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伍站(24) 谢泽宇杀心 ...
-
在死寂一般的沉默里,吴帅将目光移向沙发上的小姑娘。她像是吓傻了,呆呆望着吴帅,竟没动。吴帅对她和善地微笑一下,朝着她走过去。谢泽宇急了,挣扎着要爬起来,但眼看来不及,又对汤夜使眼色。但汤夜一动不动,只是面无表情,望着吴帅的阴影一步步逼近,要将女孩淹没。
谢泽宇急了,也顾不上背后剧痛,他摇摇晃晃爬起来,双手抄起电视柜旁的音响,靠近过去,吴帅似若未觉,仍不紧不慢说话:“因为她侥幸活下来了,你就觉得一切都能一笔勾销,能离开我了?”
他这不明不白的话说愣了在场的所有人,小姑娘也怔住了。脸颊忽然感觉瘙痒,她盯着吴帅,很小心的用指甲小幅度挠了挠,但没制住,痒意滑溜溜地从指尖扩散开,涌向四面八方。几乎是一瞬间,他的脸像发面馒头似的胀了起来,红肿发亮的肉争先恐后的往外挤。她捂住喉咙艰难喘/息,强烈的过敏反应让她的呼吸道肿胀起来——她快不能呼吸了。
谢泽宇扔开音响去找她的药——放在她随身的背包里,背包在进门的时候被胡乱扔在了地上。汤夜比他反应更快,他抬头的时候,汤夜已经把药从包里掏了出来,但拿在手里之后,她的动作却又一顿,目光在小姑娘与药中徘徊,像正做什么激烈抉择。
就在她这么犹豫的一会功夫,小姑娘濒临窒息,两眼翻白,嘴角流出涎水,身体剧烈抽搐。而吴帅好整以暇旁观,他亲昵地将她凌乱的头发理到耳后,在她濒死的咯咯声里叫她的名字:
“……吴楠楠。”
吴楠楠?这个陌生的名字在所有人的脑海中一掠而过,谁都没在记忆中搜索到对应的名字。直到一声细细的,哀恸的低嚎响起,那声音裁纸刀似的刺耳尖锐,划破所有人不明所以的怔愣,张英眼眶里流出细细的血,扑过去一把将吴帅推了个仰面朝天,吴帅双手抱着嗡鸣疼痛的后脑勺,满脸不可置信——他像没从张英再次反抗他这件事里回过神来。
张英她张开双手把女孩护在身后,像只护崽的母鸡,盯着他,呼哧呼哧地喘气。汤夜回过神来,跨过地上躺着的两父子给小姑娘喂药,她吃了药,缓了一阵,艰难代替张英问出她想问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吴帅说,“你出生的那天我也在场。那是个再愚蠢不过的乌龙,你本该出现在小英的肚子里,代替那边的废物被生下来,然后我们会成为真正的,密不可分的一家三口。”
“什么……意思?”
“别再装傻了小英。”吴帅声音温柔,“还想不起来吗?我们已经被困了多久,浩浩骗你离开我多少次,我又已经杀了你多少次。”
吴浩浩的脸皮抖动起来,抱住头痛苦地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正承受极大痛苦。
一些不属于他的回忆苏醒了。停尸房的寒冷笼罩了他,他缩着肩膀在尸柜中穿行,在一串串冰冷的标签中找到母亲的名字,他记得尸柜拉开时金属部件晦涩的摩擦触感,也记得母亲僵冷的体温,他把她从冰柜里半拖半拽的弄下来,抱着她的腰,把脸埋进她已经不再柔软的胸口,无声的哭,后悔的眼泪濡湿她冰凉的皮肤和伤口,没法焐热她。
【离开爸爸吧,求求你了,我不想死。】他那时这么说。
【……我做不到。】她在沉默很久后如此回答。
他因为这话愤怒起来,指责母亲的冷眼旁观,在她震惊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大发脾气,诉说着自己成长以来的诸多痛苦,拉起衣袖裤脚,将他遭受过的暴力展示给母亲看——即使他心知肚明母亲身上的只会比他更多。
这是种有恃无恐的撒娇和威胁,手段套路,但简单好用。
这场沉默的对峙与抗拒惯例以张英的屈服告终,母亲为他隐瞒的秘密行将暴露,而暴露的后果——他不敢想,他一个孩子,就算能一个人离开,又该去哪里。
临出门之前,张英蹲下来为他整理衣领,又深深看他眼睛,他心下焦虑,低声催促她快走,而张英只是摇摇头,轻声要他答应自己,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阴影压着母亲纤细佝偻的肩背蔓延,打在他脸上,他愣愣的,越过母亲苍白的脸网往上看,骷髅似的男人静静站在她身后,似笑非笑地问他:“你要带我老婆去哪?”
