婷婷迈出车厢。雨水打湿她鲜红裙角。秋山深呼吸几次,上前递出车票,检票员接票的手一顿,低垂目光从票面移向秋山。秋山一怔,不知为何竟从她沉默凝视里觉察出些宁静笑意。

      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秋山几乎抓不住。另一颗丑陋头颅吹起哨子,催促秋山尽快上车。秋山跨进去,空心铁皮在脚下吱嘎作响,惨白闪电无声短暂照亮车厢里无数沉默的影子。像张光影强烈的黑白相片。

      秋山吱嘎吱嘎地踩着影子、踩着相片、踩着沉默的凝视找到对应车厢,谢泽宇和汤夜跟着进来,几个人都没说话,只是无言爬上自己的床铺。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在月台永不止歇的大雨里生了锈,受了潮,颤巍巍地低垂着,麻木得紧。秋山两眼望着上铺的床板,听着雨声,在列车的摇晃中,慢慢睡着了。

      -

      秋山睁开眼睛。

      意识回笼的一瞬,剧烈的疼痛从后脑炸开。他抽了口气,强撑着想环视周围环境。然而刚一动,难以忍受的眩晕和恶心好像捏住他的胃袋和大脑。秋山干呕起来——亏得在车上没吃任何东西,除了胃液再没什么好吐的。

      秋山精疲力竭地倒回去,眩晕与疼痛扭曲感官,无限放大他混乱的呼吸与心跳。他在嘈杂之中艰难地感觉有人靠近他,一只手粗鲁扯起他衣领,秋山额头沁满冷汗,半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男人的脸。但看不清,耳朵和眼睛都吵得厉害。男人扯着他领子胡乱叫了他两声,见他没动静,男人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转身走了。

      男人差点晃匀了他的脑浆。秋山在极度的恶心和疼痛中又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感觉好了不少。秋山扶着墙慢慢爬起来,发现自己身处狭小房间。房间看起来有些年代了,铁架的单人床上铺着白色床单,被褥半掀开,露出床单上的印花:靖城招待所。

      头还在痛,记忆好像凭空消失一段,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列车车厢,他拉高被沿闭上眼睛,耳边是同伴压抑的呼吸。

      秋山扶着墙坐下,发了会愣。不久,房门吱呀一声,幽幽缝隙后露出双窥探的眼睛,秋山一惊,正想开口询问,门又砰地关上了。不一会,听见隔着门有人很慌张地问:“……他真醒了,怎么办?”

      “先别紧张。”另一个声音粗声粗气说。其他的声音随之响起来,七嘴八舌的。一个人一个主意头子,有人说要么跟人家道个歉吧,这个干部同志看起来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另一个人立刻凶狠地打断他,说那他回去要是告状怎么办!得想个办法……!

      争吵千头万绪没个章法,也听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单有一点秋山听明白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伙人里有人想要他永远闭嘴。

      秋山听着争执,不动声色地转过目光瞧了眼穿衣镜,镜子与窗户有个微妙夹角,刚刚好能让他看见太阳穴后头一点的位置。他把头发捋起来,看见镜子里的伤口血肉模糊,还在往外渗血。

      这是谁打的,现在什么情况倒也不重要了。秋山暗叹一声,多说无益,自保为上。

      秋山不再纠结现况,目光很快扫过室内摆设找一个出口。不消机会,他心里定下两个选项:

      墙角镶着一尺见方的盖子——漆成深绿色,用白漆方方正正的写“衣物清洗请投此处”。从洗衣房逃走或许是个路子。

      另一个,秋山掀开窗帘往楼下扫了一眼——三层楼,还行,不算高,下层还装着雨棚,如果再用窗帘布作为缓冲,逃跑也不算难。但有另一个问题,这栋楼背阴,与另一栋的正面紧挨着,下头挤出一道窄窄通道以供通行,通道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满,不好下脚。这倒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是出了通道之后,从秋山这个角度能看见招待所前院一角——地面涂满令人不安的深红油漆。院子里来来往往有许多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他一时没法判断这些人的关系与身份,但赌不起,他能被人打闷棍就能被人捅死在这里。最后一站了,他绝不能倒在这种地方。

      门外争论越发激烈,两边各执一词,一边担心放虎归山会对之后不利;一边焦虑于伤害“官面上的人”会不会造成什么后果。秋山竖起耳朵听着门外动静,轻手轻脚扯下床单,把一角系在盖子把手上,拉起盖子时候吱嘎的铁锈摩擦声听着让人牙酸。秋山把床单铺在底下——若是下头不对劲,他能靠床单有个缓冲,抬起脚要跨。

