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秩序乘车[无限]》喝开水烫嘴

83、第伍站（17） 启明中学心

　　八月二十一日，十二点零六。

　　秋山抹了把额头汗水，迟疑停下脚步。张英家的门大开着，里头漆黑一片，只里屋房间门缝里渗出一点暖黄的光，但并不让人安心，在房门大开的前提下显得尤为怪异。

　　“……张英？”秋山叫了一声，没人回答。

　　半夜十二点，小女孩一个人在家，家门大开着，房间里还亮着灯。

　　秋山的心悬起来，脑海里闪过几种可能。扫视周围环境，一把有些生锈的钥匙还插在门锁里，地垫掀开了。他环顾一圈，在门口的杂物堆里找到根朽烂的拖把棍，放轻脚步走进门。

　　张英的门紧闭着，秋山侧耳听了听，没什么声音。握住门把下压的时候他提起十二分的心，时刻预备着要面对门后的突发情况，像是血肉横飞的世界，又像是会扑上来对他迎头痛击的吴帅。

　　门缓缓向内启开，久未上油的门栓吱嘎作响。里头的一切跟着映进秋山视野。他愣了愣，房间里灯光柔和，张英坐在床上看书，见他进门，她有些慌乱地收起书，对他笑了一下。秋山注意到她眼角发红，脸色却很苍白，像是哭过。

　　“老师，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秋山站在门口，并不进去，目光从床下扫向课桌，再到书柜，房间里很明亮，一排沾着泥点的脚印从他脚下延伸开去，消失在床底。

　　张英很勉强地笑了一下，嗯了一声。秋山看见她攥皱了书皮，嘴唇蠕动一下，像是想说话，但最终没说出口，只无声摇了摇头。

　　“睡前我才发现有很重要的东西丢了。”秋山也摇摇头，意思是放轻松些，托词不假思索地从他嘴里溜出去，“我沿着回家的路线走到楼下也没找到，你能帮我找找吗？可能丢在你家里了。”

　　“老师我……我不太方便。”她小声说，对秋山拼命摇头，“我要睡觉了。”

　　一种不安的气氛在涌动，秋山不明白吴帅半夜来到这里的用意，又不敢轻易就这么离开。他来这里的用意很简单，晚上吃饭的时候张英对他的防备卸下很多，下午吴帅又打了她。这或许会让张英心里的天平向他倾斜。

　　或许，他可以说服张英将一切告诉父母。

　　他没能在上一扇门了解到张英家庭的故事，但她明明和父母关系不错，却还是与吴帅走到了一起，秋山想，她的父母一定是没注意，不了解，或者没来得及做些什么。

　　然后他想起希希。

　　那个梦境里，满身泥巴，胳膊和脸颊上泛着淤青的希希仰着小脸，满不在乎地对他笑，而他在梦里毫无察觉，只随口念叨了小丫头顽皮。

　　希希当时是不是面对与张英一样的境遇呢？

　　如果他当时……

　　秋山轻轻一抿嘴唇，遏制住自己发散的思绪。在短暂犹豫后，他点点头，说了声那我再去找找看，转过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很小一声叹气。秋山没回头，在客厅绕了两圈，离开前轻轻关上了门。

　　他没轻易指出吴帅的存在，一是吴帅需要张英的家庭去解决妹妹，也就意味着起码在明早张英父母回家之前，她是安全的；二则是张英与吴帅的关系，在“杀死”妹妹后，张英依赖、听从他几乎到一个病态的境界，他贸然与吴帅爆发矛盾，只会让张英心中的天平更多地倒向吴帅。

　　吴帅会告诉她，看啊，这个老师也是有问题的，他想害我，想举报我，这都是因为你杀了我妹妹。如果那天的事情不存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秋山下了楼梯，刻意加重脚步，咚咚咚的下了两层，停下了。没再继续往下，反而翻身踩上扶手，接住栏杆状的围栏，逆行而上，悄无声息地上了五楼。

　　楼道里黑洞洞的，秋山轻得像只猫，落地时没惊起一点声息，楼下的门吱呀一声，秋山后退一步，从楼梯折角的缝隙里向下窥探。

　　窄窄的缝隙像黑暗里划开的一道伤口，黑暗皮开肉绽，暴露出里头黯淡的，突突跳动的血管与肌肉。

　　秋山的角度不佳，但很隐蔽，能看见防盗门的一部分，一只手攥着门把，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像是在找秋山的踪迹。

　　秋山往后靠了靠，几乎全缩进阴影里，吴帅没看见他人，但仍不放心，又往下走去。秋山稍微松了口气，往后倚住墙壁，思索起吴帅的用意。

　　呜哇——

　　就在此时，楼道里忽然响起冷不丁一声啼哭，惊出秋山一身冷汗。那声啼哭短促至极，一出即收。秋山悚得站直了，扭头看了看背后的墙壁。

　　还好，墙壁好端端的，仍然冰冷坚硬，一摸就往下掉粉。秋山搓了搓手指头。又等了片刻，没再听见孩子的哭声。他疑心是自己高度紧张产生的幻觉。吴帅已经走了好一会了，他踟蹰一会是否要现在直接敲门进张英家，还是先回去，等到天亮再做打算。

