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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月台(2) 秋山的身份 ...

  •   伍子楠在城市里混了几天,找到了一个进织布厂做流水线工人的机会。

      她脑子活络,又肯吃苦,很快在流水线上就凭着自己的本事挣到了第一笔金,领导也喜欢她大胆泼辣,让她做了个小组长,手下管着三四个人。她对此高兴极了,觉得自己很快能做得更好,升得更高。

      领导也是这么说的,那个四十来岁,长着□□脸的男人,每次在聚餐的时候都醉醺醺地把她留在身边灌酒,一遍又一遍地夸她:“我就赏识你,你比那谁谁,谁谁谁都强。”

      伍子楠只能干笑,用敬酒挡掉他不干不净的手。

      一转眼在纺织厂做了三四年,一直说要给她的提拔机会却怎么也没到来。

      她同职位或者手下的男人们一个又一个升成副班长,班长。有一个与她有过节的男人甚至通过送礼摇身一变成了安全员。

      那油腔滑调的男人大剌剌来她的工段线挑她的毛病:“哎呀,伍组长,你这里这里,安全意识不到位可不行啊。”

      伍子楠冷笑着把手里的布料一摔:“厂里灭火器过期两年了,安全员,你有空来挑我的毛病,不如把那些灭火器保修换一换?”

      安全员面色一变,讷讷地不说话了。

      都知道他昧下了更换器材的钱,不知道在哪弄了一堆贴标的灭火器,演习的时候怎么也喷不出东西来,撕了标一看,已经过期两年了。

      最后领导也没说什么,在晨会上大声批评了他两句,就这么过去了。

      又一次升职竞选落选后,伍子楠看完放榜,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上级办公室。

      办公室里,男人笑眯眯地用残茶润洗瓷猪,见她板着脸进来,不紧不慢地问:“怎么啦?”

      她硬梆梆地问为什么。

      领导用好话安抚她,被伍子楠毫无留情地撅回去后,领导有点挂不住脸,说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说话呢。

      她冷笑着说:“你心里没数吗?”

      领导叹了口气,敲敲桌子叫她坐下。

      伍子楠用力拉开凳子,凳脚在瓷砖上拖出刺耳的一声,她坐下去,刻意像男人一样岔开腿坐着,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

      她略仰起头看着领导。

      领导望着她说:“不是我不提拔你,是很多班长该做的事情,你都不会,我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你呢?”

      伍子楠愣了好久,才反问他:“……可那些不都是……你们说不需要女人做的事情吗?”

      “是啊,女同志力气小,值夜班很多东西我们都体恤女同志,不让女同志干。”领导说,“你说你这么瘦小,晚上让你去巡夜,和其他工段的人扯皮,那我们男同志能接受吗?”

      “我怎么不行!”她提起嗓子。

      领导开始厌烦了,挥挥手说:“哎呀,不行就是不行,你可以,别的女同志不行,到时候要有麻烦的,还有别的事情没有,没有的话就出去,这几天下的单子多得很,你们可要加把劲。”

      她还想再说,但领导又用话术哄她,说什么下半年涨工资一定有你,你看你现在是平级人里工资最高的,给你机会你要把握住。

      她感觉憋屈极了,但领导和颜悦色,她又没法一直端着脸色。

      伍子楠最后什么也没说,深深望了一眼领导之后,转身出去了。

      下半年,涨工资没有她。

      她提了辞职,用这几年工作攒下的钱和周转来的,在附近开起一家小店,几个月后,生意开始有声有色起来。

      生活在逐渐变好,在日复一日与客人的周旋中,她学会忘记中考前的那一夜,与在厂里发生的诸多不平。

      有时候她在深夜算账,看着那些账本上的钱,她会乐出声来,想拿给爹妈和那些傻逼男人看看,她是女人又怎么样,她能挣钱,也能吃苦。

      “后来呢?”秋山问。

      他是个好听众,在伍子楠陷入短暂的沉默后他轻声追问,并把水递给了伍子楠。他知道伍子楠不介意他喝过。

      伍子楠看了一眼,没拒绝,拧开一气喝下半瓶,感觉抽烟抽冒烟的嗓子变得好了起来。

      她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水,不知想到什么,冷笑起来:“后来?”

