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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三尸 那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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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在一个极寻常的午后被翻出来的。
驺山棋一在整理旧物,说是整理,其实不过是把那几件从清风道观带出来的东西翻出来晾晾。道观被烧的消息传来后,她面上没什么,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落下了,又觉得其实什么都没落下。
师父留下的东西本就不多,几本旧书,几张药方,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匣。
木匣她是知道的。师父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说“等时候到了再打开”。她问什么时候算到了,师父只是笑,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一直没打开。
不是不好奇,是不知道该不该。
那木匣就那么被她带在身边,从清风观带到京城,从京城带到皇宫,压在箱底,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一日,她终于把它拿了出来。
木匣不大,一掌见方,乌木的,边角磨得发亮,是师父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迹。
驺山棋一坐在窗前,把木匣放在膝上,看了很久。
师父的手最后一次摸过这木匣时,是什么表情?
她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师父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隐鳞啊,你身上的谜,师父解不开。但你要记住,不管你是谁,不管从哪里来,只要你做的事问心无愧,就没什么好怕的。”
那时候她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也不懂。
她只是隐隐觉得,这个木匣里,或许藏着答案。
打开木匣,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封泛黄,有着放了很久才会有的颜色,上面是师父的字迹,工工整整。
“隐鳞亲启,待你梦见自己真容时方可拆阅。”
驺山棋一拿着那封信,愣了很久。
梦见自己真容?
她什么时候梦见自己真容了?
她做过很多梦。
小时候梦见师父教她认字,长大后梦见那些乱七八糟的术法,后来,后来她开始梦见一个女子,念着《金光咒》,面容模糊,看不真切。
那女子是谁?
她不知道。
可那女子出现在梦里的时候,她总觉得……那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把信放在桌上,没有拆。
这一放,就是三日。
三日内,她照常去假山后面教照认药材、画符。照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也不问什么。庭小萱还在贵妃那边,时不时托人带话出来,说“我挺好的”“先生放心”“照你要好好吃饭”。
一切如常。
可夜里,那梦又来了。
这一次,那女子的面容格外清晰。
清晰得让驺山棋一在梦里怔住。
因为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她是从梦中惊醒的。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她脸上,冰凉冰凉的。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张脸。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谁?
那是——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桌前,拿起那封放了整整三日的信。手有些抖,她努力稳住,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师父的字迹,工工整整,像是早就写好,等了很久很久。
“你是道祖斩去的三尸,上尸彭踞。你不是被弃,你是自愿入世历劫。劫满之日,便是归位之时。”
驺山棋一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张信纸上,落在那几个冰冷冷的字上。
上尸彭踞。
道祖斩去的三尸。
她。
她是。
她在窗前坐了很久。
久到月光西斜,久到天色泛白,久到窗外响起第一声鸟鸣。
她没有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东西。那些东西挤在一起,嗡嗡嗡地响,让她什么都想不清楚。
道祖。
三尸。
彭踞。
这些词她当然知道。
三尸是什么?是人体内的三种恶欲,上尸彭踞居头部,主贪欲、虚荣,令人愚钝多思。修道之人要斩三尸,才能证道。
她是被斩下来的那个。
是“恶欲”本身。
是师父捡回来的弃婴,不,不是弃婴。信上说了,她不是被弃,是自愿入世历劫。
自愿。
她自己选的。
所以她那些学不会的正统道法,所以那些一学就会的旁门左道,所以那个梦中念《金光咒》的女子,是那道祖的化身?还是她自己的另一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以为自己是谁的那个“谁”,原来从来都不是。
天亮的时候,她起身洗了把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是她,是凤隐鳞,是驺山棋一,也是……
彭踞。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陌生的笑容。
“原来是你。”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原来是我。”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着她笑。
那笑容和她平时的不太一样,多了点东西,又少了点东西。多的是什么呢?她说不上来。少的是什么呢?她也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看自己的时候,大概都会是这副模样了。
那日去假山后面,她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照已经蹲在那里画符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先生。”
“嗯。”
照看着她,没有马上低头。
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摇开折扇,遮住半张脸。
“看什么?”
