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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伍站(20) “……我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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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的尖叫在小镇的漆黑夜晚传出老远,惊亮了许多窗。
小镇医院,医生们忙忙碌碌把几位病人抬下救护车,推着就往里头冲。医院走廊窄小,灯光昏暗,暗绿的安全出口提示与病房里仪器的红光都化作视网膜里的一道颠簸色线。医生脸上的汗滴到秋山脸上,在一片嘈杂声中,秋山听见医生在大声地问:“你现在感觉情况怎么样?”
“还好。”他咳嗽一声,想坐起身张望,“张英呢?”
在张英父亲打完120之后,那种撕裂的疼痛就消失了,除去孕妇似的肚子,那诡异的一切就好像从未发生。
“别动!”医生慌忙喝止他,“你有可能是肿瘤或者寄生虫或者腹部积水,具体还是要看检查结果,先别动。”
秋山犹豫一下,没反驳,只问:“和我一起的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
“她被送到妇产科那边了。”医生古怪地沉默一会,“听同事说,他们在车上给她做了简单的检查,她肚子里有一个足月的孩子,我们赶到的时候羊水已经破了,情况很不好。”
秋山心里一紧,想坐起来,几名医生七手八脚把他摁回去,骂他是不是疯了。一名女医生神情古怪地看了他好几眼,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忍了回去。秋山看出她想法,正色正想解释,余光却觉什么一闪。秋山一愣,艰难坐直了,听见顶灯一个接一个爆裂,黑暗节节逼近。眨眼便冲到他们面前。
“哎哟,停电了?”
“快躲开!”
秋山猛地大叫起来。但来不及了,黑暗如潮水吞没了他与周遭的医生,世界陷入死一样静寂,秋山心里发冷,但什么也看不见,往前往后,都是彻底的暗。他抿起嘴角,慢慢坐起来,向四周摸索,空荡荡的,只有冰冷的风划过他指间。
“医生?”
没人回答,微弱的回音告诉他他仍身处医院狭窄走廊。秋山下了床,摸索着找到墙壁,试探地迈开脚步。走廊回荡着他单调的脚步声。一秒钟之前还在对话的医生,走廊座椅上等待就诊的病人,都已被黑暗吞噬消化。`
前进不久,前方亮起微弱灯光,指甲盖大小的一团微弱光晕,飘飘忽忽浮在黑暗里。太黑了,以至于轻易丧失距离感,也不知跑了多久,才靠近那团光亮,秋山放慢脚步,撑着膝盖喘匀了气,打起十二分精神,慢慢靠过去,才发现那团光亮,是从门玻璃上透出来的。
他靠近过去,门紧闭着,惨白灯光从人高的玻璃窗里渗出晕晕一团,门上贴着红色的“手术室”字样,从玻璃窗望进去,里头的绿色屏风挡住大半视线,让他看不清房间里的东西,只能听见里头有模模糊糊的声音,尖尖细细,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是幽幽颤颤,在一片黑暗里,听起来教人头皮发凉。
秋山略一思索,调整角度,侧脸挨近门,想从侧面窥探屏风左侧的情况。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熏得眼睛刺痒,他眨去沁出的眼泪,定睛看向房内,看清的一瞬,秋山心脏狂跳,猛地后退一步,险些叫出声来。
一只阴恻恻的眼睛在门边死死瞪着他,眼白爬满血丝,嘴角却挂着幸福笑意,好像正遭遇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秋山定了定神,从血染的白大褂与络腮胡看出这是个男医生,与他一样,小腹高高隆起,男医生双手护住肚子,僵硬地死去了。
房间尽头仪器板的反光手术室的白色瓷砖地面渍了薄薄一层鲜血,随着来回走动的人的脚步微微荡漾,难产的尸体们直挺挺贴在墙边,看着无影灯下难产的孕妇,女孩浑身不住抽搐,细瘦的四肢与膨胀到畸形的肚子看起来,简直像一条幼蛇吞进了一头大象。
女孩身边站着一个人,秋山定定凝视片刻,从那干枯的外表看出那人的身份:吴帅。
吴帅坐在床边,正弯下腰去,要往张英嘴里塞药。张英顺从地张开嘴巴,眼见那药丸正要落进张英嘴里。秋山心里一紧,再也顾不上什么小心谨慎,三两下踹开手术室的门,闯进去时尸体们死鱼似的僵硬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幽冷地望着他,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僵硬微笑。
头顶的灯噼啪一闪,熄灭了。外头的黑暗涌进来,秋山动作一顿,听见耳边传来幽幽笑声,他满头冷汗地僵在原地。与此同时,秋山的肚子忽然撕裂般的痛起来。
“你要死了。”吴帅说。
“我要死了。”秋山笑了一下,腹中疼痛让他声音发颤,“我死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老师,我从头到尾想要的就只有和张英永远在一起。”
“这不是你伤害她的理由。”
“我伤害她?!”吴帅激动起来,“我掏心掏肺对她,她又是怎么对我的!”