……他不想再回忆下去了。
吴浩浩咬住她的手指。如同吮吸乳/头,从手指末端开始,一点点,牙齿切开肌肉,咬断骨头,他失去母亲也重新得到母亲,他自母亲腹中诞生,在母亲死后,理所应当,母亲也该回归到他的胃里,等待下一次出生。
……
然后她真的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又一次轮回开始,新的客人出现在他们家中,没人觉得不对。
吴帅继续说:“他存在的唯一意义是为了留住你,如果反倒让你离开我,那不如让他消失。让吴楠楠成为我们的孩子。你也一直在为误杀了楠楠后悔,楠楠也想重新回到妈妈的怀抱,再出生一次,这是件两全其美的事。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你只要生下楠楠,火灾之后我们会拿到大笔钱财离开那个村镇。开始我们的新生活,楠楠是个乖孩子,我们会是真正的一家人。”
真正的,只属于他的一家人。
\"但吴楠楠不是张英的孩子。\"汤夜接话。
“那个老师插了手。”吴帅说,望着张英微微一笑,“但小英,现在依然来得及。只要杀掉浩浩,把楠楠变成我们的孩子就好。还是说,你想看楠楠再死一次,留下这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废物呢。”
几人呆在那里,一时间消化不了吴帅的话。谢泽宇脱口问他:“老师是秋山吗?”
吴帅不答,拎鸡仔似的把吴浩浩拎到张英面前,吴浩浩浑身都在发抖,但仍不敢挣扎,只哭着一直求张英救他。张英大脑一片空白,像理解不了面前这一切的发生,吴楠楠抓住她衣角,她感觉到她的不安和颤抖。
一件事关生死的决定摆在他面前,她只是发呆,无数的回忆涌入来,像溪流汇入大海,她无数次带着吴浩浩离开,又无数次被吴帅找到,殴打致死。她在无数次濒死的时刻感觉吴帅轻轻为她梳理鬓发,说爱她。
她所经历的一切,这些痛苦、无底线的顺从就是爱吗?
一瞬的疑问在她脑海中掠过,又被恐惧淹没。张英不懂这些。她能做的只有点头或摇头。而点头和摇头也无足轻重,吴帅已经做下决定,而她的表决毫无意义。
于是她闭上了眼睛。
“你想要楠楠当你的女儿,对吗?”吴帅说,折叠小刀慢条斯理贴上吴浩浩的喉咙,刀尖划破皮肤渗出血液,吴浩浩绝望地看着他无能的痛苦的,软弱的母亲,终于发觉她不肯再为自己赴死的事实。他慢慢、慢慢的眨了一下眼睛,一大颗眼泪掉下来。这样的眼泪,因为恐惧显得真诚,他因为这眼泪终于丢了那鬼怪般的阴沉,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十四岁孩子。
这个孩子绝望地问他的父母:“我恨你们,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我不想生在这个家里,我宁愿跟她一样,几十年前就被杀掉。”
张英嘴唇颤抖几下,闭上眼后的黑暗让她感到逃避的安心。一些句子在徘徊,“妈妈没用”,或者“对不起”,但都没有意义。痛苦和挣扎都太过沉重,往下无限沉淀,像河底的淤泥,其他清澈的虚无平静无波的流淌着,淹没她所有的痛,好教她维持一直以来的沉默与温顺。
“小英不要看,剩下的一切我来做。”
吴楠楠死的时候,吴帅这么说,她当时点了头,因此之后的每一次,她都只能如此看着。
吴帅毫不犹豫。刀刃割开血管软骨,张英听见一声闷哼,滚烫的血飙出来喷了张英和吴楠楠一头一脸,吴楠楠被烫的一抖,半晌才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句带着哭腔的“疯了……你们都疯了”,眼泪在脸上冲开两道痕迹,张英喉咙梗的要命。她不敢看。
她感觉吴帅的手抓住她,那手是湿润温热的;听见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感觉有人抓住她衣角,细声细气地说求求你,求求你。
那是个稚嫩的女声,声音里满是不安恐惧,她抓住自己的衣角,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求她救她。
……我怎么救你呢?张英想,我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了,我欠他的,我——
“你他妈疯了!!”谢泽宇再也无法忍受,“他是你儿子!!!”
