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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长久的 ...

  •   长久的沉默让空气也凝结。

      秋山并没管汤鸿飞的话,只望着希希,半晌轻声问:“为什么?”

      他的语气轻缓疲惫,并无责怪也无埋怨,只是困惑。

      “……!”

      希希猛地抬眼看他,目光撞上秋山疲惫神情后又移开,小女孩嘴角紧抿又紧抿,手指紧紧攥住裙角,眼圈发红,显得有点伤心。

      秋山读不懂她伤心的原因,只是困惑且疲惫。眼前的小姑娘熟悉又陌生,那么多次的轮回里他没和她产生过交集,只有回忆与本能告诉他她是女儿,他该爱她为她付出一切。但那是真实的吗?还是仅是列车为了给予他生存意志而扭曲过的过去。

      那日所见的证件与希希阴深神情在秋山脑海一闪,怀疑逾深,他凝视孩子的目光冷下去,问她:“为什么要救他?”

      希希睁大眼睛,像不可置信,然而秋山神色冷淡,声音听起来像一块坚冰。小姑娘的肩膀颤抖起来,惨烈的死相虚影似的在她身上一闪,厉鬼似的,然而七零八落的肢体后头,小姑娘苍白脸颊忽而划过眼泪两滴,淡红水珠摔在地上粉粉碎。她眼圈发红瞪着秋山,哽咽着大喊:“我讨厌死你了!”

      “你根本不是我爸爸!满意了吧!我恨你!我讨厌死你了!”

      小孩哭泣的声音在空荡的列车里回荡,裂帛似的破了音。在场几人都怔在那里,汤鸿飞安慰似的摸摸女孩的头,希希一把拍开他的手,哭得咳嗽不停。

      秋山迟了片刻才察觉出孩子气话里的意味,希希把他的怀疑看在眼里。他让小姑娘伤心了。细细哭声钻进耳朵里轻轻的挠,挠的他心生酸涩,又觉自责。

      不该这么说话。秋山有点后悔,他望着孩子,想道歉,想蹲下来抱抱她,但那挥散不去的怀疑胶水似的黏着他的嘴唇,教他一时半会竟说不出任何违心的话。

      又半晌,秋山重重叹了口气,低声问:“我要做什么?”

      “看着就好。”汤鸿飞替希希回答,“很快就结束了。”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传来一阵猛烈的摇晃。耳边听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脚下跟着一空。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然后又被狠狠砸到地上。巨大的疼痛让人大脑短暂陷入空白,又被新的失重感唤醒。远处传来谢泽宇的痛呼和惨叫。

      秋山下意识转动目光找他,余光掠过窗户,看见窗外景色翻翻滚滚,平原野草枯黄而一望无际,拦护的铁丝网只剩残骸,一点红色一晃而过,像是个警示牌,只一瞬,景色重又天翻地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翻滚终于停息。浑身疼痛不已。秋山闷哼一声,艰难从座椅下爬出来,双手因为紧紧抓住固定物太久已经失去知觉,手指手背都鲜血淋漓,但飙升的肾上腺素几乎感觉不出痛。

      他站起来,扶着椅背查看车厢内状况,整条车厢呈倾斜状,车尾处不知被什么撞出大洞,一些血肉挂在裂口上,看不出具体是什么部位。

      车厢里更是惨烈,甚至没几个尸体能看出囫囵人形,但又因为每个头颅脸上显现的木然而显出一点诡异。仿佛这只是一个异常真实的大型恐怖片布景。

      秋山花了些时间找到血肉堆里的谢泽宇,他受了些伤,但都是些皮外伤。但没看见汤鸿飞与希希的影子。

      汤鸿飞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拖了这么长时间讲些有的没的的往事,似乎也没得到什么。还有希希……

      但那都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出去。

      他抛开种种杂念,定神绕了一圈。

      车内再没什么可用的线索。秋山回到谢泽宇身边把他半拉半抱起来,打算带他一起出去,踩过尸体踩过残肢,尸体死不瞑目的灰沉眼睛映出两人背影。

      车门已经变形,没法打开,车厢尾部虽然破开了个大洞,但下面是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也不好贸然从那里离开。找出口的过程中仍然时不时能听见车厢发出吱吱嘎嘎令人胆寒的动静,几次突然失衡都令秋山站立不稳。他扶紧座椅靠背,面沉似水目送尸体残肢一路下滑,堆积到车厢尾部,一些掉出窗外,静悄悄没发出任何响声。好像黑暗中的空间永无止尽。

      车厢在逐渐朝深渊滑动,秋山不想亲自去验证下头的黑暗里究竟有什么。

      秋山打量一圈,整个车厢里似乎只有砸碎玻璃后从窗户逃生是唯一生路。但想破窗就得找工具,车厢本体没什么可利用的,行李架、座位都被牢牢固定在原地,巨大的冲击虽然让其变形,但没有能让秋山掰下来利用的部分。

