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秩序乘车[无限]》喝开水烫嘴

76、第伍站（10） 怪物

　　两人目睹吴浩浩走进厨房，又很快提着个袋子摸黑离开。

　　秋山本想跟出去看看，但楼下张英房间的门半开着，暖黄的灯光黯淡地投到玄关的地板上，一截长而细弱的影子拖在地上。

　　急促的来电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倏然炸开，几息之后便归于寂静，张英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低，秋山倚在门边，眯起眼睛注视着那细长的影子在被框起来的灯光里左冲右突，不时点头或摇头，像一具行将就木上吊的尸体，颤巍巍地摇晃着。

　　张英在房间里不安焦虑地踱步，电话那头的人掌握主导权，语气很强硬，像是频繁打断，她的回答时候短而慢，电话那头是谁，吴帅吗？

　　没过一会，房间里传来声砰的巨响，什么东西翻到在地，正砸在张英脚边，张英的影子哆嗦一下，慌慌张张地撂了电话。

　　秋山沉默地看着她抱紧双臂，在原地停顿了好久，秋山从她数次的抬头又低头里看出迟疑，最后，她抬手很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影子一步步伸出来，融化在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她要上来了。”秋山小声说，两人迅速带上门，秋山随手抽了本书翻阅，汤夜坐在床上低头抠手，楼梯吱嘎吱嘎地响，张英一步步走上楼。

　　“她来干嘛？”

　　“不知道。”

　　笃笃笃，三声敲门声后，张英轻声询问能否进来，秋山应声。张英推门进来，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她的脸色异常的差。

　　“我手边有一点事。”她勉强笑了一下，目光虚浮，“能麻烦你们帮忙去买点东西吗？”

　　两人对视一眼，秋山微微地笑，直直看进女人眼底：“可以的，在您家里暂住已经很麻烦您了，要买什么呢？”

　　“要买……”她张了张嘴，稍显狼狈地避开秋山凝视，停顿好一会才说，“能麻烦你们帮我买点、买点啤酒可以吗？”

　　“没问题的。”

　　女人收拢的眉头渐渐松开，像松了口气，她对秋山笑了笑，下意识伸手摸摸口袋，神情一滞，这才发觉自己没带钱。

　　“我回去拿钱。”

　　两人跟着女人下楼，张英在钱包里摸出两张纸币，房间地上还残留着大块瓷片，摔碎之前像个笔筒。汤夜接过纸币，转身要走，女人叫住他们，详细地说明了他们该去哪家便利店。

　　秋山记下，女人像是不放心极了，让他们再三复述数次，才肯放他们离开，但表情仍旧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要一并带回来的吗？”

　　“浩浩……”女人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颤抖，“我刚刚拜托浩浩帮忙丢一下厨房的垃圾，他可能在便利店附近，如果你们看见他，记得叫他回来，他爸爸快回来了，看见他还在外面贪玩，会不高兴。浩浩现在正是学习的关键时候。”

　　秋山应下，两人出了门，按着女人的描述往便利店走，越走路上的灯和店面就越少，黑黢黢的，走了很久，才远远能看见便利店的亮光。

　　“吴浩浩跑这么远丢垃圾？”

　　“可能是借着丢垃圾的名义去吃东西吧，毕竟他在家里不让吃肉……”

　　一道黑影从草丛里蹿过，汤夜一惊，跺了跺脚，不知从草丛何处传来一声细弱叫声。

　　“猫啊……”

　　秋山说到一半，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他顿在原地，慢慢睁大眼睛，某些不可思议的想法在缓慢成型，这种事情，尽管违背伦理，但仔细想来，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家庭却莫名其妙的非常合理。

　　爷爷开人肉包子铺，父亲举报爷爷并且终生不食用肉类，有过度的占有欲，时时刻刻监视妻儿，并试图杀死儿子。

　　在这样的一个扭曲的家庭里……

　　垃圾桶里的血和纸巾，里面的毛发、保护流浪动物的，被父亲毒打并为之瑟瑟发抖的可怜孩子……

　　换一种角度考虑的话，时刻监视，假如是恐惧而不是支配；假如杀人是极端手段下的自保而不是精神崩溃要做杀人犯；假如他并非是想保护，而是——

　　前方忽然大声喧闹起来，秋山倏然回神，跟着汤夜快走两步，发现便利店的街对面不知何时零散地聚起一小圈人，在七嘴八舌地说些什么。

　　秋山愣了愣，走近去看，发觉是圈子正中有人在打架……或者说，单方面地殴打另一个人。两个人体型差距极大，一个瘦瘦小小，另一个高大但瘦削，像个阴森的骷髅架子。

　　有人在劝架：“哎哟，还是小孩子……别打了别打了。”

　　男人骑在学生身上，眼神凶狠地像野兽，污言秽语不断从嘴里冒出来：“你别管！这是老子家务事！”

　　“我今天就要打死这个不争气的在垃圾桶里找吃的恶心东西！你吃什么了！你吃什么了！啊？！”

　　吴浩浩被打得满脸是血，双臂徒劳挡在脸上，大哭着说我没有，我没有。

　　“你没有个屁！老子都闻见你嘴里的那个恶心的肉味儿！”

