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伍站(12) “我是杀人 ...
-
婴儿的哭声越发的大,红布怪异地蠕动,像被裹在里面的东西在左冲右突地寻找一个出口。吱呀、吱呀,生锈的轴承发出刺耳异响,红布一点点向下滑落。
谢泽宇甚至能看清上头刺绣的鸳鸯,让他想起旧时女人出嫁时候的嫁妆,或者是盖头。
“谁在装神弄鬼!”吴帅面色青白闪烁不定,忽然攥紧柴刀,大叫着冲了上去,一把掀开了婴儿车上的红布。
红布缓缓飘落在地,吴帅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婴儿车的里面,里头空空如也,没有婴儿,没有任何可以顶起红布的活物。
“操!”恐惧和濒临极限的紧张激发出了吴帅的凶性,狠狠一脚踢翻了婴儿车,举着柴刀冲着无人四周破口大骂,婴儿车倒地,空荡荡的车身冲着谢泽宇,像张无声恸哭的嘴。
哭声越来越大,吴帅在漆黑的院子里用刀乱砍看不见的东西,神情疯狂。眼前的一切混乱又诡异,谢泽宇下意识往后退,退了两步,他忽然感觉嗓子发痒,谢泽宇咳嗽两声,一种强烈的异物感堵住喉咙,让他呼吸困难,他扶住门框,声嘶力竭地咳了好一会,才把嗓子里的那个东西咳出来。
看清掌心里的那个东西时,谢泽宇的表情忽然难看起来。
那是一颗胎衣鲜红的花生。
顶灯闪了闪,熄灭了。院子里响起一声凄惨猫叫,谢泽宇怔了怔,忽然意识到太安静了。婴儿的哭声和吴帅的怒骂都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嘶嘶的声音,间杂着断续的喘息,很像是那种濒死的人想努力说话,但是嗓子里却在嘶嘶地往外漏气的感觉。
“……吴帅?”谢泽宇迟疑地往庭院里迈出一步,但声音没比猫大多少。
倏然,脚腕被人狠狠抓住,谢泽宇尖叫一声,趔趄着被人往前拉去,他踉跄两下,扒着门框踢蹬,勉强站稳了,惊魂未定地一低头,发觉薅他脚脖子的居然是吴帅。
吴帅脸涨得通红,嘴张得老大,脖子和额头上爆出青筋,一只手拼命在脖子上乱抓,谢泽宇呆了呆,想起自己咳出来的那颗花生,慌慌张张地把吴帅扶起来,做了几组海姆立克后,吴帅终于涕泪满面地喷出了那颗卡在他气管里的花生。
顶灯闪烁两下,又亮了起来,吴帅跪在地上无力地咳嗽,咳着咳着,就爬倒下去,谢泽宇以为他气管里还有东西,赶紧把他扶起来,翻过身一看,吴帅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但仍然面色青白,嘴唇乌紫乌紫的。脖子和露出来的手臂也起了大块红斑。
“过敏吗?”谢泽宇草了一声,为了这唯一的线索不断,他咬咬牙,背起吴帅就往镇子上的诊所跑。
亏得谢泽宇腿脚快,送到诊所之后医生给吴帅挂了吊瓶,很快,吴帅便精疲力尽地睡着了,身上的红斑也在逐渐褪去。
谢泽宇在诊所给吴忠打了电话,他还在赶回来的路上,谢泽宇只好帮吴帅跑上跑下地跑腿。拿口服药的时候,开药的医生皱着眉端详两眼,啧啧地说:“造孽哦。”
“您说什么?”
