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秩序乘车[无限]》喝开水烫嘴

42、月台（1） “你说宁姨

　　秋山在候车大厅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一摸鼻子，长回来了。

　　他没庆幸过两秒，再一抬眼，看见对面的椅子上，谢泽宇无知无觉地张大嘴睡得正香，伍子楠不在。

　　外面像是下雨了，窗外的天气阴沉沉的，屋里的白炽灯一闪一闪，空气变得潮湿而粘腻，气氛有些冷。

　　秋山揉揉脸，坐起来发了一时片刻的呆，这个站点带给他心灵上的疲惫远超于其他站点，即使睡了一觉起来，他仍然觉得精神疲惫，没法集中精神。

　　缓了会神，秋山起身去小卖部买了瓶水，下电梯的时候他拧开瓶盖喝水，隐约闻到一股烟味。

　　秋山把水咽下肚里，四处找了一阵，最终在电梯下面的一个窄小的空间里找到了伍子楠。

　　伍子楠靠着墙蹲在那里，闷头抽烟，脚下一地烟头，也不知道她抽了多少，半封闭的空间烟雾缭绕，靠近的时候有些呛人。

　　秋山看了一会伍子楠，伍子楠像是没发现他，一点红光在她嘴边明灭，她很快将一根抽完，扔到脚下踩灭，又抖出一根，抖的太急，手一哆嗦，烟掉在地上，沾了些尘土。

　　“操。”伍子楠小声骂了一句，烦躁地挥开那根烟，再想抖出新的一根的时候，发现烟盒见了底。

　　她把烟盒捏扁扔开，站起身想去买新的。

　　然而蹲的太久，摇摇晃晃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秋山本不想打扰她，但见她要摔，还是下意识地扶了一把。

　　伍子楠却无视了他的手，右膝狠狠跪在地上的时候她抽了口冷气，站起来无视秋山一瘸一拐地走，秋山神情复地站在原地，望着伍子楠的背影，不知道是该继续跟上去，还是装作看不见。

　　犹豫的时间里，伍子楠买了新的烟下来，在扶梯上的时候她与仰头看她的秋山对上目光，伍子楠别开视线，扶梯继续下行。

　　外头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空气潮湿，浮动着隐约烟味。

　　秋山叹了口气，转过身要走，但出乎意料，伍子楠叫住了他。

　　秋山回过头，伍子楠神情疲惫，一张脸苍白如死，眼睛里满是血丝，她声音嘶哑地问他：“你说宁姨能回来吗？”

　　秋山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候车大厅的时钟，距离他们进入月台已有十二个小时，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秋山张了张嘴，一些安慰的谎言绕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只说：“……不知道。”

　　“你知道。”伍子楠说，“我也知道。”

　　她疲惫地抹了把脸，进入候车大厅之后，所有人都睡下了，她却睡不着，只缩在椅子上，抱着膝盖，双眼盯住检票口，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紧张起来，伸长脖子看过去，希望能看见那个矮胖的身影。

　　……为什么过不来，太奇怪了，明明秋山的鼻子长出来了，宁姨为什么不行。

　　是岛上出了什么问题吗，那些怪物把她杀了？

　　宁姨会不会怪她，把她一个人扔在了岛上，秋山明明说过镜子里可能有一个世界，她没放在心上。

　　她从镜子里走了，把宁姨一个人扔在了满是鬼怪的世界里。

　　伍子楠每次想到这件事，就觉得难受得不知道怎么排解。

　　“我这样挺蠢的我知道。”她低声说，“但没办法，我……我之前没遇过她这样的人，在外头的时候也没有。”

　　“嗯，我知道，宁姨是很好的人。”秋山放轻声音，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她。

　　伍子楠的声音有点哽咽了，她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末了团在手里，再抬眼看向秋山的时候，她眼眶通红，她望着秋山，目光空茫，忽而又凝聚起恨意，咬牙切齿地说：“这车为什么要拉上宁姨！她家庭那么幸福，她儿子和老公都好爱她，她也很爱他们，不管怎么样要回到她身边……她总说没她在旁边，她老公都睡不好觉的。”

　　宁暖时常说起家庭，但那并不让人厌烦，只觉得温暖，那是在暗无天日的生活里他们甚少能感知到的，一点有关于原来世界的联系。

　　在列车上待的越久，越理解列车的规则，他们对正常世界的感知就越薄弱，秋山有时候看着那些存活了许久的同伴，像阎西那样，他们面不改色地杀掉站点中的无关人士，又或者鬼怪，好像只是在玩一个高度逼真的游戏。

　　每次看着他们的时候，秋山都会忍不住想，他们这样回到现实世界……还能适应正常的生活吗？

　　伍子楠深吸一口气，攥紧了纸团：“……为什么被列车拉进来的不是我爸妈。”