　　吴浩浩哭得凄惨极了，但男人凶得要命，一时也没人敢上手去拉，眼见又是一拳要砸向小孩太阳穴。汤夜不知道去了哪里，秋山皱眉，上前一把捞住他手腕，男人暴怒起来，想抽回手，但出乎他意料，这个看起来温和好说话的男人手劲儿却出乎意料的大。

　　“这是我家务事！”男人骂骂咧咧的，“少他妈来逞英雄。”

　　“有话好好说。”秋山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不要打人。”

　　男人又挣扎几下，秋山借着灯光看清他样貌，与在病历本上看见的照片有八分相似，是吴帅。

　　秋山盯着他，他也没法再对吴浩浩动手，吴帅骂骂咧咧站起来，秋山松开手，他瞪了秋山一眼，尤不解气，指着吴浩浩色厉内荏地威胁：

　　“被我抓到你试试。”

　　吴浩浩呜咽着，委委屈屈地拉住秋山的手起身，看着吴帅骂骂咧咧地踢倒垃圾桶，也不嫌臭，他坐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翻找过一遍毫无所得后，他又撕开自家的垃圾袋，把里面的厨余垃圾一气倒了出来，鸡蛋壳，香蕉皮散落一地，被各种粘液粘得软趴趴的水饺包装掉在地上，里头的塑料格挡跟着滑出来一点。

　　秋山敏感地察觉到吴浩浩的身体绷紧一瞬，心下了然，那里头的东西果然……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和你妈在背着我搞小动作！！”男人大踏步走向吴浩浩，神情扭曲如恶鬼，他狠狠给了吴浩浩一个耳刮子，打得他整个人踉跄一下偏过头去，鼻子里又淌出细细的血丝。

　　“等我抓到证据，我就把你和你那个背叛我的妈都杀了。”

　　他怪笑起来，抽出饺子盒的动作恶意而缓慢，像在慢条斯理地拆他儿子的死亡证明，秋山皱起眉，上前半步，将孩子拦在身后。

　　装饺子的塑料格挡一点点拆开，越来越多的暴露在三人面前，男人的表情也越发狰狞，秋山紧紧盯着那塑料包装，也暗自期待能在里头得到一个肯定他猜测的答案。

　　但很快，塑料隔断被完全抽出，男人和秋山齐齐一怔，目光都聚向掉在地上的几个饺子，没有他们想象的大块生肉，只是几只普通的饺子。

　　吴浩浩终于忍受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妈让我下楼丢垃圾，说这饺子在冰箱里放太久放过期了，你回来看着生气。”

　　吴帅愣在原地，两名社区民警挤过人群，横眉竖眼地问：“就是你刚刚当众大吵大闹要杀你儿子？”

　　“我……”

　　“走走走，跟我们去一趟所里。”其中一名高大民警为男人戴上手铐，另一名则弯下腰，温声细语地和吴浩浩说话。

　　秋山和汤夜作为证人，也跟着往派出所去，两名民警与父子俩在前，秋山和汤夜远远缀在后头。

　　“有什么想法？”秋山望着吴帅的背影，轻声问。

　　“你猜我刚刚干什么去了。”汤夜反问。

　　“去翻垃圾桶了。”秋山说。

　　汤夜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思路一直非常正确。”秋山说，“那么，有证据吗？”

　　三人每次都会完整交换情报，从汤夜一直以来的表现来看，他能想到的，汤夜应当很快也能想到。

　　“有的。”汤夜眯起眼睛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秋山面前，秋山一看，是被塑料袋包裹住的，已经被撕开的饺子皮。因为在口袋里放得太久，已经有些微微融化了，但如果仔细看，依然能看见里头残留的馅料痕迹。

　　是生的肉馅的饺子。

　　“我看过了，包装是素馅饺子的包装。”汤夜耸耸肩，把饺子皮随手丢进另一个垃圾桶，“那小孩挺聪明，把这些饺子皮都吐进垃圾袋扎好，扔到垃圾桶旁边的那一小堆垃圾里。”

　　那些附近居民和路人随手剩下的果皮剩饭，早在地上沤出了黄汤，即使疯狂如吴帅，他也没法下手去捞那么堆东西。

　　“你……徒手捞的吗？”秋山端详一下她，衣服的角落只是稍微沾了一点污渍，怎么看都不像徒手摸了垃圾桶。

　　“呸。”汤夜白他一眼，又乐了起来，“你猜。”

　　“你拆了个新的饺子。”秋山想了想，“又在垃圾堆里找到了相应揣测的证据。”

　　这就是汤夜刚刚拦架的时候为什么不在的原因了吧。

　　“聪明。”汤夜夸奖他。

　　秋山却没笑出来，汤夜似乎也意识到他的想法，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秋山深吸一口气：“所以，他真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所以，吴浩浩，真的是一个吃生肉成癖，甚至屠杀流浪动物茹毛饮血、说谎成性的怪物。

　　并且，张英也知道这一点，而从之后的事情，母亲火化当夜父亲要杀死儿子来看，张英的死亡或许和儿子脱不开关系。

　　汤夜皱起眉：“她明明知道，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家？”

　　秋山沉默片刻：“或许只有身处过去的谢泽宇，才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