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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大修】第伍站(23) 多少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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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没什么文化,见医生对她这永无止境的过敏束手无策,便辗转联系了一位十里八村有名的神婆。火车转汽车,汽车转三轮,一番波折到了神婆家里,破瓦房阴暗潮湿遍布青苔,瘦成一把骨头的老人皱着眉头上下瞧她好几眼,使唤徒弟掐着她下巴喂下半碗符水,她呛咳的头晕目眩,泪眼朦胧里看见老太太深紫色的舌头蠕动着,缓慢而含糊地说:“……他要找到你,然后害死你。”
“那该怎么办?”
老太太诡唧唧的笑起来,树皮似的手滑过她的脸颊、胸/脯,停在她平坦的小腹,轻轻拍了拍,嘶哑地说:“你想活下去,就要找到对的人,重新再出生一次。”
老太太话说的糊里糊涂,给出的提示也语焉不详,她艰难的循着提示回到这座小城,并在图书馆遇见了两人。
汤夜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忽然问了一个与这些事情毫无关系的问题。
“关于时间,你那个神算子神婆有没有什么叮嘱的?”
“有。”小姑娘说,“她说今天子时结束之前我没能重生,我就会死。”
汤夜低头看了一眼表,又瞧了一眼无人的漆黑街景。
“要抓紧了。”她轻声说,“还有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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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帅一开门就闻见了家里的恶心味儿。
腥臭又粘稠的,油腻腻的气味漂浮在他的客厅里,他阴着脸站在客厅,把钥匙捏得吱嘎作响。几乎是同时,里屋的门吱呀打开条缝,吴浩浩低低叫了声爸,走到他爸面前,小声说了句:“你出差回来了啊。”
吴帅不说话,只是盯着他,客厅里的沉默让人难以忍受,那目光似有实质,渐渐压得吴浩浩筛糠似的抖起来:“不……不是我,是……”
吴帅说:“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是、是家……”
吴浩浩的声音越来越低,肩膀缩成一小团,他低着头,鼻尖渗出汗水,目光神经质的在地板与沙发深处的黑暗中疯狂摆动。吴帅笑了一声,只是声音阴冷冷的:“也没错,是家。”
吴浩浩哽了一下,战战兢兢抬头,想冲他爸笑一下,一个笑容尚未在脸上展现完全,一大串钥匙劈头盖脸砸在他脸上,他愣在那里,钥匙摔到地上,颧骨处渗出细细血丝。紧接着,拳头铺天盖地的砸下来,吴浩浩一下子跪倒下去,吴帅连打带踹,出离愤怒的咆哮:“是我买的房子!!!是我的!!!”
“这个家是我挣钱买的!你和你妈都是我养的!老子的钱!!”
“你们在我的房子里干什么!!不想住就给我滚出去!!”
吴浩浩尖叫起来,吴帅踩着他,顺手抡起鞋柜旁的高尔夫球杆往他身上抡,一下、两下,吴浩浩痛得几乎分辨不清痛楚来自何处,在父亲的暴力下他孱弱的像只小鸡或者小猫,他呜咽着,尖叫着,像被他虐杀的那些动物们一样,可怜的叫着:
“妈……救救我。”
但没人答应,从来会将他护在身下,替他承受这份殴打的母亲此刻一动不动的坐在黑暗里,像听不见儿子的求助。吴浩浩终于崩溃了,他不明白突然出现在家中的那两个年轻男女为什么会给他带来这样的无妄之灾。他大叫起来:“是他们!是他们弄的!我妈同意了!我没吃!爸你信我,我没吃!!”