　　……张英应该也睡了。秋山很快打定主意，想着先行离开这里，等明天见到张英家长，再做打算。大早上五点来钟，学校里的心理老师突然登门，家长肯定也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秋山往下走，路过张英家门口没忘记伸手推一下，防止她一个人在家门户大敞。余光扫过，秋山动作一顿，半弯下腰借着黯淡月光端详门板的下半部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那里的颜色似乎比他之前打量时所看到的更深。秋山抹了一下，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血。

　　闻到腥味的时候秋山面色微变，下意识想确认张英的情况。手抬起来没几秒，又落下去。秋山定在原地，盯着鲜血淋漓的门板，从上到下。越看越是心惊。月光很模糊，但足够他看清某些让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张英家那被精心养护的棕红色防盗门下方，密布着细而凌乱的划痕，划痕四周全是凌乱血迹。秋山看见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一个动物，在拼命抓挠房门，并且这个动物的指甲一定锋利至极，可以划伤木包铁的防盗门。

　　但这并不成立，没什么动物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跑来抓别人防盗门玩，还一声不吭。

　　秋山盯着看了一会，没得出什么头绪，过了一会，张英家对面的房门内传来人走动的声音，像是有人起夜。秋山回过神来，脱下外套匆匆把门上血迹蹭掉，下楼离开了。

　　回家之后，秋山很快洗漱躺下。但吴帅的目的依然让他无比在意。秋山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阵饼，脑子里放电影似的，翻来覆去地倒放他走进张英家的事情。

　　……他走进张英的家，那时候门还没有问题。然后吴帅破门进去……张英不肯离开……

　　等等，他进门的时候还没有划痕，那么，那个东西，是在什么时候等在门外的？

　　他在里面的时候？

　　他试图营造出自己已经离开的假象下楼的时候？

　　还是……

　　他越想越浑身发冷，一门之隔，有个身份不明的东西浑身是血，用指甲一下又一下地抓挠门板，直到抓得指甲劈裂手指流血。

　　就在此时，秋山脑海里倏然窜过一道闪电，婴儿的啼哭在他耳边炸开，为什么它出现了这么多次，却从没有伤害任何人，它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婴儿真的会有自己的愿望吗？

　　它有的只有本能、顺服、下意识的依赖。它会依赖谁？婴儿与动物没有任何区别。它会不安、会寻求慰藉，就像一只狗呜咽着寻找主人。

　　……它会像便利店门外拴着的那只狗一样，静静地趴在门外，等待杀死自己的哥哥的召唤吗？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秋山忽然感觉，房间里那么冷。

　　如果说按照这个逻辑来看，那么一切似乎都能讲通。为什么吴帅可以如此自然地教唆张英杀人，张英的“救救她”，或许不仅仅是在哀嚎命运。吴帅在她死后也将继续操控、折磨、控制着她。

　　不行，想到这里，秋山一跃而起，抓起外套奔向门外。

　　如果他所想的都是对的，那么联系张英父母刻不容缓。

　　-

　　“张英的父母死于一场火灾。”汤夜用胳膊肘戳戳谢泽宇，指出报纸上一条报道给他看。

　　“什么时候的事情？”谢泽宇的目光搜寻着报纸版号，并将其与他们整理的时间线做比较，“……就在吴帅妹妹死后不久。”

　　“有说什么原因吗？”

　　汤夜摇摇头，又看了一遍报道，上面说这家唯一的孩子与父母争吵后负气离开，去同学家过夜，因此逃过一劫。

　　“我说实话，张英不像是能跟父母吵架的人。”谢泽宇嘀咕着，看向两人这些天的成果。

　　这是他提出来的办法。秋山不在，他们没什么能单杠鬼的勇气。只好一边在张英家套话，一边收集各种各样可能有的情报。得亏两人学历都不差，网上冲浪这么多年，因为某些原因对“检索”颇有心得。通过没日没夜地看，还真给他们找出些犄角旮旯的报道。

　　第一个自然是人肉包子事件，大概讲了吴家过去的事情，几年后还有对吴帅的追踪采访，认为他是一个虽然悲情但是自强不息的人，评论对他普遍观感很好。

　　第二个则是张英家的火灾事故。两人通过大学内的校报刊登和一则入职公示，了解了张英之后的故事。

　　火灾之后，张英与吴帅通过她父母留下的遗产进城读书，离开了这个伤心地。随后两人考进相当好的学校，别人都觉得两人是神仙眷侣，这么多年一直不离不弃。

　　毕业之后，吴帅有一份相当光鲜的职业，张英则成为了一名老师，没做几年，她就因为怀孕而辞职，成为全职太太在家专心待产。

　　汤夜把这个时间线又捋了一遍，问谢泽宇：“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谢泽宇苦笑一声，指着报纸夹缝里的一行字，“希望秋山能找到办法吧。”

　　汤夜愣了愣，定睛看去，她没有看报纸的习惯，因此在检索信息的时候并没有检查报纸中缝。

　　中缝里写着一则寻人启事：

　　启明中学心理辅导老师秋山，与8.21日发生的火灾案有重大关系，请知情者速与派出所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