他冲过去,像头孱弱的蛮牛,抡着吴楠楠空荡荡的背包砸到吴帅脸上,吴浩浩的身体歪倒在他脚边,捂着喉咙张大嘴艰难喘气,嘴角全是血沫,血从他的指缝冒出来,沾湿吴帅的鞋。
谢泽宇跟吴帅扭打在一起,小刀在他身上剌出深深浅浅的口子,他顾不上,喘着气胡乱的摸索身边的一切,把他们劈头盖脸的都砸在吴帅头上,吴帅咆哮起来,他叫的比他更凶狠,他从没想过自己喉咙里能发出如此渗人的声音,像头野兽。他也从没感觉到自己如此愤怒过,一种超越理智、超越恐惧的愤怒主宰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想把眼前的男人撕成碎片。
两个人混乱的砸了半个客厅,手习惯性伸向周围却只摸到一片空的时候谢泽宇一怔,吴帅露出狞笑摇摇晃晃靠近,一刀扎透他肩膀,谢泽宇惨叫起来,挣动着把吴帅往外推,吴帅死死压着他,一刀又一刀,谢泽宇疼疯了,挣扎着破口大骂,骂天骂地骂一切,骂吴帅是个疯子。谢泽宇血里混着理智,眼泪里盛满疼痛,莫名被拉上列车后他在这些莫名其妙的站台里看见恐怖、怪异、猎奇与人性。谢泽宇一直觉得,自己至今仍能维持人类社会的道德准则,而不是像列车上的其他人一样变成一头只想活下去的野兽,这很大程度多亏了秋山。秋山像一张幕布,隔开他与这些残忍故事之间的距离,无法忍受的时候他安慰自己这些事情并未发生,而他只是在安全的观看一场B级电影,虽然故事稀烂演出糟糕,但看完他就能回家。
但现在不同了。
秋山死了,为了救张英。为了救这个亲儿子死在面前都不敢睁眼看的女人。谢泽宇现在觉得伍子楠和翟建中说的是对的了,那根本不值得。
“你们俩都疯了!!那是你俩的儿子!!张英你甚至不敢睁开眼看看他!秋山用命换回来吴楠楠复活,就喂了让她再来你家受一次苦吗!都不如让她去流浪!”
谢泽宇很有艺术家气质的卷发沾满了血,脏兮兮的贴在脸上。他眼睛里头全是血丝,死死瞪着吴帅。吴浩浩要死了,秋山也死了,他和汤夜再无力回天,一旦吴浩浩断气或者时间线走到秋山的死亡时刻,他们会被立刻送回初始房间冻死。
横竖都是要死,不如拉着吴帅一起死,他是最该死的人。
种种念头一闪而过,谢泽宇杀心顿起,伸手要抢吴帅的刀,吴帅没给他这个机会,小刀锋利至极,险些削掉他大半个手指头,第二刀接踵而来,对准他心脏,要他的命,谢泽宇发了恨,悍然伸手挡刀,刀刃穿透血肉,他疼得大吼,骨头卡住刀刃,他借着这疼猛地直起腰,一脑门撞上吴帅胸口,吴帅疼得没倒过气,仰头倒下去,小刀脱了手。
谢泽宇咬着牙,把刀从掌心拔出来。吴帅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爬过去举起刀。上车以来累计的种种愤怒、无力、痛苦轻易摧毁他的理智,在他耳边喃喃说杀了他,杀了他。
谢泽宇怪笑了两声,心说去你妈的。
然后他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