吴帅高高举起的高尔夫球杆忽然停在空中,尖头皮鞋踹在儿子肋间软肉上,要他滚到一边。凶恶的男人危险的眯起眼睛,看向黑暗深处,没有声息,那影影绰绰的影子仍一动不动的坐着,像具僵硬的尸体。
吴浩的心里忽然浮起一丝不详,他犹豫一下,扔开手里的高尔夫球棍,抬手摸索客厅的顶灯开关。
“张英?”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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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到家时已是深夜,屋里黑黢黢的,谢泽宇抽抽鼻子,闻到一点腥味。他深呼吸两下,让汤夜和小姑娘别动,自己哆哆嗦嗦摸索着打开了客厅的灯。
啪一声,昏黄灯光亮起,谢泽宇满心忐忑,看清沙发上那三人的状态,他浑身一震,只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客厅正中坐着的三个人肩膀以下丝毫未动,唯独头以一种僵硬姿态拧转过来,目光直勾勾的,对他露出诡异笑容。
谢泽宇膝盖发软,顶着三道冰冷视线硬着头皮笑一下,说:“……哈哈,坐着呢。”
三人毫无反应,只有吴浩浩的身体轻微摇晃一下,像被人推搡。谢泽宇干笑两声,嘴上不停,目光跟着锁定在吴浩浩身上,张英与吴帅如同木偶,吴浩浩脸颊肌肉偶有抖动,看他的目光里透出绝望挣扎。
迈过玄关走过餐厅,他越走越近,能看清的细节就越多。灯光惨白,地板全是深浅抓痕,斑点血渍一直泼到天花板。谢泽宇头皮发麻,搞不清在他们出门的这几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奇异的是,尽管客厅混乱不堪,三人坐着的那座白色皮质沙发却干净的一尘不染,像凭空出现在这个空间里。
三人的头颅随着谢泽宇的靠近转动,视线冰冷,让联想起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终于走到沙发边,谢泽宇心惊胆战的瞄向三人身体——先前因为沙发靠背的遮挡,他只能看见三人胸口往上,在靠近的这几秒里,他脑子里闪过无数骇人景象,什么开膛破肚骨肉成泥。他的心脏砰砰乱跳,目光贴着沙发靠背一点点从上往下看,尽管脖颈皮肉几乎拧成麻绳,但身体都是好端端的。
谢泽宇一愣,预想的恐怖画面并未发生,三个人好像只是维持一个怪异姿势好端端坐在这里,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家庭聚会。
就在这时,吴浩浩的身体忽然剧烈颤动一下,头缓慢坚定的向左拧转,而他满脸绝望,皮肉狰狞汗如雨下,脸涨得青紫。
“……救……救救我……”他望着谢泽宇,太阳穴因为抗拒爆出青筋,神情可怜又恐惧,声音被堵在嗓子里。
“妈的!”谢泽宇骂了一声,再来不及多想,他扑过去,像跟死神抢人,面对沙发双手用力箍住吴浩浩的头,徒劳的跟无可名状的力量搏斗。
他当然知道吴浩浩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种关头,如果让吴浩浩死在这不知名的鬼手里,他们会立刻被推回初始房间,那就不是秋山一个人的问题了,他们所有人都会死。
但没有用,跟鬼比臂力是无稽之谈,吴浩浩的颈骨吱嘎作响,谢泽宇徒劳地试图帮他延缓被活生生扭断脖子的结局。两相对抗,难以想象的剧烈痛苦让吴浩浩发出尖锐惨叫,声音尖细凄厉,刺进谢泽宇耳朵里。就这么几秒钟,谢泽宇出了一身冷汗,他快崩溃了,叫得比吴浩浩还难听:
“汤夜!!想想办法!!!”
“张英!!张英!!张英!!”他病急乱投医了,“你儿子要死了!!!快醒醒!!!”
不叫唤则矣,这一叫唤,张英两个字好像唤出了吴浩浩无穷的力气和恐惧,他猛地挣扎起来,像条缺氧濒死的鱼,一头撞在谢泽宇胸口,谢泽宇被撞得眼冒金星,劲儿一泄就松了手。也不知怎么的,方才还像被死死钉在沙发上的吴浩浩居然整个人跳起来,扯着谢泽宇的衣服搡开他,自己失了平衡,他重重摔倒在地板上,两腿像是没了力气,只能用双手撑着身体,慢慢的往门口爬。
躲在汤夜后面的女生捂住嘴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救救我。”他满脸是泪,望着汤夜和女孩,身后拖着条长长血肉,脐带似的,一直延伸消失到沙发下。汤夜皱着眉,偏了一下头示意女孩后退,自己则从口袋里摸出把小小的折叠刀。她冲吴浩浩比划一下:“你过来。”
吴浩浩咬着牙往外爬了两步,手肘支撑体重,在地板上很快磨的发热发烫。他不敢停,咬着牙继续往外爬,眼见快爬出沙发阴影,他呜咽一声,胳膊用力到发抖,但没能挪动一分。像是爬不动了。小姑娘望着他,犹豫一下,伸手要拉。
“别碰他!”汤夜反应极快,伸手要拦。
但来不及了,小姑娘探出的手迟疑顿住,就这么一瞬,吴浩浩不止哪来的力气,整个人暴起一把攥住小姑娘的手。小姑娘惊叫着向前踉跄两步,被他的体重拉扯倒地。吴浩浩借了她的力,整个人往前一挣,上半身竟真的探出了沙发阴影。一离开阴影,他的动作忽然轻灵起来,好像方才压着他的阴影有千钧力。他踉踉跄跄爬起来,看也没看被自己拉摔倒的小姑娘,扭身往外跑。
没跑两步,脸上挨了重重一拳,吴浩浩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汤夜又一脚飞踹,将还未反应过来的他一脚蹬回了沙发阴影中。汤夜那一脚正踹在他肚子,又下了死力气。吴浩浩侧身倒在地板上,紧紧蜷着,被她踢的有出气没进气,也说不出话,只抬眼盯着汤夜,神情里说不出的怨恨和恶毒。
但那怨恨也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在汤夜警惕厌恶的注视下,吴浩浩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重新变得呆滞冰冷。那条连在他身后的血肉脐带忽然支撑着他站起身,吴浩浩像一条人型的蛇,柔软又诡异的人立而起,深深看了汤夜一眼,退回了阴影深处。
