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秩序乘车[无限]》喝开水烫嘴

23、第贰站（8） “不然，这

　　房间里安静如死，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与错乱的心跳回荡在耳边。

　　五人歪头蜷膝，挤挤挨挨地藏在监控台下，隔着头顶薄薄的金属桌面，那些眼球转动时粘腻的水声清晰地简直让人恶心。

　　桌面下是监控台的视觉盲区，可以让他们在致死的视线中暂时保住性命，但再多的，就不行了。一旦离开死角暴露在视野中，他们的下场就是数十分钟前的那颗石头。

　　谢泽宇额头渗出冷汗，尽可能地把脚往里收，死亡的阴影飘荡在头顶，他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想问秋山该怎么办。

　　目光顺着宁暖与翟建中一路数过去，伍子楠挨着翟建中，缩成瘦小的一团，正满脸凝重地盯着外面，过了一会，她像是想到什么，对秋山快速地做了个手势，秋山看了看，点点头。

　　谢泽宇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伍子楠甩在他脸上的一巴掌火辣辣地痛起来。

　　谢泽宇轻轻咽了咽喉咙，心里奇异地起了些莫名其妙的好胜心，他回想今晚的一切，他今晚帮上了一些忙，不再像上一站一样，只是个拖后腿的废物了。

　　还是说，他还要像从前一样，把事情都赖给别人，然后自怨自艾吗？

　　谢泽宇沉沉吐出口气，攥紧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摒弃掉那些无谓的想法，第一次开始真正地自我思考，如何逃离这种该死的绝境。

　　思考着，谢泽宇下意识往后靠去，硬物硌到后脑，他一愣，伸手摸索的时候，余光发现秋山与伍子楠一齐向他这里看来。

　　谢泽宇伸手摸到那根东西，拉到眼前细看，那是一根粗大沉重的电线，他扯了扯，发现一头在秋山他们头顶，穿过桌面，连着监视器们。

　　而另一头，谢泽宇的目光顺着电线往上追溯，它贴着墙面蜿蜒爬行，像一条曲折又狰狞的巨虫，末端则消失在门后。

　　那里是整个监控室的电闸。

　　断电！

　　谢泽宇眼睛一亮，男友设法让商场停电，从而阻碍了摄像头的监视，断电行之有效！

　　其他人显然也与谢泽宇想到了一起。

　　五人身上没带太多东西，唯一能派上用场的，是伍子楠口袋里的石头。

　　伍子楠挑着颗有锋利弧度的，哐哐狠砸了两下，那电线硬得出奇，挨了几下连个白茬都没留下。

　　破坏是行不通了。

　　秋山心下沉沉，目光随之扫向门后，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细长黯淡的影子缓缓投进房内。

　　几人心里狠狠一跳，影子如漆黑触手，随着来人渐近，粘腻地接近躲藏的众人，谢泽宇大气也不敢喘，恨不得把两只脚抗在肩膀上。

　　来人慢悠悠踱进房间，桌面遮挡视线，秋山不作声地盯着布鞋缓缓靠近，脚踝露出的一截皮肤苍老干瘪，像是树皮。

　　那人弯下腰来，阴笑着探头看向他们。

　　“……我看见了。”他用与保安队长如出一辙的语气，阴深又恶毒地径直瞪向秋山。

　　冷汗在一瞬间沾湿背心，秋山想也不想，以最快速度扒下外套掷向老头，但来不及了，动作如何都快不过一个轻飘飘的注视。

　　浑浊的黑色瞳孔扩张到几乎看不见眼白，旋转着裂开又合拢，宛如相机镜头，咔嚓一下，要将秋山摄入眼底。

　　此时，尽管外套已经脱下大半，秋山的左手却仍卡在袖子里，秋山心中警铃大作，尽可能地举起手，试图以缠裹在身上的外套挡住视线。

　　电光火石之间，伍子楠的动作比秋山更快，在老头看向秋山的一瞬，伍子楠狠狠掷出石头，恐惧迫使肾上腺素飙升，心脏疯狂泵出大量血液，脱手的瞬间她感觉短暂的窒息带来耳鸣。

　　而恐惧的力量大得难以想象，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老头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在地上翻滚不已，伍子楠那枚势大力沉的石头砸烂了老头的左眼，去势不减，狠狠嵌进他的眼眶。

　　头顶悉悉索索的眼球蠕动声停下了，秋山敏锐地意识到，老头似乎与保安队长一体共生，机会转瞬即逝，唯有现在！

　　顾不得道谢，秋山手忙脚乱和外套打了一架，踉跄冲向电闸，占据一整面墙的屏幕狂闪，眼球与雪花屏以极高的频率交替出现，几乎要把人闪出癫痫。

　　老头不知哪来的力量，满脸是血，怒吼着扑向秋山，秋山猝不及防，胯骨狠狠撞上桌沿，而老头像个灵活的猴子，蹿上秋山的背，尖叫着抓住秋山头发，狠狠砸向屏幕。

　　“我能看见！”他癫狂地咆哮，看不出一丝一毫那个懦弱老头的影子，“我能看见！”