“吴家这个老大哦,跟他妹妹一样,也是对花生过敏。他妹妹反应厉害得要命,一点点都沾不得,他这次也是反应大得很,但还好你送得比较及时,他没跟他妹妹一样。”
“我记得他之前花生不过敏的,现在不晓得怎么回事,又过敏了。”
谢泽宇啊了一声,听明白了,吴家妹妹死于花生过敏。
但这就更奇怪了,谁没事儿会给几个月大的婴儿喂花生吃。
很快,吴忠赶到,付了钱把谢泽宇和吴帅领回家,吴帅还虚弱,要靠谢泽宇半扶半抱才能勉强走路,吴忠沉着脸大步走在前头,很快就远得只剩一个背影。
吴帅喘得不行,满脸都是虚汗,谢泽宇看他这样,便琢磨让他休息一下。谁知吴忠却在前头叫骂开了:“少在那装死!你自己造的孽!在那儿装什么孙子呢!快走!”
吴帅没什么表情,只阴沉沉地看了他爸爸一眼,那阴冷的表情只有一瞬,很快,他敛起情绪,对谢泽宇笑笑,推开了他,竟当真那么晃晃悠悠地加快了脚步。
好容易走回住所,谢泽宇告别吴氏父子往前走,走出没两步,吴帅追出来,叫住了他。
谢泽宇回头,吴帅踟躇一下:“谢谢你。”
谢泽宇摇摇头,说没事。
吴帅出了会神,忽然说:“我跟我爸说我害死了我妹。”
大约是今晚共同经历过这一遭,吴帅对谢泽宇的态度好了很多,他主动提起这件事。
“前天,小英来家里写作业,带了点零食,零食上有磨碎的花生粉。”他语气平淡,“中途零食撒了,我们草草收拾了一下。傍晚的时候,妹妹饿了。小英说她没给孩子喂过奶冲过奶粉,想试试。我就把奶粉找给她,进屋先给妹妹换尿布。”
“她冲好奶粉喂了两口,我看妹妹也没怎么喝,就说过会再喂,先去写作业。”他沉默了一会,“小英发现自己要用的纸没了,我家里这个情况……也没有多余的,我们就一起去买,回来的时候我去看了一眼妹妹,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小婴儿不会说话,不会行走,唯一能让大人注意到它的方式是嚎哭,但它感觉到痛苦,只能哭的时候,家里却没有人,小小的,意识都未成形的孩子就躺在摇篮里徒劳地大哭着,小手轻轻挥舞,浑身痒得让它好难受,嗓子渐渐肿胀,连哭都哭不出来,它就这样在空荡又破旧的家里,慢慢窒息而死。
谢泽宇听完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能干巴巴地安慰了他两句,回了家。
事情似乎很简单,吴帅喜欢张英,于是选择为她隐瞒下这次意外的真正情况。但谢泽宇总觉得哪里不对,吴帅的表情,太平静了。
平静地不像在谈论妹妹的死,只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谢泽宇怀着这样的疑惑入睡,早上惯例去帮忙,吴忠沉着脸在店里忙活,临走之前,却叫住谢泽宇,谢泽宇愣了一下,看着男人从柜台里扒拉出一瓶罐头,递给谢泽宇。
谢泽宇眨了眨眼,没明白什么意思。
男人粗鲁地把它塞进谢泽宇掌心,叹了口气说:“我听医生讲了,没你我家那个小子就要过去了。他妹妹已经没了,唉……”
他又叹了口气:“反正给你你就拿着,我家就这条件,也买不起什么别的了,谢谢你救了我家儿子。”
谢泽宇望着男人,他的举动与昨晚他所表现的截然相反。谢泽宇心里模糊地浮现出一个想法,这个沉默寡言又凶狠的男人,似乎很爱他的儿子和家庭。
那天晚上,女鬼现身的时候,吴忠哭了,从之后的尸体看来,他似乎也没怎么抵抗。
谢泽宇很难理解他的这份爱,既然爱妻子爱孩子,又为什么能干出分尸这种事。不过,他也得到了自己应有的下场。
他唏嘘着收下黄桃罐头,走到学校。张英在第一节课后半才姗姗来迟,她爸爸亲自将她送进教室,小姑娘无精打采的,眼睛凹陷,全然不复平日神采。
谢泽宇如今很能理解小姑娘的心情,他也没什么能做的,思来想去,他想着午休时间和她分享黄桃罐头,吃点甜的或许会让小姑娘的心情好起来。最后一节课的后半截张英举手去上了个厕所,再回来的时候,午休都快要结束了。
谢泽宇守着那罐黄桃罐头饿得饥肠辘辘,眼巴巴地好容易等到她回来。张英脸色苍白,坐下的时候直哆嗦。
谢泽宇拧开锡瓶盖递到她面前,又从抽屉里找出双筷子,张英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后接过筷子,小口地吃。糖分让她缓缓平静下来,一直攥着衣角的手也放送了。
她吃完一块,跟谢泽宇道谢,将玻璃瓶推回到他面前,谢泽宇低头拧盖儿,忽然听见张英出声:
“你家里,为什么没有人啊。”
“啊?”
