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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刀子 驺山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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驺山棋一带照出宫,是临时起意。
那日皇帝不知怎么想的,许是连日来那些谣言闹得人心烦,许是看着照日日闷在宫里画符有些心疼,竟主动提了一句:“九公主若想出宫走走,朕让周成跟着,去外头看看也无妨。”
照抬起头,眨了眨眼,然后看向驺山棋一。
驺山棋一摇着折扇,漫不经心道:“陛下既然开了金口,那便去走走。老闷在宫里,人都要发霉了。”
于是便去了。
周成领着几个侍卫远远跟着,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驺山棋一牵着照的手,走在京城的街道上,日光从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照走得很慢,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
“先生,那个是什么?”
“糖葫芦。”
“那个呢?”
“面人。”
“那个那个——”
“泥人。”驺山棋一拿扇子在她脑门上轻轻一点,“你能不能走快些,照你这么看法,天黑都走不出这条街。”
照捂着脑门,慢吞吞地说:“可是没见过嘛。”
驺山棋一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没再催。
变故发生在一刻钟后。
她们走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照忽然停下了脚步。
驺山棋一低头看她。
“怎么了?”
照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巷子深处,眉头微微皱起。
驺山棋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户人家的后门,堆着些杂物,墙角长着青苔。
“照?”
照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她。
“先生,那边有个人。”
驺山棋一挑眉:“什么人?”
照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
“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人,她在想一些很重的事。”
“多重的?”
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比淑妃娘娘还重。”
驺山棋一的手顿住了。
比淑妃还重?
淑妃心里那些算计、怨恨和不甘,她已经见识过了,那人的心比淑妃还重,会是什么样?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扯了她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感觉。
“先生?”照看着她。
驺山棋一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进去看看。”
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暗。
两边是高高的墙,把日光挡在外面。墙角堆着烂菜叶和破布,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味。照被熏得皱了皱鼻子,却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攥着驺山棋一的手。
走到最深处,她们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女孩。
约莫八九岁的光景,比照高不了多少。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衣裳,头发乱糟糟地结成一团,赤着脚蹲在墙角。
她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没有在乞讨。
她只是蹲在那里,盯着那只空碗,一动不动。
像一只蜷缩在墙角的野猫,浑身都是防备。
驺山棋一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一瞬间,那种感觉又来了。
比刚才更强烈。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个女孩身上,直直地连到她心里。那根线轻轻地颤着,颤得她头皮发麻。
那女孩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黑漆漆的,亮得瘆人,里面装着的东西太多太杂,看不清楚都有些什么。
但有一样东西是清楚的——
戒备。
满眼几乎要溢出来的戒备。
驺山棋一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驺山棋一,眼睛一眨不眨,像在估算什么——这个人是谁?她想干什么?打不过的话,往哪边跑?
驺山棋一没有动。
照也没有动。
三个人就这么对峙着,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虫鸣。
过了很久,那女孩终于开口了。
“你是什么人?”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驺山棋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女孩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空碗,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等死。”
照的眉头皱了起来。
驺山棋一却笑了。
“等死?”她摇开折扇,遮住半张脸,“你这眼神,可不像是等死的人。”
那女孩的眼神变了一瞬。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狼崽子的眼睛里一闪而过,是惊讶,是警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那女孩站起来,转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照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先生,她跑了。”
“嗯。”
“不追吗?”
“追不上。”驺山棋一摇着折扇,“这种野惯了的,追上去只会跑得更快。”
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先生,那个人心里有好多刀子。”
驺山棋一低头看她。
“什么?”
“就是刀子。”照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很多很多刀子,插在她心里。有的在滴血,有的已经干了。她疼,可是她不喊疼。”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照继续说:“还有,她心里有一棵树。”
“树?”
“嗯,一棵很大的树,她在树下面蹲着。那棵树好像在保护她。”照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先生,那个人是谁?”
驺山棋一望着巷子深处,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照听不懂的话。
“也许,是我认识的人。”
回宫的路上,照一直很安静。
驺山棋一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个女孩,那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那些插在心口的刀子,还有那棵树。
她在想,那个人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在想,那个人会不会有事。
驺山棋一没有解释。
她没法解释。
因为她自己也在想。
那一瞬间的感觉,那根看不见的线,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熟悉,那不是错觉。
那个女孩,和她有关系。
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女孩,也是三尸。
中尸彭踬。
嗔怒,暴躁,脾气不好,为人仗义。
是她。
当夜,驺山棋一又做了那个梦。
但这一次,梦里没有念《金光咒》的女子,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雾气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自己。
另一个,是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浑身是血,站在一片火光里,对着天空嘶吼着什么,吼得太用力,喉咙都破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可驺山棋一听清了。
她说的是——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这样对我!”
“我什么都没做错!”
“我恨!我恨他们!”
驺山棋一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女孩吼完了,忽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狼崽子一样的眼睛,黑漆漆的,亮得瘆人。可那里面除了戒备,还有别的东西,委屈,愤怒,还有一点点渴望。
她开口了。
“你认识我,对不对?”