　　老头的手劲大得出奇，秋山撞碎显示屏，被玻璃割得满脸是血，他喘息着想直起身，挣扎着去掰老头的手，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闪烁的频率逐渐减弱，接二连三，眼睛开始占据屏幕，眼皮缓慢掀开，那诡谲的眼球从不同角度居高临下地看向秋山，瞳孔在扩散。

　　秋山心中大急，心一横，他放弃挣扎，任凭自己被老头拖得后仰，跌跌撞撞后退两步，秋山忽然鼓足气力跃起，借力狠狠一脚蹬上桌沿，他反手勒住老头的脖子，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架势，实打实地往后狠狠摔去。

　　老头嘶声尖叫，几乎要将秋山的脖子拧断，窒息与疼痛让秋山眼前浮起光点，昏沉的视野里，整面墙的摄像头在对他狞笑，瞳孔扩散至极限，秋山在朦胧间觉得自己越变越轻。

　　他迷迷糊糊地想，但仍没有松开手，猴在他背上的老头被狠狠摔在地上，后脑勺狠狠撞在地面，老头摔昏过去，无知无觉地松开了手。

　　……要死了吗？

　　秋山压在老头身上，浑身疼得没力气翻身，视野被血染红，一整面墙疯狂转动的眼球成为他所见的全部，唯有右下角的那一个电视，仍在实况转播商场里的一切。

　　……就到这里了吗？

　　秋山不甘地咬牙，在最后的时刻，他仍试图寻找活下去的任何机会。

　　哗——

　　电视墙忽然熄灭，房间里陷入黑暗，老头生死不知地躺在秋山身下。

　　秋山呆了好久，才不可置信地，慢慢转头看向门口。

　　谢泽宇浑身都在发抖，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半晌，他连滚带爬地到秋山身边，把手里死死攥着的东西展示给秋山看。

　　一根老式的，被谢泽宇强行扣断的保险丝。

　　秋山松了口气，放空自己，心有余悸地在地上躺了好一会。

　　而身边，谢泽宇哆嗦地越来越厉害，最后，他抬手捂住眼睛，无声地哭了起来。

　　所有人都没出声，静静地听谢泽宇的哭泣，哭到最后，他几乎喘不上气，手忙脚乱地用衣袖擦眼泪，可约擦越多。

　　“哭什么啊你。”伍子楠神情复杂，“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点。”

　　“我、我。”谢泽宇断断续续地抽着气，“我也不知道。”

　　又觉得委屈，“男的怎么不能哭啊，那男的女的不都是人吗。”

　　伍子楠不吭声了，叹了口气。

　　或许是他终于能帮上一点忙；或许是他在那一刻战胜自己，忘却了对死亡的恐惧，在秋山一个人牵扯住鬼怪视线的时候，他鼓起勇气跑出藏身处，做到了自己一直想做又没能做到的事情。

　　秋山用肩膀蹭去脸颊血迹，望着谢泽宇，心里很感慨，半晌，他拍拍谢泽宇的肩膀，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对谢泽宇伸出了手。

　　谢泽宇哭得噎了一下，拉住秋山的手站起来，听见他说：“谢谢你。”

　　谢泽宇不知怎么的，哭得更厉害了。

　　-

　　夜探万华不能说没有收获，但代价同样大得让人难以接受。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个人陆陆续续醒过来，缓了好久才意识到他们身处万华附近的小旅店，而并非在那个阴森恐怖的监控室。

　　谢泽宇说：“我昨晚做梦都梦见一堆眼珠子看着我，太吓人了。”

　　没人接他的话，他干笑两声，也说不下去了。

　　四人的融化进一步恶化，其中以伍子楠最为严重，昨晚她掷出那颗石头时，不慎被锋利突起划伤了手指。

　　如四人想象得那样，融化的身体组织与□□从那个微小的伤口里源源不断地淌出来，伍子楠的皮肤因为失去这些液体的滋润而变得干瘪松弛，淤积在身体表面，脆的像纸，只要随手一撕便能撕下一大片，暴露出里面正缓慢融化的肌肉与骨头。

　　伍子楠睡的床单被渗出的□□湿透，床边堆积着空的矿泉水瓶。

　　好像一夕之间，她就从年轻健康的少女变成了垂垂老矣的怪物。

　　她像是一个预警，又像是他们四人的结局。

　　所有人都心情沉重，尤其是秋山，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以伍子楠的反应和实力，自保绰绰有余。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的特殊腥味飘散在空气中，伍子楠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没有表情，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翟建中叹了口气，率先站起身打破这个局面，他招呼秋山：“聊聊？”

　　秋山一愣，点了点头，跟着翟建中走出两步后，他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伍子楠。

　　伍子楠扭脸背对他，秋山看不见她的表情。

　　翟建中在身后催促：“秋山？”

　　秋山没理她，只望着伍子楠认真地说：“不管怎么样，我不会抛下你。”

　　伍子楠沉默片刻，嗓音很冷定，但透出一种衰弱：“……没必要，我不想做别人的拖累。”