照认真道:“先生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照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先生今天心里有很多颜色,平时没有的。”
驺山棋一的手顿了顿。
“什么颜色?”
“灰的,白的。”照又想了想,“还有一点金色的,很淡,但是亮亮的。”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宫墙,折扇轻轻摇着。
灰的,白的,金色的。
原来心里有颜色,是这样的感觉。
“照。”
“嗯?”
“你说,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该怎么办?”
照歪着头,想了想。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呀。”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回答先生考校的功课,“以前以为的那个,是以前的,现在知道的这个,是现在的,以后还会变的,那就以后再说。”
驺山棋一愣住了。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照眨眨眼:“先生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这个?”
“先生没教过。”照说,“但是先生做的。”
她放下手里的符,认真地看着驺山棋一。
“先生从来不纠结自己是谁,先生只管做自己的事,所以我学会了。”
驺山棋一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她伸手,揉了揉照的发顶。
“你倒是会学。”
照弯起嘴角,继续低头画符了。
那夜,驺山棋一又做了梦。
还是那个女子,还是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但这一次,那女子没有念《金光咒》。她只是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静静地看着她。
“你想起来了?”
驺山棋一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想起来了什么?”
那女子笑了。
“想起来你是谁。”
驺山棋一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彭踞。”
“你是。”
“我是道祖斩去的三尸。”
“你是。”
“我是……”她顿了顿,忽然问,“那你呢?你是谁?”
那女子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月光。
“我是你。”
驺山棋一没有接话。
那女子继续说:“我是你曾经的样子,是你忘掉的那一部分。你入世历劫,是为了尝遍人间百态,是为了明白那些修道时不明白的事。如今你记起我了,说明……”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说明劫快满了。”
驺山棋一的心猛地一紧。
劫满之日,便是归位之时。
归位。
回哪里去?
回道祖那里?回到那个被斩下来的地方?回到……
她想起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她慢吞吞的语速,想起她说“先生做的,所以我学会了”。
她想起庭小萱临走前拉着照的手说“我很快就回来”。
她想起御花园假山后面的那些日子,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归位?
她忽然不想归了。
醒来时,天色微明。
驺山棋一坐在床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那女子的话还在耳边。
“劫快满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一天?一月?一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那之前,她还有事要做。
照还要教,庭小萱还要等,淑妃那边还要盯着,端王那边还要防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等着看她倒下。
她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她起身,穿衣,推开门。
门外,日光正好。
她深吸一口气,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照应该已经在假山后面等她了。
假山后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果然已经蹲在那里了。
听见脚步声,照抬起头。
“先生。”
“嗯。”
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摇开折扇,遮住半张脸。
“今日学什么?”
照想了想,认真道:“想学先生昨天说的那个。”
“哪个?”
“重新认识自己。”
驺山棋一的手顿了顿。
照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日光,亮晶晶的。
“先生昨天问我,如果发现自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该怎么办。我想了一夜,觉得……那就重新认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符。
“我也在重新认识自己,以前以为自己是傻子,现在知道自己只是反应慢。以前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现在有先生,有八皇姐,有父皇偶尔看看我。”她抬起头,弯起嘴角,“所以先生也要重新认识自己。”
驺山棋一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就一起。”
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有人在走动,有声音在响。
可这假山后面,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
——至少这一刻,还不用去想什么归位不归位的事。
木匣里的那封信,被驺山棋一收回了箱底。
还没到时候。
那女子说劫快满了,可她不知道快是什么时候。在那之前,她还有日子要过。
教照认药材,教照画符,等庭小萱回来,看着两个小姑娘闹成一团。
这些,也是劫的一部分吧?
她想。
既然是,那就好好过。
至于归位之后的事——
等到了那一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