汤夜听见皮革摩擦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他重新坐回沙发。家里静的出奇,汤夜顿了顿,低垂的目光顺着吴浩浩被拖拽的痕迹一路向上。
沙发上,五张一模一样的死白笑脸,正森冷的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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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泽宇第一次知道提线木偶是什么感受。
客厅寂静如死。谢泽宇盯着息屏的电视猛吞口水,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那些惨白的手。那些细长如蛇的柔软的手从沙发里伸出来,死死勒进肉里。明明是在岸上,谢泽宇却觉得自己像条缺水的鱼。细白手臂缓慢地挤出他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喉咙咯咯作响,眼前发花,他头晕目眩。谢泽宇茫然盯着电视里的自己,眼角忽然闪过一点反光。他奋起剩余力气挣扎起来,竭尽全力想看清那东西是什么。
更多的手缠绕上来,掐住他的脖子捂住他的眼睛,他感觉什么东西划伤了自己的脸颊。无数的手争先恐后的覆上来,他快窒息了,就在这种窒息的痛苦里,谢泽宇的脑海里电光石火的划过一个念头。
这是张英的手。
他很多次在她指间见过那枚闪着微光的戒指,戒指像精美的镣铐,以所谓爱的名义,轻而易举困住了张英的一生。
他断断续续的想,没有什么第三个死者。只是张英要杀了他们。
张英要杀他都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要动吴浩浩和吴帅?
濒死的痛苦很快淹没了他,谢泽宇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
……如果她能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吴家父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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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夜盯着张英看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顶着五人令人胆寒的视线,汤夜旁若无人走回餐厅,拎起一把椅子用力扔向电视。伴随着巨响,整面墙的电视从破损处炸开,玻璃碴飞溅。谢泽宇木头似的砰的倒在地上,方才还惨白的脸胀成紫红,捂住喉咙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吴浩浩与他情况差不多,捂着脖子边哭边想往跑,但走了两步,又忌惮扛着高尔夫杆门神似的守在餐厅的汤夜,只能不安的停下脚步。吴帅大喘了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仰头定定看着天花板,片刻,他低声说:“你想杀我?”
那声音并无多少情绪,只是句平淡的反问。
没人应声,唯有表情万年不变的张英眼珠浑浊的动了动。
吴帅笑了一下,站起来掸掸裤腿,转过身来问她:“为什么呢?小英。”
他许久不这么叫他,语气亲昵又柔软,是呼唤爱人的声音。但张英瑟缩一下,嘴唇蠕动像是想说什么,一种困惑的茫然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她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像是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于是最后,她像之前所做的千百遍那样,颤抖着闭上了眼睛。吴帅望着她光洁白净的脸,用拇指轻轻擦拭她眼角,低下头亲了亲她。
“为什么呢?”
谢泽宇终于喘匀了气,浑身疼的厉害,他没劲站起来,只好手肘撑起上半身,他艰难地挪了两步,像忽然被人当腰抡了一锤,一股巨力险些砸折了他的脊椎。谢泽宇被剧烈的疼痛钉在地板上,脸色惨白,疼得有出气没进气。
吴帅像踩烟头似的,轻描淡写地碾了两下,才慢吞吞地从谢泽宇的背上挪开脚。迎着所有人震惊慌乱的视线。他越发温柔,“是因为家里的这两个小朋友吗?”
吴浩浩大气也不敢喘地定在原地,浑身发抖双眼紧闭,单薄胸口起伏的厉害。吴帅对自己的亲儿子没有丝毫同情,面无表情操起花瓶砸烂了吴浩浩的后脑勺。吴浩浩吭都没吭地倒了地,两眼翻白身体抽搐,脑后漫出深红的血,横流一地。
“还是说,咱们儿子最近又缠着你要吃肉,让你动摇了?想离开我。”
谢泽宇疼得发抖,站不起来,只能被动地听着,绝望地想,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他们用调换视频的方式给张英片刻喘息,知道吴浩浩吃生肉的怪癖,而他一直旁观的理由在这样的前提下显得简单又恐怖:
这是“宽容”的试探,也是桎梏。他在这样的纵容里,要张英证明给他看,她不会背叛,不会离开。
而一旦她被任何空隙打动,他就会像现在这样出现,然后轻描淡写摧毁她的一切希望。
谢泽宇仅是想象都觉得头皮发麻,而现在这里坐着的,满脸麻木的张英,又经历过多少这样希望破灭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