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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周侍郎的反扑   清风道 ...

  •   清风道观被烧的消息,是三日后传到京城的。

      驺山棋一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教照认一味新药材。来传话的是那个腿脚勤快的小太监,跪在假山后面,声音压得低低的。

      “先生,清风道观那边出事了。前几日夜里忽然起火,烧了个干净。当地的官府去查了,说是有人蓄意纵火。”

      驺山棋一的手顿住了。

      照抬起头,看着她。

      “先生?”

      驺山棋一没有应声。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宫墙,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良久,她开口:“可有人伤亡?”

      “没有。”小太监道,“那道观早就没人住了,只是一座空观,火起的时候周围也没人,就烧没了。”

      驺山棋一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小太监走后,照放下手里的药材,看着她。

      “先生,道观是先生的师父住过的地方吗?”

      “嗯。”

      “被坏人烧了?”

      驺山棋一没有回答。

      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生难过吗?”

      驺山棋一低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那眼睛里盈满了担忧。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隐鳞啊,你万事不萦于心,师父总担心你没人疼,可若有一日真有人疼你了,你也要学着去疼人家。”

      “不难过。”她伸手,揉了揉照的发顶,“一座空观而已,师父不在了,那些东西烧不烧都一样。”

      照点点头,没有追问。

      可她知道先生在说谎。

      因为先生的手,比平时凉了一点。

      清风道观被烧的消息,在宫里传得很快。

      倒不是什么大事,一座山野小道观,谁会在意?可传着传着,就变了个味道。

      有人说,那道观原本就是个邪道窝点,被烧是老天开眼。

      有人说,那道观的主人寄辛先宗,当年就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是遭了报应。

      还有人说,那个女先生凤隐鳞,就是从那邪道窝点出来的,谁知道她是什么人?

      谣言这种东西,不怕荒唐,只怕传得开。

      淑妃宫里,刘太监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

      淑妃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角微微弯起。

      “周侍郎那边,手脚倒是利落。”

      刘太监垂着头,不敢接话。

      “只是烧个空观,有什么意思?”淑妃慢悠悠道,“既然要查,就得查出点东西来。空观烧了,那些旧物呢?旧物烧了,那些旧人呢?旧人没有,就不能造几个旧人出来?”

      刘太监会意,躬身道:“娘娘说得是。”

      淑妃捻着佛珠,望着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宫墙,眼尾微微上挑。

      这还只是个开始。

      又过了几日,京城里忽然开始流传一件事。

      说是当年皇后生产时,出了些古怪。那孩子生下来时,接生的稳婆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后来那稳婆就失踪了。有人说,那孩子根本不是皇后亲生的,是抱来的;还有人说,那孩子其实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连细节都编得齐全,什么皇后当年其实难产,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息,皇后悲痛欲绝,皇帝不忍看她伤心,便从宫外抱了个孩子来充数。什么那稳婆事后被封了口,送出宫去,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

      传着传着,九公主庭月照不是皇后亲生的,就成了“大家都知道的秘密”。

      消息传到御花园的时候,照正在画符。

      庭小萱走了之后,她画符的时间更多了。一笔一划,安安静静,仿佛只要画得够认真,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都挡在外面。

      可那些声音,她挡不住。

      她能听见。

      听见那些宫女太监在背地里嚼舌根,说“九公主原来是抱来的”。听见那些嫔妃在私下里议论,说“难怪皇后死了,原来是替别人养孩子”。听见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想一些更脏的东西,那些她不愿意听却又不得不听的东西。

      她放下笔,看着自己画了一半的符。

      手有点抖。

      “照。”

      驺山棋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照抬起头。

      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摇着折扇,脸上是惯常的漫不经心。可照看得见,先生的眼睛,比平时多看了她两眼。

      “先生。”

      “听见了?”

      照点点头。

      “信吗?”

      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信。”

      “为什么?”

      “因为……”照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因为父皇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不是看别人的那种。”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照继续说:“那个人说我不是皇后生的,可我记得皇后,不是记得脸,是记得一个声音,很小的时候,有人抱着我,说‘照儿不怕,母后在’。那个声音,我一直记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画了一半的符。

      “所以我不信。”

      驺山棋一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照面前,蹲下身,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平视。

      “照。”

      “嗯?”

