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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两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那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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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天色不太好,灰蒙蒙的云压着城外的树林,像是要落雨,又落不下来。
驺山棋一到的时候,恶骨正蹲在那棵老槐树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耳朵动了动,这是野惯了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先听,再看,确认没有危险才放松。
“又来了。”她嘟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嫌烦还是别的什么。
驺山棋一没接话,只是在她旁边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撩起袍子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坐在地上。
恶骨手里的树枝顿了顿,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一个划拉地,一个摇扇子,谁也没说话。
林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过了很久,驺山棋一忽然开口。
“恶骨。”
“嗯?”
“你从哪里来?”
恶骨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握着那根树枝,一动不动。
驺山棋一继续问:“你父母是谁?家在哪儿?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晃?”
恶骨沉默了很久。
久到驺山棋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冷笑。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像是听见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可那个笑话讲的是她自己。
“我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骨说,声音干巴巴的,“你信吗?”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
那双眼睛还是狼崽子一样的眼睛,黑漆漆的,亮得瘆人。
她等着驺山棋一笑。
等着她说“胡说八道”。
等着她像所有人一样,露出那种“这孩子脑子有病”的表情。
驺山棋一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恶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信。”
恶骨愣住了。
那根树枝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信。”驺山棋一摇着折扇,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坟里爬出来的,又怎样?”
恶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瞪着驺山棋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过了很久,她忽然别过头去。
“你少骗人。”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们这些人,嘴上说信,心里根本不信。”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恶骨面前。
是一个窝窝头。
还冒着热气。
恶骨低头看着那个窝窝头,又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你干嘛?”
“给你的。”驺山棋一说,“来的路上买的,刚出炉。趁热吃。”
恶骨没有接。
她只是盯着那个窝窝头,一动不动。
驺山棋一也不催,就那么举着。
过了很久,恶骨终于伸出手,接过那个窝窝头。
她的手很脏,指甲缝里都是泥。可她捧着那个窝窝头的时候,小心翼翼得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没有吃。
只是捧着,低着头,看着。
驺山棋一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滑落,掉在那个窝窝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恶骨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沙沙。”她说,嗓子有点哑,“这破林子,哪来这么多风沙。”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老槐树上,摇着折扇,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过了很久,恶骨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真的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驺山棋一没有打断她。
“我娘生我的时候死了,他们把我跟我娘一起埋了。”恶骨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坟里待了三年。”
驺山棋一的手顿住了。
三年。
一个婴儿,在坟里,三年。
“有棵树,根扎到坟里来了,那个根有汁水,我渴了就舔。”恶骨低头看着手里的窝窝头,“我管它叫树奶妈。”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
“树奶妈比我亲娘对我好,至少它给我吃的。”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恶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恶骨继续说:“后来我自己挖出来了,爬出来的时候,外面是白天,太阳晒得我眼睛疼。我疼得直哭,可是没有人理我。”
“我就在林子里活着。吃树皮,喝泥水,有时候能捡到别人丢的吃的,有时候捡不到。”她顿了顿,“七岁那年,有个壮汉抢我窝头,我拿铁片划了他喉咙,他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驺山棋一看见,她握着窝窝头的手,指节泛白。
“后来呢?”
“后来?”恶骨冷笑了一声,“后来多了,被拐进青楼,被打,被骂,被关起来,再后来放了一把火,把那个地方烧了。再后来收了一堆没人要的小孩,抢东西养活他们。再后来……”
她顿了顿。
“再后来遇见一个叫血傀师的,说我天生恶骨,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我疼得要死,但我没叫。”
她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叫吗?”
驺山棋一摇摇头。
“因为他说,熬过去之后,就再也没人敢看不起我了。”恶骨说,“我想了想,觉得值。”
她说完,低下头,咬了一口窝窝头。
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驺山棋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那你现在,还有人看不起你吗?”
恶骨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那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
“我问你,现在,还有人敢看不起你吗?”
恶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她不知道答案。
血傀师说熬过去就没人敢看不起她,她熬过去了,很疼,可她没叫。
她以为从此以后就厉害了。
可现在,有一个人问她,那你现在,还有人看不起你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路过那些穿着干净衣裳的人,她还是会低头。每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还是会想跑。每次照那个小姑娘拉着她的手,她还是会浑身僵硬,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算不算“没人看不起”?
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窝窝头,闷声道:“你问这么多干嘛。”
驺山棋一没有追问。
她只是靠在老槐树上,摇着折扇,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恶骨。”
“嗯?”
“那个把你跟母亲一起埋了的人,是谁?”
恶骨的手顿住了。
“你父亲?”驺山棋一问。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林子里的鸟都叫了好几轮。
然后恶骨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道。”
“我没见过他。”
“我娘生我的时候,他不在。”
“我娘死了,埋了,他也不在。”
“我从坟里爬出来,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他更不在。”
她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说,这种人,配叫父亲吗?”
驺山棋一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些翻涌的东西,恨,委屈,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不敢承认的渴望。
“不配。”驺山棋一说。
恶骨愣住了。
“可是恶骨,”驺山棋一继续道,“你从坟里爬出来了,你活了,你抢东西养活那些没人要的小孩,你放火烧了虐待你的人,你爬那么高的山,疼得要死也没叫一声。”
她顿了顿。
“有没有那个父亲,你都是你自己。”
恶骨瞪着她,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这个人……”
她想说点什么狠话,像平时那样,把这个人赶走。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咬着那个窝窝头,咬得太急,噎住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驺山棋一伸手,递给她一个水囊。
恶骨接过去,灌了几口,顺过气来。
然后她低着头,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是第一个信的。”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别人都说我胡说八道,说我是疯子,说我编故事骗人。”恶骨的声音闷闷的,“只有你信。”
她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
“你到底是什么人?”
驺山棋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我也是从不该来的地方来的。”她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原来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恶骨愣住了。
“你……”
“所以你说坟里爬出来的,我信。”驺山棋一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恶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你比我惨。”她说,“我至少知道我从坟里爬出来的,你连从哪儿爬出来的都不知道。”
驺山棋一也笑了。
“是啊,比你惨。”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林子里,灰蒙蒙的天底下,两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人,蹲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傍晚,驺山棋一该回宫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土。
恶骨还蹲在树下,手里攥着那个窝窝头剩下的半个。
“明天还来吗?”她问,声音闷闷的,眼睛看着地上。
驺山棋一低头看她。
“你想我来吗?”
恶骨没说话。
但驺山棋一看见,她的耳朵动了动,那种野惯了的人听见想听的话时,才会有的反应。
她笑了。
“明天再来。”
恶骨还是没说话。
可等她走远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喂!”
驺山棋一回头。
恶骨站在老槐树下,手里举着那半个窝窝头。
“这个……挺好吃的。明天……明天带两个!”
驺山棋一看着她,折扇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
“好。”
回宫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
驺山棋一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坟里爬出来的,爬了三年,树奶妈,树皮,泥水,杀人,青楼,大火,恶童党,血傀师,叫唤渊薮,鬼手啃噬经脉。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烦意乱。
可最后定格的,是恶骨那双眼睛。
黑漆漆的,亮得瘆人。可那里面,除了狠戾和防备,还有别的东西,委屈,渴望,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明天带两个!”
她忽然想起照说过的话。
“那个人心里有很多刀子,插在她心里,有的在滴血,有的已经干了。”
那些刀子,是真的。
可那个窝窝头,好像让其中一把,松了一点点。
驺山棋一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宫灯,折扇在手里握得紧紧的。
明天,带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