      找来找去没什么办法,秋山暗道一声抱歉,和谢泽宇分头开始翻旅客的行李,希望能在里头找到破窗钝器,第一个包裹里装了沾满泥土的蔬菜和煮鸡蛋,还有一本相册,但蔬菜和煮鸡蛋都已经在撞击带来的翻滚中变成烂糊糊的一团,相册也被随之染污,看不太清了;第二个包裹里秋山翻出钱、书本和衣物;第三个包裹里装了几罐泡萝卜……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但却让人渐渐对这些面无表情的幽灵的身份产生概念,这场迷雾一样的车祸之前,他们的身份各有定论,是谁的父母,谁的子女,有什么样的工作与什么样的生活,都在这些血糊糊的行李中可窥一斑。

      若按时间来说,现在已经是很久以后的未来,但他们的未来已经消失了,一直重复轮转的,则是很久以前的过去。

      头开始胀痛起来,秋山闭了闭眼,被重力挤成一堆的行李里忽然看见一截挺亮眼的布料,在大部分行李还是塑料条交织的尿素袋的时候,那个亮色的布书包显得十分显眼。

      秋山打开它,在里面看见一张照片,照片崭新。还做了塑封。照片背面右下角写着拍照的时间和日期,还有名字。是自己和希希的合照。心跳快起来。秋山继续翻。和照片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封信,以及一张存折。他打开信。牛皮纸的黄色信封已经被血染红大半。里面的钢笔字迹也模糊不清。但还是能依稀分辨出信的内容。信中自己向某人问好。也说明了希希的身份。秋山的手颤抖起来。想起自己先前的怀疑。他接着往下读。信中所言不详。但仍然能看出托孤的意味。她将孩子交给收件人抚养。并附上了存折。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钱。信中说他将要去做一件事情。尽管这件事情可能结局并不会改变。但他至少不会那么良心不安。他说他已经很久没有睡一个好觉了。

      身后谢泽宇开始叫他,他在别的包裹里找到了铁锹。秋山定了定神,放下那个包裹转头向谢泽宇走去,谢泽宇手受了伤,没法干体力活,秋山抡起铁锹很轻易的砸碎了玻璃,又抡了两下砸碎了周围的细小玻璃。两人从窗户框中翻出去,然而落地时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时已经站在熟悉的星空下。

      回来了。

      尽管胳膊腿都疼得要命,但至少全须全尾四肢健全的回到了这个世界上。尽管已经死里逃生许多次,但每次双脚再次站实地面的时候,谢泽宇还是有种想哭的冲动。

      再看秋山,神情颇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谢泽宇想了想,问他:“你都想起来了吗?”

      "老汤说的那些,都能记得。”秋山说,“之后的事情,模模糊糊。”

      “刚刚汤鸿飞究竟是为什么要拖这么久时间?”

      “老汤说的都是实话,他也不知道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秋山说,“所以他这边在拖时间的同时,汤夜在找线索。”

      “K485A被困在了那一夜,每次发车,整辆车都会重复经历一次事故。汤鸿飞和你聊天是为了拖住你,也拖住我,好让汤夜在这个过程里能去尽可能的调查,好找到事故的真相。”

      “真相?不是因为那段铁路的施工不规范吗?”

      “不只是这个的原因。那段施工结束后很快就开始了通车,在事发之前,少说了也有几百列火车从上面经过,至少在当时的我看来,它应该是安全的,不然我也不会让希希乘上那辆车。 ”

      秋山跟谢泽宇说了那辆车发现的线索。之前的许多疑惑也随之解开,为什么他未婚,却又希希这个女儿,希希是他在遥远的另一个城市领养的孩子,在距离这天不远的某天未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秋山再没法忍受和选择沉默,因此他将希希送上车,让希希带上钱和信,把孩子交给信得过的人照顾,自己则选择留在这里,做好准备面对举报失败后或许会发生的一切。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谢泽宇问。

      秋山反过来问谢泽宇他怎么想汤鸿飞的话?虽然外面已经鬼怪横行,但汤鸿飞应该没有骗人,打碎最后一个鸡蛋后他们就都可以活下来。

      谢泽宇想了很久,最后苦笑起来,说不怕是假的,不想死也是假的,但如果真的那样出去,又觉得一定很空虚。因为从前的生活已经消失,人是依托社会和同伴生活的动物,如果没有秋山,他也一定没法活到今天。

      最后他说,他其实一直很后悔。当年没有最后对爸妈说些什么?置气也好,争执也罢。甚至是谢谢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其实他的家境还算不错。没有他,他的父母大概也可以幸福的度过晚年。养老也无需担心。比起自己活着离开列车,继续活在满是鬼怪的世界中。他更希望父母能够正常安详的度过余下的人生。哪怕失去了他这个儿子。哪怕他们之间曾发生许多争执。但那些在生死面前都不重要了。

      秋山沉默许久,最后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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