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秩序乘车[无限]》喝开水烫嘴

93、列车（2） 本次列车开

　　秋山一瞬间没听懂。

　　那二十几个字在他大脑里排列组合，没排出一个能让人理解明白的意思。但他看出谢泽宇的忐忑，好像他但凡要露出一点惊慌失措，谢泽宇就能给自己两耳光以惩罚他的多嘴。于是秋山挤出一点笑容对谢泽宇说：“让我想想。”

　　想想。

　　但想什么，秋山想不出来，于理他现在应该摇醒汤夜让她告诉自己一切实情和秘密，他将从他人的口中认识自己，明了自己从前犯下可怕罪行的原因，那他或许在这辆列车上能多一分的胜算和活路。

　　该问，当然该问。

　　但于情，秋山买了包烟，抖了几次才把一根烟倒出来，他咬住过滤嘴，烟头的火朝他嘴皮汹涌的烧过去，呛人的尼古丁在他肺里转了一大圈，从紧绷的嘴角泄出去，那些呛人的烟雾模糊了秋山的表情，秋山把那口气吐尽了，用中指和食指夹住烟卷掸去烟灰。

　　直到这种时候，他才迟钝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发抖。

　　谢泽宇担忧地看着他，让他无法说出任何一句“我不敢”或者“我做不到”，秋山平静地吸完一支烟，将烟屁股碾灭在柜台的烟灰缸里，然后他轻声说：“这样吗，我去问问汤夜。”

　　“问我什么？”

　　谢泽宇一哆嗦，转过脸来目光正撞上汤夜促狭笑容。他有点尴尬，挠挠脸欲盖弥彰地说没事。汤夜满不在乎的笑笑，说我跟希希聊天的时候你装死呢是吗？谢泽宇只好干笑。汤夜不理会他，望着秋山问：“你想知道吗？”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问句，仅是汤夜一个恶趣味的试探，在秋山回答之前，她已经自顾自地开了腔。

　　“其实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我之前确实认识你，你和我爸在一个单位工作，我们住楼上楼下，小时候我去你家找希希玩，你还给我们做过排骨吃。”
　　“后面出事之后，我爸先消失了，然后是你。大家都说你们是畏罪自杀，我不信，我爸不是逃避责任的人。你也不是。我妈找了我爸两年，死在一次车祸。我就跟着亲戚过了，但我还是很想知道我爸的下落，没事儿就会在网上搜没过几年，我就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

　　“跟K485A有直接相关的那些人，都消失了。就像神隐一样。”汤夜说，“这些人跟平常一样出了门，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被卷进了这趟列车。”秋山反应很快，“列车会变成现在这样跟这个单位的人有关？”
　　“不知道。”汤夜摇摇头，“我那时候太小了，没有大人会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一个小孩。我对这件事所有的了解都来自电视报道和身边叔叔阿姨的闲谈。”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秋山拿了一大笔钱逃跑了的；也有说这事儿其实是汤承平逼秋山干的，他一个干部，让小年轻做点什么，他还能拒绝不成；也有说小秋那人，看起来乐呵呵的，有背景着呢，估计家里找关系给他弄回去了，老汤就说不好了，就是可怜这孤儿寡女。

　　“所以K485A究竟发生了什么？”

　　“脱轨侧翻，与另一辆正在行驶的火车撞了，翻了六节车厢，包括餐车车厢、卧铺车厢和一节硬座车厢。”汤夜轻声说，“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网上也搜不到详细的报告书，只模模糊糊地听大人们说，这就是最后追究下来，是造铁轨时候的技术失误，文件是秋叔起草的，签字是我爸签的，所以他们是事故的主要责任人。”

　　“不可能吧。”谢泽宇脱口，“秋山哥怎么会伪造文件。”
　　“我爸也不会。”汤夜说，“但事实具体什么样，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静下来。秋山回过神来，注意到两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有心说点什么，但是大脑乱糟糟一团。良久，他疲惫地抹了把脸，在大脑里种种纷乱思绪艰难抓住一个想法。秋山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声音有点哑：

　　“希希也在那趟车上？”

　　汤夜点了头。

　　秋山长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点点头，自言自语似的：“我知道了。”

　　-

　　秋山平静的有点诡异。

　　谢泽宇有心想说点什么，但望着闭目养神的秋山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对。他太年轻，对生离死别没有深刻的体验，对悲欢离合的理解只限于电影小说里的诠释，汹涌而片面。

　　但气氛压抑，他坐立难安，在大厅踱步两圈，被汤夜叫停。她像对过往旧事毫无心理负担，在百无聊赖地摆弄磕开的葵瓜子壳。

　　“还有多久？”
　　“五个小时。”
　　“你们之前都这么靠拉磨打发时间吗？”
　　“不是啊，打牌聊天嗑瓜子睡觉。”
　　“两个人玩小猫钓鱼啊。“
　　“三个人斗地主。”