      就在这时候,门外头忽然有人嘘了一声,外头静了片刻,有人惊疑不定地问:“房间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秋山心里咯噔一声,加快动作,几下把床单塞进通道里,秋山双手扶住两侧的墙壁,艰难把自己往那个狭窄的通道里塞——太窄了,即使秋山身形偏瘦,那也是成年男人的身形,缩起肩膀勉勉强强,一点其他力气都使不上。他艰难地把大半截腿塞进去,双手没处可放,只好攥住拴在把手上的床单束。拉门被他这么一拽,锈死的零件发出声惊心动魄的惨叫。狠狠砸在了秋山头顶,秋山吃痛,伤口好像又渗出血来,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地顺着后脑勺淌进脖颈里头。他整个人拧巴着往下滑了一截,又卡住了,洞口要命地卡在他腋窝位置。

      “不对!”门外的人被第二声再次惊动,那五大三粗的声音忽然怒吼起来,“那小子要跑!他要回去跟那群领导告状!”

      脚步声混乱起来,那声音怒喝一声让开!砰一声闷响,薄薄墙壁都跟着簌簌震动起来,大门撞到墙壁上又狠狠弹开,一群人轰隆隆闯进来,脚步声沉的地板都在震。领头的男人正是那个五大三粗的声音,声如其人,他与声音给人的印象一样高大强壮皮肤黝黑,男人倒提着一把锄头冲进房间,锄头末端还有血迹——他咬着牙在房间里环视一圈,床单被扯掉了,露出底下军绿色的薄垫子。窗子大开着。他猛地转过身去,墙面露着个一尺见方的窟窿,里头黑洞洞的,不见人影。地上掉了一块漆黑铁块,下头压着块白布,白布尾巴还虚虚留在通道内一点。

      “下面通到哪里?”男人问。

      “洗衣房。”另一个人说,很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劝道,“哎,刘大哥,这个小伙子也不是那种……你打了人,道个歉嘛,就算了。后面我们还要和他们谈赔偿的,这搞的这么不好看,哎。”

      姓刘的阴恻恻看他一眼,掂了掂手里的锄头:“吕富,死的人里没你家里人,你个狗日的,整个村子谁不知道你惦记你表叔家孤儿寡母那点遗产。狗怂的东西,说个屁。这些狗屁领导要是真想赔偿,我哥的尸体就不会至今都找不全。我老娘还在家里要我把我哥带回家里。带不回去,我拼也要拼个全尸回去。”

      他话说到这里,眼角的肌肉抽搐几下,原本忠厚的表情扭曲起来,透着种蛮不讲理的凶狠。上次看见这表情的时候,刘二操起锄头一棍打晕了来谈赔偿的铁路局领导。吕富不敢出声了,讪讪闭了嘴。刘二懒得再理这十里八乡知名的街溜子。带着几个关系好的兄弟,骂骂咧咧地顺着楼梯追了下去。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另一边,秋山蹑手蹑脚从洗衣房出来,很顺利,洗衣房紧挨着围墙,围墙上种着一圈碎玻璃,秋山咬咬牙爬上去,碎玻璃又尖又密,他摇摇晃晃艰难保持住平衡,他蹲在墙头低头找了片刻,发现墙根摆着一个木板挡好的巨大咸菜缸,足有人高,正好能给他当做垫脚。洗衣房里头传出远远的叫喊声,渐渐大起来,像是人追过来了。秋山忍着后脑勺的胀痛,跳到咸菜缸上。然而就在跳下去的一瞬间,他的余光忽然瞄到前院,院子里像晒菜似的摆了满满当当的草席,草席上乱七八糟堆着东西,形状零零整整,红水把草席和地一并染成红色,并非他开始以为的油漆。

      瞥见的只是一瞬。秋山已经循着惯性踩着罐子跳下来,这里太空了,他不敢久留,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跑到围墙尽头再往前,是一片荒凉景象,碎石满地灰尘连天,两条简陋的铁路一路延伸进隧道里。

      远处传来长长鸣笛,大地跟着隆隆震动起来,秋山下意识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这么一错眼的功夫,铁轨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孩,年轻不过八九岁,挎着书包,面无表情地站在铁轨正中间。像是注意到秋山的目光,他抬眼望过来,在火车渐近的巨大噪音与阴影里,忽然对着秋山诡异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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