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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在那 ...

  •   “在那之后呢?"谢泽宇问。

      之后?

      秋山最后选择了沉默——其实他激烈反对也没什么用,上头拍了板,项目磕磕绊绊的开始运行,工期紧经费少,人更是一个当三个用,裁员仍在继续,所有人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还得腾出空来担心这份班能上到什么时候。

      另一方面,上头一味催促加紧加急,却给不出足够的经费——不是不愿配合,是真没钱,政企分离政企分离,分离出去的带走了预算和新气象,留下需要自给自足的老企业焦头烂额处理被留下的一屁股债。

      没钱没工,人从哪来?只好去和下头民工讲情,再等等,还在走流程,哎呀,都已经报上去了,我们怎么会拖欠工的资呢?这话开始好用,可眼见着加班加点干出来的铁路试通完毕眼看将要正式竣工,说好的报酬却还没个影子。始终拿不到钱的民工焦虑起来,请客吃饭,围追堵截,应付的片汤话说来说去,秋山和汤鸿飞说得自己也觉心虚。只是有心无力,那是对普通人来说天大的一笔巨款。

      事故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的。

      某个深夜,走投无路的民工们带着工具来到自己施工的路段,决定既然拿不到钱,就亲手砸毁这段铁路。然而远处忽然亮起白光,铁轨震动,一辆列车隆隆驶来,白光越来越盛,在汽笛的尖叫中吞噬了一切。

      “就是现在正在索要赔偿的那个事故?”

      “就是那个。”

      “但如果这么说,铁轨已经被破坏了,我没看到哪里坏掉了啊,车也能正常通行。”

      “这里又不是现实世界,有一定歪曲是正常的事情。”汤鸿飞反问,“照你这么说,现实世界难道还有鬼不成?”

      也不是没有道理,谢泽宇没再追问。

      汤鸿飞还是没就秋山会害死他们所有人做出解释,一看就是在拖时间,前情提要这么多,说来说去没说到正点子上。不过他也不急,他带着秋山跑也跑不了,拖拖时间多收集点信息等秋山醒来才是正经事。

      谢泽宇往后听,汤鸿飞说这个世界把这件事扭曲成神神怪怪的鬼故事,不过当年就是很简单的事故赔偿扯皮,他和秋山去办的时候很是费了番周折——

      “那时候你们也把钱拿走了?”

      “我没办法。”汤鸿飞重复,“我没办法,我这边正在焦头烂额的跟家属扯皮,那边就打电话通知我回去一趟要跟我谈点事情。我当时就知道不好,果然,下一批的下岗名单出了,里面有我……凭什么!我送了多少礼,请了多少客,没用,还是要开我,秋山这种刚来没多久的小年轻都能留下,我不行!我在这个单位干了多少年!”

      汤鸿飞的声音越发的大,说到最后紧盯秋山的眼睛折射出彻骨仇恨。那仇恨鲜亮如初,亮的让谢泽宇心生胆寒。

      事情过去几十年,他仍觉得自己又站回老潘那间破旧的木色办公室,老潘把“自愿签署”的合同推给他,喝一口茶说:“老汤,别让我难做。”

      “小秋留了?”他不签,盯着老潘问。

      老潘不回他,慢慢吞吞把茶叶末呸回杯子里:那和你没什么关系,快签了吧,你快点签,我还能尽量给你争取点东西,你也知道,是不是?

      汤鸿飞冷笑,他知道,当然知道,三十分钟前他以同样的做派坐在家属们住的招待所里,无视他们殷切的目光呸着茶叶末,用同样慢吞吞的语速假意熨帖且真诚地劝他们签下那份少得可怜的赔偿金说明。

      签完给尽量争取……什么争取,都是放屁。

      “我不签。”他摇头。

      “别让我难做,这不是你说不签就不签的事情,之前也有很多同志很抗拒,有的反应比你激烈多了,那都觉得下岗日子没法过了。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你看那谁,下岗之后南下做起买卖,那日子过得不比在这拿死工资的时候好多了。”

      “……我跟他不一样。”汤鸿飞语气梆硬,“我丢不起这人,我不签。”

      “你想好了,现在汤夜还占着职工小学的名额上学,你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考虑女儿,给她做个好榜样。你不签字赖在这不走,传出去她在学校怎么做人?”

      汤鸿飞顿了顿,声音小一些:“……我签不了。”

      车轱辘对话来回几轮,老潘耐心告罄,拧起眉头咚一声把杯子重重顿桌面上,茶水跟着洒出几滴,汤鸿飞冷笑起来,抱胸往后一靠:“老潘,你吓不住我。”

      他态度坚决,但老潘比他更强硬,两人在办公室掰扯了一下午,交涉无果,他给自己只讨价还价出多一年的养老金。天擦黑的时候汤鸿飞板着脸摔门而出,留下老潘在后头连声叫唤:“哎,你的文件没拿!”

      汤鸿飞没管,一路拿自行车铃撒筏子,到了家门口跳下自行车,扯下钥匙摸黑开门,但看不清,钥匙和钥匙孔一直打架,金属的摩擦声听得人心烦意乱,汤鸿飞气急,摔了钥匙咣咣砸门:“开门!!开门!!!听不见啊!!!”

      忙乱的脚步声慌张靠近过来,擦嚓几声响,木头打开,防盗格栅后头露出女儿小心翼翼的模样来:“爸爸……?”