“我为她杀了我妹,送我爸进监狱,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有她了!她却还有那么多,她根本没办法像我爱她一样爱我!”
“所以你就杀了她父母?”
“很公平。”吴帅残酷地笑起来,“那之后,她就只有我了,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她不会跟任何男人多说一句话,任何男人也不会对她有任何想法,因为她和我,与其他人是不同的。”
病床上,女孩的呻吟从未停止,秋山缓缓站直了,望着黑暗深处,他知道吴帅在那里,他同样明白吴帅经历过怎么样的童年,为了生计剥下妻子人肉的父亲,与那间臭气熏天的包子铺构成他童年认知的全部,贫穷、窄小的家,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他的,哪怕他为那些东西深深刻下自己的烙印。
但不行,他什么都留不住。
但这些都和无辜的张英无关。
“你知道……”秋山停顿一下,语气里压抑着怒气,一字一句地问他,“你知道张英在你死后被吴浩浩分食吗?”
“你知道她很痛吗?”
“你知道她本应该有更好的人生吗?”
他一步步朝着吴帅走过去,路过手术台时,顺手操起把染血的手术刀,手术刀在掌心轻转一圈,秋山站定脚步,隔着几步距离,他盯着吴帅的眼睛,认真问他: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她的人生,而她被困在这里,唯一的愿望是希望有人能救救她。”
“我知道。”吴帅抛玩着那颗花生,不以为意地扯扯嘴角,“那还不是因为她生了吴浩浩那个贱种。本来我让她怀孕只是想确认。”
“确认什么?”
“不都这么说吗,生孩子了之后,她就会彻彻底底属于你,无论怎么样都甩不掉……”
他剩下的话消失在喉咙深处,瞪大的眼睛抽搐几下,不可思议地望着秋山,秋山平静地抽出手术刀,甩掉手上的血,从他紧握的手指中取走了那枚花生。
“你……不怕……死……吗?”吴帅嘴角溢出血沫,他咳嗽着,断断续续地问。
秋山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将那颗染血的花生扔进嘴里咀嚼,脂肪与血的气味在口腔爆炸开,秋山若无其事地咽下,随着吴帅逐渐临近的死亡,周围的一切在缓慢淡化。
最后一次机会,再被弹回到那个房间里的时候,毫无疑问,他会被冻死。
秋山咽下那枚花生,神情平静,他的喉咙因为过敏在迅速肿胀,这让他呼吸困难,手背脸颊长满红疹。秋山艰难地咳嗽一声,攥紧了手术刀,抬眼看向正望着他的张英。
她醒来了,满脸慌乱惶恐,目光在秋山与吴帅之间来回移动,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出声,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秋山对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温柔,他的眼睛里映出许多女孩的影子,一些悲剧或许已经发生,他无法改变,但他或许能做到,让它不再轮回。
“……有些苦你不必再吃……所以,乖,把眼睛闭上,别看。”
张英被泪水打湿的睫毛颤抖一下,缓缓合上了。她闭着眼睛僵直地躺在那里,感觉温热的鲜血溅了她满头满身,烫的她浑身颤抖。
秋山喘息着缓缓滑坐在地,听见濒死的吴帅不可思议地尖叫:
“你疯了,你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地步,最爱她的是我!”
秋山气息衰弱满身是血,生命从他身上迅速流失,脏器在鲜血中衰弱地搐动,横流一地。
他用最后的力气倚墙靠坐,颤抖着抱起足月的婴儿。孩童吮吸着手指无知无觉地睡着了,不知梦见了什么,女婴咧开嘴咯咯笑了起来。秋山看着看着,眼底露出柔和笑意。
“……我曾经有一个女儿。”他轻声说,颤抖的手指拭去女婴嘴角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