      后来,她爸妈真病倒了,家里的祖宗没人伺候,亲戚们周转一圈过来,嘴里不说,心里都厌烦这个蜜罐子里泡大的二世祖。

      在这种时候,她爸妈终于想起,他们还有一个大女儿。

      辗转打听,他们拖家带口地来到了伍子楠面前。

      提起父母,她心里有狰狞的恨意,那一夜的狼狈与日后吃过的许多苦像刀片,在她心上剜出血来。

      她拿着美工刀,瑟缩在卡车后座防备男人的时候;她刚去工厂被人欺负,手被塞到缝纫机里的时候;她和那些男人吵架打架,被一拳打出鼻血的时候,你们在哪,你们在哪?!

      她死也不接受父母,那两人便在她店门前躺下,打滚撒泼,客人们看了不敢进,而同行们看了也皱眉,怕影响自己生意,都劝她:算了吧,生恩大于一切,那是你爹妈,你还能怎么办?

      她咬着牙,眼睛通红,像看仇人一样地看她们,一个字从她舌尖喷出来,炸在空气里:“滚!”

      派出所也来劝她,老三样,你要感恩,你要图报,你看,那是你爸妈啊。

      她爸妈衣衫褴褛站在警察身边,牵着穿得光鲜亮丽的弟弟,肥头大耳的小孩手里拿着游戏机低头玩个不停,游戏机哔哔哔响个不停,过一会,他像是玩腻了,打他妈妈一下,扯着嗓子喊:“我要坐!”

      伍子楠看着她们,不出声。

      “哦哦哦,乖乖。”她妈妈忙不迭安抚儿子,在伍子楠店里拖出客人用的椅子,要给小胖墩坐下,一边拉还一边责怪伍子楠,“你弟弟小,身子骨弱,你怎么也不知道给他拿个椅子。”

      警察也不说话,伍子楠麻木的目光从他们肩膀上越过去,看见店门外头,窥探的目光鬼鬼祟祟,不知何时,已经在门前聚起一圈围观的人。

      她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着所有人的面,伍子楠一脚踢飞那个矮凳,矮凳咣当一声砸烂了橱窗玻璃,玻璃四溅,她爸妈尖叫起来,胖墩摔倒在地,哭嚎地像只待宰的猪。

      “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她慢慢地说,“除非我死,谁都别想从我手里掏走一个子儿。今天,这话,我撂这着了。”

      事情闹到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店是开不下去了。

      剩余的货物她打包带回家里,店面低价清转,她动作很快,亏得是在厂区附近,有之前认识的工友帮衬着,不出十天,她就彻底从她那讨债鬼爸妈的眼前消失了。

      租房里堆满了货,伍子楠在家呆了两周,每天过得像游魂,她不想讲话,也不想干任何事,吃饭只为了保障最低的活动,大把的时间她用来睡觉、发呆、间歇式地摔打东西,以及披头散发的嚎啕大哭。

      两周后,伍子楠因为胃痛前往医院,认识了她人生中最不该碰见的那个男人。

      “我讨厌男的。”她瞥秋山一眼,全然没有把秋山刨除在外的意思,“我也没觉得我比男人差到哪里……”

      “但是……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怎么了,我真是昏了头。”她自嘲地笑起来。

      男人是她前工友的弟弟,长了张俊秀的脸,在医院看见她的时候很惊喜,说自己是来探望朋友的。

      又热情地帮她跑上跑下,伍子楠胃痛的说不出话,气若游丝地躺在病床上挂水,那个男人跑得满头大汗,却没忘记给她倒一杯热水放在床头,问她好没好些。

      她望着他真诚又漂亮的眼睛,忽然就哭了。

      出院之后他们来往渐密,说不清是谁先点头,或者是谁先提的这件事,她们在一起了。

      那时候伍子楠抱着那个男人,觉得那是她一生从未有过的幸福时刻,他和她遇见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他英俊、干净、体贴、礼貌。

      她想她不图他什么,她可以挣钱,只要他愿意对她好,爱她。

      “但现实就是他妈的一团狗屎。”伍子楠重新点起一根烟,秋山接过空的矿泉水瓶,稍稍调整一下重心,继续听她说了下去。

      坐在那里望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只会让人觉得焦躁,不如在这里说说往事,发泄一番虚无的不安。

      阎西会来吗,宁暖会来吗?