      “你记住。”驺山棋一说,声音比平时低,却一字一句都落在照心里,“你是谁生的,不是你选的,可你是谁,是你自己选的。”

      照看着她。

      “不管那些人说什么,你都是你。你是庭月照,是九公主,是我驺山棋一的学生。这个,谁也改不了。”

      照眨了眨眼。

      然后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先生说的话,我记住了。”

      驺山棋一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谣言传到皇帝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御书房批奏折。

      太监总管跪在地上,把外面的传闻一五一十地禀报了,说完,他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皇帝开口。

      “查。”

      太监总管抬起头。

      “查这些谣言从哪里来的,谁传的,传了多久。”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查出来之后,该抓的抓,该办的办。”

      “是。”

      太监总管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还有。”皇帝看着他,“九公主那边,让人多看着点,别让人欺负了去。”

      太监总管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那日后,照身边多了几个眼生的人。

      不是盯着她的,是护着她的,走在哪里都有人远远跟着,那些嚼舌根的宫女太监见了,都悄悄闭了嘴。

      可照知道,这还不够。

      因为那些谣言,不是宫女太监传的,那些人,只是被当成了嘴。

      真正传谣的人,在更远的地方。

      又过了几日,朝堂上终于有了动静。

      端王上了一道折子,措辞恳切,意思却尖锐得很,他说陛下近年偏信方士,疏远老臣,朝中人心惶惶。又说那女先生来历不明,却深居宫中,恐有蛊惑之嫌。最后说,臣等忠心为国,望陛下明察。

      这折子一上,立刻有人附和。

      几个老臣纷纷上折子,说的都是差不多的话,陛下不该偏信妖人,不该疏远老臣,不该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先生留在宫里。

      没人提九公主。

      没人提那些谣言。

      可每一道折子,都像一把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往皇帝心口上磨。

      消息传到御花园的时候,驺山棋一正在教照念一段新口诀。

      听完那太监的话,她手里的折扇停了片刻。

      照抬起头,看着她。

      “先生,这次是不是很麻烦?”

      驺山棋一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宫墙,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

      那些人,终于动手了。

      先烧道观,再传谣言,最后逼皇帝表态。一步一步,算计得清清楚楚。

      可惜。

      她摇开折扇,遮住半张脸,眼尾微微上挑。

      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当夜,驺山棋一的住处亮了一夜的灯。

      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只知道第二日一早,她让那个小太监送了一封信出去。

      信是送给谁的,没人知道。

      信里写了什么,更没人知道。

      可那封信送出去之后,京城里开始悄悄流传另一件事。

      说是当年端王府里,出过一桩旧事。说是端王年轻时候,曾与一个江湖术士来往甚密,那术士后来犯了事,端王为保自己,亲手把人送了官。那术士临死前,留下一句话:“端王殿下,您今日送了我,来日自有人送您。”

      这陈年旧事,原本没几个人知道。

      可忽然之间,就传开了。

      传得比九公主那些谣言,还快,还广。

      端王收到消息的时候,脸都白了。

      那件事是真的。

      当年那个术士,确实是他送官的,那术士临死前那句话,也确实有人听见,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早就没人提了。

      如今,忽然被人翻了出来。

      谁翻的?

      他想起了那个女先生。

      那个看起来只会跳大神的、被他们当成软柿子的女先生。

      端王坐在书房里,手里的茶盏凉透了也没察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人,不是软柿子。

      是刺猬。

      朝堂上的风向,不知不觉变了。

      那些原本跟着端王上折子的人,忽然都安静了。几个老臣告病的告病,请辞的请辞,谁也不肯再提妖人两个字。

      端王的折子,被皇帝留中不发。

      不是驳回,是留中。

      不发,就是没有答复。

      没有答复,就是,你自己看着办。

      御花园的假山后面。

      照画完最后一张符,抬起头,看着靠在石头上的驺山棋一。

      “先生。”

      “嗯?”

      “你做了什么?”

      驺山棋一摇着折扇,嘴角微微弯起。

      “没做什么。”

      “可是那些人心里的颜色变了。”照认真道,“之前是红的黑的混在一起,现在变成灰的了。”

      驺山棋一忍不住笑了。

      “那大概是因为,他们终于想起来自己也有怕的东西。”

      照眨眨眼,似懂非懂。

      驺山棋一没再多解释。她只是伸手,揉了揉照的发顶。

      “放心,有先生在,没人能动你。”

      照看着她,弯起嘴角。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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