      汤鸿飞定定看了她几秒,慢慢弯腰捡起钥匙,汤夜把他让进去,换鞋的功夫他问汤夜作业写好了吗,今天上学怎么样?汤夜一一回答,又笑着说起学校里的有趣事情,汤鸿飞的烦躁在女儿活泼的声音中渐渐消弭无形。

      小故事渐入尾声,汤鸿飞看着他神采飞扬的女儿,怎么看怎么好,怎么看这么可爱,从女儿出生的那一刻他就决定要让她过上稳定的,不愁吃穿的生活,这个想法到现在也不曾改变。

      “小夜。”他最后叫她的名字,汤夜睁大眼睛,征询似的等他后续,汤鸿飞笑笑,“明天想吃什么?让你妈去买。”

      当天夜里,他辗转难眠,天亮鸡鸣时他望着天花板发呆,脑内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书桌上报纸被圈出红圈,高会计言辞闪烁……汤鸿飞猛地坐起来,扭身去推妻子的肩膀,睡得迷迷糊糊的妻子困顿地应了声怎么了。

      “你晚上买点……买点那个猪蹄,我请老高吃饭。”

      “请什么请,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都没工作了还在那装大款呢……”

      “你懂什么!”汤鸿飞厌烦打断妻子的唠叨,自顾自翻身下床找衣服穿,模糊猜想在他脑中渐渐成型,他越想越觉得有戏,他洗漱完,哼着歌走进客厅,汤夜正吃早饭,笑眯眯跟他打招呼。汤鸿飞坐下来吃饭,本想问她要不要送,但话到嘴边,又怕自己下岗还到处显眼让女儿在学校难做,这话便咽进了肚子。

      着急上学的母女二人很快收拾停当,汤夜在玄关换鞋的功夫妻子扭身问他:“对了,一会我去买点猪蹄是吧?你还有没有别的想吃?我一起买了。”

      “猪蹄……?哦,那个先不用了,你买点小夜喜欢吃的就好。”

      汤鸿飞态度忽而转了一百八十度,妻子狐疑地看他一眼,他挥挥手,让她快走。

      目送两人离开,汤鸿飞三两下把早饭塞进嘴里,就着豆浆艰难咽下,计划在脑内越来越清晰,他站起来给自己泡了杯茶,等茶凉的功夫,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是兴奋。

      这事儿有门!

      -

      “你那时候就知道他要偷钱逃跑吗?”

      “我猜他要坐那班车带钱离开,但没想到他做得这么绝。”

      他知道老高是什么货色,这些年拨下来的钱过他的手多少都会留点油水,很多不好明说的账目——例如公费招待,年节礼物,想在报销金额上做点手脚相当轻松;然而任何事情只要想查就总会留下痕迹,他下午在老潘那里探出点口风,账目差得太多,上头催得又紧,没办法。老潘摇着头说,没办法。

      没办法,所以只好把高会计推出去先顶着。

      至于他会不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想必是不会的,高会计一家全在这镇上住着,他若是交代了些什么不该交代的事情,家里人不会好过。

      小道消息结合那反复圈起的列车时刻表,老高想做什么,不难猜。而他嘛,也不贪,堵在老高逃跑的必经之路找他勒索点封口费就是了,先攥笔钱在手里,才好考虑后续要做什么。

      “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但老高……他拿走的太多了。”

      他想得很好,唯独没想到老高一不做二不休,带走了账上所有还能动的钱。汤鸿飞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那么多的钱。鼓鼓囊囊的背包,行李袋,老高为了应付他拉开行李袋露出钞票的一瞬间,嗡一声,汤鸿飞听见了自己理智绷断的声音。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头破血流的高会计倒在他脚下,汤鸿飞呆呆望着手里沾满血的砖头,良久,他蹲下身去,伸手慢慢拉开了手提袋的拉链,里头的钞票就争先恐后往外涌,汤鸿飞捡起几张,先甩了甩,又仰头对着月光照了照,确定是真钱的时候他呵呵地笑出了声。头一次杀人,脚下躺着熟人的尸体,他内心却奇怪的并无恐惧,只有令人兴奋的狂喜。

      那么多……那么多的钱!

      几十年过去,汤鸿飞说起这一段还是会脸膛充血呼吸粗重。他绘声绘色向谢泽宇描述他如何藏尸藏钱,再若无其事回到家中,老高的失踪果然引起大乱,警察上门问他是否有老高的消息,他摇头,意志消沉地说他刚刚下岗,没脸见之前的同事。

      这是实话,警察信了。

      在家呆了几日,跟左右邻居放出些自己要南下打工的消息,转眼一周过去,案情没什么进展,老高的尸体也没人找到。他放下些心,收拾行李告别妻子女儿,启程南下。

      他带走了一部分钱,剩余的钱,一些藏起来,另一些原样放回老高的包里,与老高一同,一齐沉了水。

      汤鸿飞在外地藏了一段时间,这期间,高会计的尸体一直没被找到,丢钱的事情似乎也就这么淡了下去,没再听到消息。

      他往南走,那边改革的风吹的正盛,天南海北的人都往那去,挣到钱的人比比皆是,他混在里头,不算出奇,汤鸿飞买了房,手里余钱还多,思来想去决定置个门面,到时候转租出去,但既不用他抛头露面,也能有些长久营生,挺好。等汤夜来了这边读书,跟同学也能有个说头。不然他和老婆都没什么正经工作,说出去不好听。

      之前的那些事情好像已经过去了。没有没有人再去追究他曾犯下的罪。又过一段时间,震惊全国的K485A脱轨案事发,他担心家里的妻子和孩子,也知道事情这么大,单位里的人都自顾不暇,顾不上他这么一个小喽啰,这时候回去找妻子孩子跑路是最好的机会。汤鸿飞怀着这样美好的想象。买了一张车票踏上回到家乡的录。然而在上车的一瞬间,熙熙攘攘的车厢景色忽然改变,双头列车员桀桀怪笑,车厢内红光闪烁光怪陆离,哭泣与尖叫不绝于耳,他愣在那里,被列车员笑着扯进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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