      都别去想。

      她怀孕了。

      男人是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陷入爱情里,忘记去思索许多事情。

      为什么他有那么多的空闲时间用以追逐她,为什么他有那么多数不清的甜言蜜语计划将来,为什么他没有一份正式的工作,手里却一直有钱。

      或许是,她看见了,但是她太累了,所以在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万一……真的有人爱她呢?

      伍子楠发现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怀孕了。

      男友口风大变,变得懒惰又多事,在家挑挑捡捡,整日躺着,指使她做这做那。

      上门的时候婆婆对她也颇多不满意,饭桌上当着她的面阴阳怪气地说:“太瘦了,能不能怀得住我大孙子啊。”

      伍子楠面色一沉,摔了筷子说:“我明天就去打胎。”

      她踢开凳子就走,男友愣了一愣,紧跟着拔腿就追,他在楼下抱住她,亲切温柔地像初见那天,甜言蜜语地说:“我妈是太心疼你啦。”

      她说:“是吗?”

      男友把她送回家,又说要回去和妈妈好好谈谈。伍子楠留了个心眼,远远缀在他身后,隔着门,听见他和他妈妈姐姐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她管得服服帖帖的。

      又说:“她的钱那还不是我的钱,等结婚了,买金子回来孝敬你们。”

      讲到这里,她夹烟的手忽然发起抖来。

      秋山注意到这点,叹了口气说:“没关系,不想说的话,我们可以聊聊别的。”

      伍子楠眼圈通红,黑白分明的眼珠上蒙着厚厚的泪,她哽咽一下,说:“我他妈就烦男人跟我这样说话。”

      “……后面、后面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擦了把眼睛,“我把胎打了,在车站等车的时候上了车。”

      “都过去了。”秋山在沉默后如此说。

      “是都过去了。”伍子楠说,“我觉得现在的生活也挺好,回到现实,也是他妈的一地鸡,你记得自己是怎么上车的吗?”

      “不记得了。”

      “谢泽宇那小子上车倒是上的稀奇。”伍子楠从情绪里脱身,随便找了个话题,想掩饰方才的狼狈,“好像上错车一样。”

      “什么意思?”秋山问。

      “上车的时候……”伍子楠仰起头呼出一个烟圈,目光悠远地落在天花板上, “……都是看见了什么东西吧。”

      “起码,在我上车的那会,是这样的。那时候上车的人也不一惊一乍的,大家心里都有事儿。”伍子楠的语气渐渐冷静,恢复了她平常的样子,“阎西,你看他那样子就知道,即使在现实社会里,他也不是个善茬。”

      秋山面色古怪起来,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子楠。”他忍不住问,“你当时说,你是什么时候上车的?”

      “2009年。”

      “泽宇呢?”

      “17年。”

      “宁姨呢?”

      “好像是15年……我听她说过一次。”

      “怎么了?”秋山一连串的追问引起伍子楠的警觉。

      “不……”秋山喃喃地,“我想起翟建中的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列车,正在崩坏。”

      “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声音。

      伍子楠一哆嗦,猛地转过头去看,阎西捂着腹部踉踉跄跄走进来,一路走,伤口一路滴下淅淅沥沥的血。

      伍子楠擦了把脸,匆匆丢下句:“我去厕所洗脸。”

      秋山点点头,与谢泽宇一同迎上去,扶住阎西。

      阎西跌坐在座椅上,喘着气,面色惨白,看见秋山的时候还笑:“活下来了,挺意想不到的。”

      “外面什么情况?”

