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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梦 一个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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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寻常的午后。
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假山后面的草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照蹲在地上画符,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做天大的事。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摇着折扇,百无聊赖地看天。
庭小萱不在的第十日,假山后面安静了许多。
照画完一张符,抬起头,正要换一张新的,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驺山棋一身上,却好像又没落在她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失神,像是透过眼前的人,看见了别的什么。
驺山棋一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她。
“怎么了?”
照没有回答。
她只是那样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驺山棋一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异样,她才开口。
“先生。”
“嗯?”
“我看见你了。”
驺山棋一的折扇停了。
“看见我?”她笑了笑,“我不就在这儿吗?”
照摇摇头,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
“不是现在,是……别的时候。”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照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却又好像穿过了她,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描述一个梦,“很大很大,比皇宫还大。有很多很多台阶,台阶上面有一个座位,你坐在那里。”
驺山棋一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呢?”
“然后……”照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看清什么,“有很多人跪着,一排一排的,好多好多,看不见尽头,他们在喊——”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祖师。”
那两个字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驺山棋一心里。
她没说话。
照继续说:“那些人穿的衣服很奇怪,不是现在这样的,是……嗯……像画里的神仙,很长很长的袖子,飘起来的带子,还有发冠,闪闪发光的那种。”
驺山棋一沉默了很久。
久到照都开始担心,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先生?”
驺山棋一低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那可能是幻觉?说照看错了?说那不是她?
可她骗不了自己。
照看见的,她知道是什么。
那些“穿得像画里神仙的人”,那些跪着喊“祖师”的人,那些——
她想起那些梦。
想起那个念《金光咒》的女子,想起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想起师父留下的那封信。
“你是道祖斩去的三尸,上尸彭踞。你不是被弃,你是自愿入世历劫。”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被师父捡回来的弃婴,一个学不会正经道法的神棍,一个靠着旁门左道混日子的普通人。
可原来,她从来都不是。
“先生?”
照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驺山棋一低头,看见照正仰着脸看她,小小的脸上带着一点担忧。
“先生刚才在想很重的事。”照说,“我看不见先生的心,可是能感觉到,很重很重的那种。”
驺山棋一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苦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照。”
“嗯?”
“你刚才看见的那些,先不要告诉别人。”
照点点头:“好。”
“连你八皇姐也不告诉。”
“好。”
“就当成咱们俩的秘密。”
照又点点头,然后问:“那是真的吗?”
驺山棋一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她说,“也许是,也许不是,我还没弄清楚。”
照看着她,想了想,然后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那等先生弄清楚了,告诉我一声。”
驺山棋一愣了愣。
“告诉你做什么?”
照认真道:“帮先生一起想啊,我虽然反应慢,可是能看见东西,说不定能帮上忙。”
驺山棋一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衣袖的小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她伸手,揉了揉照的发顶。
“好。”
那一夜,驺山棋一失眠了。
她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眼前反复浮现照说的那些话。
“你在一个很大的地方,比皇宫还大。”
“很多很多人跪着,喊你祖师。”
“穿得像画里的神仙。”
她想起师父留给她的那封信。
“你是道祖斩去的三尸,上尸彭踞。”
三尸。
上尸彭踞,居头部,主贪欲、虚荣,令人愚钝多思。
她想起自己学正统道法时的艰难,想起那些旁门左道一学就会的诡异天赋,想起师父看她时那复杂的眼神。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可如果她是彭踞,那中尸彭踬、下尸彭蹻呢?他们又在哪里?道祖为什么要斩去三尸?又为什么让他们入世历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跪着喊她“祖师”的人,那些穿得像神仙的人,都在等她回去。
可她不想回去。
她从来没想过回去。
她是凤隐鳞,是寄辛先宗的徒弟,是清风道观里那个学不会正经道法的神棍,是御花园假山后面两个小公主的先生。
她不是什么祖师,不是什么三尸,不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照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信任地看着她,说“帮先生一起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日,照照常来上课。
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摇着折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有照偶尔抬头看她的时候,会发现先生的目光落得很远,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画完一张符,照放下笔,忽然开口。
“先生。”
“嗯?”
“昨天我看见的那个地方,你后来去了吗?”
驺山棋一看着她,没有说话。
照想了想,又说:“没去也好。”
“为什么?”
“因为……”照慢吞吞地说,“那个地方虽然很大,很多人跪着,可是先生坐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孤单。”
驺山棋一的手指微微一顿。
照继续说:“比现在孤单,现在先生有我和八皇姐,还有假山,还有扇子,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继续画下一张符。
“所以没去也好。”
驺山棋一看着她,看了很久。
“先生,这个给你。”
驺山棋一接过那张符,低头一看,是平安符。
照画的,工工整整,一笔不差。
“给我做什么?”
照认真道:“先生昨天心里有很重的事,我帮不上忙,可是可以画符。先生带着,就会平安。”
驺山棋一看着那张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符折好,收进袖子里。
“好。”
照弯起嘴角,继续蹲下去画她的符了。
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摇着折扇。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宫墙依旧重重叠叠,望不到尽头。
可她知道,无论那些宫墙外面藏着什么,无论那个“很大的地方”在哪里,无论她是谁——
至少这一刻,她在。
在这座假山后面,在这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在这个蹲着画符的孩子身边。
忽然,驺山棋一问照:“你会怕吗?照。”
照闻言抬起头,对她一笑:“不会。”
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她一笔一划地画着符,认真的模样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驺山棋一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照看见了她自己都看不清的东西。
而她,忽然有点害怕看见。
那天晚上,驺山棋一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那个念《金光咒》的女子面前。这一次,那女子的脸越发清晰了,和她一模一样,只是眼神不同。
那是彭踞的眼神。
属于三尸的眼神。
那女子看着她,说:“你以为你躲得掉吗?”
驺山棋一醒来时,窗外月色正明。
她躺在榻上,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照说的话。
“那个地方虽然很大,可是先生坐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孤单。”
她伸手,摸了摸枕边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
孤单吗?
也许吧。
可至少现在,她不孤单。
至少现在,有一个人,能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