“我听说你在吴帅家店里打工。”张英咽了咽喉咙,声音颤抖一下,“你家里人呢?”
谢泽宇忙着在脑子里翻设定,没听出异常,张英今天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一直追问他家里情况,问完直系亲属问旁系亲属,问完旁系亲属问有没有关系好的大人。
问到后来,谢泽宇都听出不对劲了,他怀疑地看了一眼,半晌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张英张了张嘴,想勉强笑一下,但没笑出来,她白着脸问:“我听吴帅说,你昨天去……他家里了。”
“那我的事……”她犹豫一下。
谢泽宇啊了一声,明白这姑娘绕来绕去地想说什么了,他笑起来:“没事儿,我不会说的,你也是受害者,那就是场意外……”
“嘘!”她很紧张地打断谢泽宇,神经质地左右看看,“你小声一点,这种事……这种事……你声音这么大不是会害到他吗!”
四周没什么人,午休期间,大多数人都回家吃饭,或者出去玩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就剩下他们两人与后排的吴帅。
谢泽宇抓抓头发 ,有点无奈地放低声音:“那你前几天那么抗拒他干嘛?”
“我怕他恨我。”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个零食……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我爸上次出差只带回来一点,我告诉他,他就一直惦记,好不容易这次我爸能有机会多买一点,我专门带去给他,我……我没想到……”
她痛哭出声,谢泽宇碍于身后吴帅扎人的视线没敢拍她的背,只好柔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一个意外嘛。”
吴帅走上来,搂着她肩膀轻声哄了两句,张英缩在他怀里哭得喘不过气,谢泽宇尴尬地转开眼睛,感觉自己应该在车底,不该在这里。
午休结束,下午照常上课,谢泽宇上课不听课,琢磨了一下午离开这里的头绪。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张英丢来张纸条,谢泽宇打开一看,是张英邀请他晚上一起回家,说她的父母想感谢他昨天的帮忙。
谢泽宇心里还美了美,自觉自己很有点三好五美的品德,传纸条这行为也让他颇有些怀念。他利索点头应下。
到了晚上放学,谢泽宇收拾好东西,一转身的功夫,张英却不见了,他纳闷起来,但和人约好了也不方便走,他老老实实等到暮色四合,张英才姗姗来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泽宇总觉得张英紧张得出奇。
“走吧。”
“你去哪了?”
张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捂住自己的肚子:“我肚子痛,上厕所去了。”
“嗯……”谢泽宇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理由,背起书包,“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走到田埂的时候,张英的脚步慢了下来,谢泽宇回头问她怎么了,她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用一种绝望又复杂的表情看着谢泽宇。
“要不……要不你先回去吧。”她听起来快哭了。
“都走到这了。”谢泽宇不放心,伸手想拉她,“走吧,我送你回家。”
张英躲开他的手,不断摇头,一直往后退,满脸祈求:“我真不想回家了,要不我们——”
谢泽宇一愣,小腹忽然传来冷意,在片刻之后,疼痛才混缓缓追至,谢泽宇不可置信地低下头,被染红的刀尖从他腹部透出。
张英捂住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吴帅利索地抽出刀,谢泽宇捂着小腹软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呜咽,吴帅没有看他,只是径直走上前去,将那把刀交给了张英。他耐心地一根根掰开张英的手指,将染满血的刀柄塞进她的掌心,他把着她的手,教她将刀尖对准谢泽宇,亲昵地在她耳边说话:
“他已经猜出了真相,如果不杀他的话,我会死的,你想看着为你顶罪的我死掉吗?”