      阎西想了想:“地狱。”

      秋山一时难言,阎西状态如此,他即使心里有话要问,也不便在这种时候。

      而且,就阎西所言,阎西上车一定非常、非常地早,早到认识那个,他自己都不了解的秋山。

      秋山给阎西找来水和食物,又给他一床被子供他休息,阎西也不拒绝,一卷被子,倒在板凳上呼呼大睡。

      鼾声响起来的时候,谢泽宇瞟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子楠姐怎么了?”

      “宁姨还没到月台,她有点担心。”

      “宁姨……”说到宁暖,谢泽宇蔫巴下去,他叹了口气,没滋没味地说,“……她还管我叫干儿子……说要给我做饭呢。”

      “是啊。”秋山低低地说,“……我也很想尝尝,她做的糖醋排骨。”

      伍子楠洗了把脸出来,与他们隔着几个座位坐下,并不出声,只疲惫地把头坳到座椅后头,她像被人抽干了精气神。

      两人看着她,心里都浮起担忧,但没法安慰。

      都知道,这既因为宁暖,也不止因为宁暖,长久以来的压力,总需要一个出口。

      距离列车发车还有半小时,雨停了。

      候车大厅更为昏暗,白炽灯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惨白如鬼,伍子楠在这几个小时里短暂地睡了一会,中途惊醒好几次,每惊醒一次她就下意识看向门口,再扫视一遍或站或坐的人。

      秋山看不过去,拧开一小瓶含糖饮料递给她,又问她:“快发车了,要不要去洗把脸。”

      伍子楠眼睛肿得厉害,她沉默地看一眼秋山,一仰脖把那瓶饮料喝完,转身走进女厕所。

      阎西翘着二郎腿瞥她一眼,伤势愈合地差不多,他有闲心聊天了:“她怎么了,因为那个女的?”

      “是宁姨。”谢泽宇纠正他。

      阎西怪笑起来,很稀奇地反问他:“在这种地方记别人名字有意思吗,反正大部分人也活不了几站。”

      谢泽宇被他噎了个半死,想反驳,一时间居然也没想出什么更合适的话。

      半晌,他只能郁闷地说:“你跟翟建中,还真是一种人。”

      “他?”阎西咧咧嘴,表情好像嚼了个臭虫,“我瞧不上他。”

      “你们认识?”

      “认识。”阎西轻描淡写。

      谢泽宇震惊地睁大眼睛,在他的概念里,从没想过列车还有有不同车厢之间的社交行为。

      秋山适时插进话题:“阎西,我有个问题。”

      “你说。”阎西对秋山倒是分外干脆。

      “你上车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干嘛,要用我的时间推算你的?”阎西瞧他一眼,仰起头吊儿郎当地想了想,“我嘛……我上车的时候……是1995年。”

      “95年?”谢泽宇震撼了,“卧槽,我那会才几岁!”

      “看得出来,你现在也就几岁。”阎西冲他一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很恶劣地冲谢泽宇歪歪嘴,“小孩,你猜我上车之前是做什么的?”

      “……什么?”看着他这个笑,谢泽宇心里忽然浮起不详的预感。

      “我是——”阎西抬起手,虚空比了个持呛的手势,他拉动空气呛栓,闭起左眼靠近瞄准镜,嘴里模拟“咔嚓”。

      手指微扣,嘴唇嘬起,他模拟爆破音,砰地一声,随后,他竖起呛杆,吹吹不存在的硝烟,对面色苍白的谢泽宇笑出一口森森白牙,“通缉犯。”

      “……通什么?”谢泽宇傻了,“可、可是不是禁……禁这东西吗?”

      “小朋友,办法总比困难多。”阎西嘻嘻地笑,“现在列车的新人是真不行了,以前上来的,各个都是好汉。”

      “翟建中也是?”

      “他?他不行。”阎西撇嘴,“金融诈骗。”

      秋山沉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却一直往下坠。

      如果这套逻辑是对的,列车在崩坏,越往后拉上来的人就越接近普通人,越无辜。

      而最开始登上列车的那批人都和阎西一样罪大恶极。

      那么……比阎西还要早上车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阎西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秋山脸上,想从表情里窥探到他的思维,就在此时,女厕所那里忽然响起巨响。

      伍子楠在尖叫:“谢泽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月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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