　　“我爸妈是个真混账，他们不爱我，就爱她那个没手没脚的儿子。”伍子楠憋得太久了，她快疯了，说起过往，她冷笑起来，“我中学的时候全校第一，我本来能考上我们镇上最好的高中，我那个傻逼爸妈，他们心心念念想要儿子，怀了二胎，不敢告诉我，说他们生病了。”

　　伍子楠不想给家里添负担，太穷了，每年付她的学费时都是一场腥风血雨。她想了好久，觉得自己也没什么技能，想来想去，去给别人替跑中考体育800米。

　　她体育很好，这个活对她来说轻松无比，又不耽误学习时间，跑一次有一百块，省一省，能够她吃大半个月。

　　中考前两个月，她替考被抓，取消了中考的考试资格。

　　伍子楠的天塌了。

　　她不怨恨被抓的事情，这本就是违规违法，是她硬要冒险，抱着行李走在马路上的时候，她恍恍惚惚地想她要怎么和生病的爸妈解释。

　　她觉得，她爸妈对她的学习，是抱有厚望的，家里省吃俭用供她读书，她必须好好努力，考到城里，找个好工作，让爸妈享福。

　　伍子楠走到快天黑，才走到家里，家里亮着灯，她想起生病的父母，手直哆嗦。

　　走到门前的时候她想好了，进门的时候先给爸妈跪下道歉，明天她就去问问打工的事情，听说在厂里流水线一个月也不少挣，她能给爸妈挣点药费。

　　但手还没推开门，屋里头那喜气洋洋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哎哟，你们老伍家真是享福哦，老二是个小子，有香火了哈哈哈，老大又不是争气的，我听说小楠哦，成绩好得不得了。”

　　“成绩好有什么用，小姑娘家家的。”她爸乐滋滋地说，“等她考完中考，就让她回来带弟弟，她弟弟一定比她成绩好，到时候长大了，带我们去城里，享福哦。”

　　“你们没跟子楠讲啊？”

　　“哪敢哦，那个丫头烈的很，不晓得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她妈顿了顿，又笑，“我骗她说我生病了，去娘家修养，这段时间忙，家里没人照顾她，让她别回来了。现在老二生出来了，她再闹也没有，亲弟弟，姐姐都喜欢弟弟。”

　　屋里一团和气，而伍子楠浑身冰冷。

　　她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是为了什么。

　　那晚闹的难看至极，伍子楠回头找了块石头，闷不吭声地一脚踹开门，要砸死屋里头那团只会嘤嘤哭泣的血肉。

　　她爸妈大惊失色地拦住她，亲戚把她摁住，强迫她跪在地上，她一向和颜悦色的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不由分说给了她三个耳光，两行温热的鼻血流下来，淌进嘴里，是咸的。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畜生！”

　　伍子楠冷笑起来，扯着脖子回骂：“老不死的狗东西，抱着你儿子吃屎去吧！”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

　　“哎呀，小楠，怎么说话呢？”

　　“不是大伯说你啊，那可是你亲弟弟啊。”

　　又有人做理中客。

　　“孩子还小，好好聊聊，啊。”

　　“聊你麻痹！”伍子楠的声音像纸一样撕破了。

　　这是她这辈子说的第一句脏话，这句话从她嘴里冒出来的一瞬间，她就知道，她的一部分，永远死了。

　　那晚她像个泼妇一样，和家里所有亲戚对骂了半夜，她爸妈把她撵出家门，叫她畜生，叫她贱人，叫她一辈子别回到他们老伍家。

　　伍子楠满脸是血，指甲里全是挠人的皮屑，衣服被扯的松垮破烂，她一个人站在冰凉的夜里，望着屋里的灯光，啐了一声，狠狠地骂：“我不稀罕！”

　　但一行眼泪还是缓缓的，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我那年十四岁。”伍子楠说。

　　伍子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带着身份证在路边蹲了大半天，蹲到一辆去城里的一辆小卡车，卡车里装着猪和鸡，是和城里饭店说好的，要送去的货。

　　伍子楠上车的时候，那些男人笑着问：“小姑娘胆子挺大的嘛。”

　　伍子楠冲他们笑，并不说话，手放在口袋里，握紧了她的美工刀。

　　秋山听着听着，恍然明白了伍子楠一直粗鲁、直接、好胜的缘由。

　　伍子楠往后靠在墙壁上，点起一支烟，深吸了一口后，她吐出烟雾，目光出神地投向天花板。

　　“其实我挺庆幸离开了那个村子的。”

　　她想了一会，又勾勾嘴角，“你别看我这样，我还挺会挣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