　　“回到车站，这些伤口都会痊愈，我会找到大家都离开这里的方法。”秋山沉默片刻，“所以，别多想。”

　　秋山清楚伍子楠对翟建中怀有深切的偏见，而以翟建中一直以来所表现出的性格，抛弃伍子楠，完全是翟建中能给出的提案。

　　不管翟建中会不会提这件事，他都希望伍子楠不要多想。

　　虽然已经经历了很多次队友的离开，但秋山依然抱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天真想法，他想每个人都能好好的活下去，离开这里，回到他们的来处，回归他们应有的生活。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但秋山想，那应当也是美好而值得期待的。

　　这正是他长久以来坚持的理由。

　　-

　　秋山带上门，将满屋沉寂关在身后，两人走上天台，翟建中从口袋里费力地摸出根烟，点燃抽了一口，像是借着尼古丁定神。

　　半晌，他开口问：“你怎么想？”

　　“你指什么？”

　　“离开这里的方法。”

　　这话题与秋山预想的不同，他怔了怔才回答：“……将那田岚和他男朋友带离万华，完成他们的心愿，应该就可以出去了。”

　　“难度很高。”翟建中尖锐地说，“你发现了吗，第一天纸人们只能在外游荡两个小时，而昨晚，他们甚至可以动用纸人救下我们。纸人们的自由度一天比一天高，你想把它们带出门，别的不谈，第七天动手是最好的办法。”

　　秋山点点头，翟建中这样一说，他便想起昨夜的违和感，那违和感来源于外貌，纸人一天比一天更靠近人，昨晚的录像里也能看出，到了第七天，他们会完全变回人的样子。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等不到第七天。”翟建中向秋山展示他的手，阳光下能很明显的看出，皮肤下涌动着液体，“融化的程度比我们想象的更快，即使我们能活到第七天，我们也会丧失行动能力，如今的身体太脆弱了，无法抵御任何风险，到时候，哪怕我们只是轻轻磕碰了一下，也会‘砰’的炸开。”

　　秋山犹豫一下：“……所以？”

　　“还有第二种方法。”翟建中说，“你应该知道吧。”

　　秋山的面色一沉，像是想到了不愉快的事情。

　　翟建中笑笑，从他的表情看出答案：“你知道。”

　　秋山点头。

　　想离开站点获得车票，确实不止一个方法。

　　“其实你应该清楚吧，在所有乘客里，你其实是少数人。”翟建中三两下抽完那根烟，把烟头踩灭，扭头看秋山，“对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来说，那才是便捷方便、存活率高的方法。”

　　秋山获得车票的方法是，满足鬼的心愿。

　　而更多人则倾向于杀死鬼以取得门票。

　　在每个站点的世界中，鬼因为各种各样的事件惨死，满怀怨念无法离去，而导致他们枉死的事件，往往是他们变成鬼也无法战胜的。

　　就像这一站的田岚与万华。

　　在这种时候，与其去帮助鬼对抗势力，倒不如彻底消灭鬼，组成这个世界的怨念消失，同样可以获得门票。

　　杀死田岚和她男朋友，比对抗整个万华广场要简单太多太多。

　　秋山面露不愉，沉着脸半晌没有说话。

　　翟建中像是没看到秋山的反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感觉。秋山，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你想救下所有的队友，你甚至还想救下鬼？”

　　翟建中的语气带出些嘲讽。

　　“没错，那两个纸人是很可怜，可那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是神吗？”

　　“这个世界是假的，列车也是假的，只有我们来时的生活才是真的！只要能活下去，这些虚假的怪物们死了就死了，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要做的，就是活下去，上车，再活下去，再上车，直到有一天——”

　　翟建中的手指轻轻点在秋山心口，意味深长地笑：“……回到我们真实的生活去，你也有吧，秋山。”

　　秋山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翟建中从秋山的反应里得到了极大的乐趣，说实话，这一路上，他看着秋山忙忙碌碌自以为是，一遍又一遍地救下那几个派不上用场的垃圾。

　　翟建中觉得这简直好笑极了，他甚至心怀恶意地想，秋山是否会在这样的行为里获得某种自我感动。

　　也有那种人，非要在别人敬仰的目光里才能生活下去的人。

　　翟建中恶劣地说：“你现在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是神，可以轻易救下队友和鬼。秋山，那只是因为你幸运，你幸运地碰到怂人爆发的一瞬间，昨晚，如果谢泽宇没有及时出现，你就死了，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说话吹风。”

　　“而幸运，不是一个可以长久把握住的东西。”翟建中说，“你的幸运没能保佑伍子楠安全地离开监控室，但你接下来的话，却可以决定她能不能安全的离开这个站点。”

　　“……什么意思？”秋山语气干涩。

　　“今晚。”翟建中望着秋山的眼睛说，“我要你把那两个纸人引到小吃店，我会给你点火装置，等你一离开那里，你就把点火装置丢进去，然后，砰！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回到列车里，月台可以治愈一切伤害，融化可以，烧伤也可以。”

　　像是想到什么，翟建中微笑起来，一字一顿：“不然，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