张英哭得喘不过气,呜咽着摇头。吴帅露出满意的笑容,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只要捅他一刀就好,一刀,小英,乖。”
他哄着骗着,张英在他怀里秋叶似的发抖,能看出她抗拒至极,但残留的愧疚还是让她被迫一点点蹲下身来,刀尖很快挨上谢泽宇的脖颈,再往前刺一寸,谢泽宇的大动脉就会被残忍豁开。
“……不行。”就在吴帅准备用力的时候,张英忽然用力摇头,疯了似的甩手,想丢开手里的刀。最后的防线摇摇欲坠,她嚎啕大哭地向吴帅求饶:“不行啊,我做不到。”
吴帅眼神一冷,眉目间染上浓重戾气,他盯着张英,表情阴沉沉的,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我……”张英的声音小下去,“……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个屁!”吴帅狠狠一脚将她踹倒在地,疯子似的冲她吼,“你以为你很清白吗!你只是个杀人犯!杀人犯干杀人犯该做的事情,你在这装什么!”
张英抱着头蜷在地上,吴帅一脚接一脚踹在她身上,厉声喝问:“你是不是杀人犯!你是不是!”
张英最后的防线被击溃了,她呜呜地哭,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哽咽着说:“我是……我是……”
吴帅满意地笑了笑,他把张英扶起来,轻柔地拍去她身上的灰尘,又把刀重新塞进她掌心,这一次,张英麻木地握住了。
“去吧。”吴帅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张英踉跄一下,她僵硬地低头,对上里谢泽宇绝望惨白的脸。
“我……”她的嘴唇颤抖着,麻木又逃避地缓缓说出那句话,像是在劝慰自己,“我是杀人犯。”
“所以……”她攥紧刀柄,“我不动手不行。”
-
秋山和汤夜是几天之后才联系上张英的。
那天晚上从警察局回去,吴帅不由分说将两人扔出家门,隔着门能听见张英惊恐的尖叫,秋山皱起眉,敲门想制止他,但打开门的张英鼻青脸肿地啜泣着,却拼命摇着头,跟他们说没事。
汤夜看不过去,一把将她扯出门外拦在身后,冲吴帅冷笑,不屑地指指脸:“来啊,有本事你打我啊。”
秋山面沉似水地挡在两人身前,威胁地微眯起眼。
吴帅扯起嘴角,并不看他们,只提高嗓音:“张英。”
张英在汤夜背后哆嗦一下,在汤夜不可思议的注视下,她缓缓推开他们,被吴帅薅着头发一把扯进了屋里,当着两人的面,吴帅得意地哼笑一声,砰地甩上了门。
两人找了个住处,之后的几天试图接近吴浩浩和张英都宣告失败,等了将近一个星期,张英才找到他们,低声道歉。
两人没说什么,思来想去,还是想问她谢泽宇的死因。但并未说的这么直接,只说想更多的了解这个人,张英犹豫一下,点头同意,与他们约好了时间,下午在家里见面。
放下电话,秋山向汤夜转述了内容,汤夜皱起眉:“家里?”
“你也觉得有问题。”
“有大问题。”汤夜干脆的说,“她很怕她丈夫,更稳妥的方式是约我们在外面见面。”
“男人要求她做的吗?”
“没有动机。”
两人讨论了一会,没什么头绪,也无法因为机率风险就眼睁睁地看着线索消失。
于是,在后天下午的三点,秋山轻轻敲响了张英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