驺山棋一没有回答。
那女孩继续说:“我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认识我,那种感觉……就像……”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词。
“就像很多年前,有人抱过我。”
驺山棋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
“可是没有人抱过我。从来没有。”
“我从坟里爬出来,就没有人抱过我。”
“那些人只会打我,骂我,把我关起来。”
“我也想有人抱我一下,就一下。”
“可是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那双眼睛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你能抱我一下吗?”
驺山棋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驺山棋一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个女孩的话还在耳边。
“你能抱我一下吗?”
她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是三尸。
上尸彭踞。
那个女孩,也是三尸。
中尸彭踬。
她们是一体的,不,不是一体,是同源的。都是从道祖那里斩下来的,都是被舍弃的那一部分。
可那个女孩过的,是什么日子?
坟里爬出来,嚼树皮,喝泥水,杀人,青楼,鞭打,凌辱,大火……
她想起照说的那句话。
“那个人心里有好多刀子,插在她心里,有的在滴血,有的已经干了。”
那些刀子,都是真的。
不是比喻。
是真的。
天亮了。
驺山棋一推开门,往御花园走去。
照已经在假山后面等她了。
“先生。”
“嗯。”
照看着她,没有马上低头。
“先生今天心里有很多颜色。”
驺山棋一没有问是什么颜色,她只是靠在石头上,摇开折扇,望着远处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宫墙。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照。”
“嗯?”
“昨日那个人,如果她再来找你,你会怕她吗?”
照想了想,摇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心里那些刀子,不是用来捅人的。”照认真道,“是用来捅她自己的。”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照继续说:“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很软,软得她自己都不敢碰,所以她用刀子围着那块地方,不让任何人靠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见了。”照说,“她跑掉的时候,心里在想,那两个女的,不臭。”
驺山棋一愣住了。
不臭。
那个女孩,被书院的小女孩嫌弃“年纪大,身上臭”。她记住了,记了很久很久。久到遇见两个陌生的人,心里想的竟然是她们不臭。
驺山棋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宫墙,折扇在手里握得紧紧的。
接下来的日子,驺山棋一常常出宫。
名义上是带九公主散心,实际上是去那条巷子。
可那个女孩再也没有出现过。
仿佛那一日的相遇,只是一场梦。
但驺山棋一知道不是。
因为那种感觉还在。
那根看不见的线,还连着。
每次靠近那条巷子,那根线就会轻轻地颤一颤,告诉她,那女孩来过这里,她还在附近。她还活着。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个黄昏。
驺山棋一独自站在那条巷子里,望着空荡荡的墙角。
那个破碗还在,只是已经碎了,碎片散落一地,被雨水泡得发黑。
她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碗。
那根线忽然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
巷子口,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这一次,驺山棋一追了上去。
追到城外,追到一片树林里。
那个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转过身来,看着驺山棋一。
还是那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黑漆漆的,亮得瘆人。可这一次,那里面少了一些戒备,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好奇,警惕,还有一点点期待。
“你追我干什么?”
驺山棋一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棵老槐树,又看着那个女孩。
“这是你的树奶妈?”
那女孩的眼神变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那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奇怪。”
驺山棋一也笑了。
“彼此彼此。”
那女孩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驺山棋一摇开折扇,遮住半张脸。
“驺山棋一。”
那女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点头。
“我叫恶骨。”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恶骨。
驺山棋一心里难受了一下。
那日后,驺山棋一常常去那片树林。
有时候带着照,有时候自己一个人。
恶骨不怎么说话,只是蹲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她。偶尔说几句,也都是些有的没的,今天抢了多少东西,昨天打了哪家的狗,前天把谁揍得满地找牙。
驺山棋一也不怎么说话,只是靠在另一棵树上,摇着折扇,听着。
照有时候会开口。
“你心里那些刀子,还疼吗?”
恶骨愣住。
照看着她,认真道:“我听得见,你心里有很多刀子,有的在滴血,有的已经干了,我帮你念个咒好不好?先生教的,能让心里不那么疼。”
恶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驺山棋一听不清。
可照听见了。
照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然后她走过去,在恶骨旁边蹲下,拉住她的手。
恶骨浑身一僵。
她没有挣开。
那一日,暮色四合的时候,驺山棋一带着照回宫。
走出树林,照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恶骨还蹲在那棵老槐树下,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
照收回目光,看着驺山棋一。
“先生。”
“嗯?”
“恶骨也是先生那种人吗?”
驺山棋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嗯。”
照没有再问。
她只是攥紧了驺山棋一的手。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先生,恶骨心里那些刀子,今天少了一把。”
驺山棋一低头看她。
照弯起嘴角。
“我觉得,还会再少的。”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折扇在手里轻轻摇着。
也许会吧。
也许。
那夜,驺山棋一没有做梦。
但睡着之前,她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话。
“你是道祖斩去的三尸,上尸彭踞。”
“你不是被弃,你是自愿入世历劫。”
“劫满之日,便是归位之时。”
劫满。
归位。
她想起恶骨那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想起照拉着她的手说“我帮你念个咒好不好”,想起那棵老槐树下孤零零的小小身影。
她想,也许这个劫,还没那么快满。
也许,还可以再慢一点。
第二日,她又去了那片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