　　谢泽宇左心房某个位置隐隐的震动一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汤夜还有兴趣要问他，他摆摆手，岔开话题：“……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张英杀了吴帅。”汤夜说，“捅了很多刀。”
　　汤夜大概说了说谢泽宇倒下后发生的事，谢泽宇听完没吭声，沉默一会小声说：“……也挺好。”
　　“好吗？”汤夜笑了一下，“如果我告诉你，她坐上这趟列车原先是要回老家告诉爸妈，她准备和吴帅离婚的呢？”

　　谢泽宇一怔，没听懂，倒是旁边闭目养神的秋山接了汤夜的话：“张英是你的小姨对吗？”
　　“你想起来了？”
　　“没有。但我在‘过去’，在实验楼里看见一张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和介绍，她姓张，长得跟你很像。”
　　“……是。”
　　“从你上车我就觉得很奇怪，你对这一切毫不惊讶，就像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我记得你说过外头的世界出现了奇怪的病。那个症状和跟我们经历过的某站一样。”秋山侧过脸看向汤夜，慢慢皱起眉来，“……有东西出去了，并且告诉了你上车的办法。”

　　“……猜得真准。”汤夜沉默片刻，笑了一下，“这就是你能在这辆列车上活下来的原因吗，我爸要是你这么聪明就好了。”
　　秋山从她这意味不明的话里听出一点端倪，关于她父亲生死的疑问徘徊半晌，没问出口。但一些碎片在脑海里沉沉浮浮，深夜的露天站台暴雨瓢泼，漆黑一片，他在嘈杂雨声里静静看向黑暗深处，等一道遥远白光刺破黑暗，隆隆驶来。
　　有人拍他肩膀。
　　秋山转过身去，一支烟递到他面前，拿烟的手苍白冰冷，湿淋淋的雨衣袖口坠在手肘。
　　“来根？”男人的声音在雨水里显得模糊。
　　秋山抬起眼，雨衣兜帽下，那双疲惫眼睛冲他微微一笑，他把烟收回去，从口袋里拿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车票，他低下头 ，借着火光分辨一下，将秋山的那张递给他。
　　“终于要结束了。”烟头的火光随着说话摇摇晃晃。

　　然后，列车雪亮的灯光撕裂黑暗，轰然而至。

　　那道锋利白光劈开雨水与时间，将他拉回现实。秋山回过神来，汤夜的神情莫名紧绷，问他：“你想起什么来了？”
　　“你爸抽烟吗？”秋山问她。
　　“抽。”她不假思索，“他只抽老银昌*。三块一盒，我那时候总帮他跑腿，因为里头有画片。”
　　秋山不答，汤夜越发急切，追着他问个不停，她在求一个什么答案，谁也不知道，但能从他人口中得到消失多年父亲曾经的行踪，总让人觉得有点安慰。
　　面对汤夜的追问，秋山唯有苦笑。回忆里看不清脸，他也无法仅仅通过抽烟这一个动作判断对方的身份。他不知道如何叙述，只好沉默。候车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汤夜的声音在空旷回荡，但晾着汤夜总不是个事儿，秋山琢磨着说辞，无意间抬眼，看见汤夜时他怔了怔，汤夜红着眼睛瞪他一眼，狠狠擦了下脸，转过身去不吭声了。
　　秋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叹着气低头在口袋里找纸，谢泽宇递给他半包，秋山接过来道了声谢，捏着纸起身拍拍汤夜肩膀，把纸递过去：
　　“擦擦。”

　　汤夜仍背对着他，只接过纸用力擤了擤鼻子。两个人这么僵持一会，秋山望着这犟驴的背影，率先告了降。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你爸爸，我能想起来的只是一个场面。”他低声说。
　　“场面也行。”汤夜转过身来，“到底是不是，是我来判断的事情。”
　　这下再没什么话说了，秋山望着汤夜，小姑娘毫不相让地看回来，每根花花绿绿的头发丝儿里都写着“犟驴”俩字，褒义的那种。他看着看着就想，希希如果可以长大，也会是这样的小姑娘吧。
　　想着想着，紧闭的嘴唇就松了一些，一句话轻飘飘地溜出来，钻进所有人的耳朵眼里。
　　“我看见……”他轻声说，“我看见我和那个男人都拿着前往终点站的黑色车票。”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谢泽宇听完倒是不惊讶，早在前几站他就大概知道这么个事儿，但汤夜愣得厉害，听完好半天没反应。谢泽宇叫了他两声，她没说话，只是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三张车票，一言不发地递给两人。

　　秋山莫名其妙地接了过来，一摸到便觉不对，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光滑手感，这次的车票手感厚实。秋山顿了顿，无缘无故感觉喉头发干，手也沉重，他用了几秒定神，翻过车票。

　　就在此时，灯光忽然一闪。三人神情戒备地抬眼看去，灯光闪个不停，不知何处传来遥远雷声，滚滚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广播刺刺拉拉地响起，机械的陌生女声说：

　　“请旅客们带好行李，前往对应的进站口进入月台候车，本次列车开往终点站靖城，祝您旅途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