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三尸齐聚 京城西 ...
-
京城西市有个地方,叫万事通。
不是什么正经铺子,就是个破棚子,支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板凳。棚子外面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三个字,“包打听”。
招牌下面蹲着一个人。
此人长得……很难形容。
你要说他矮吧,他站起来也不算太矮。你要说他胖吧,他那一身肉看着也不全是肥的。你要说他丑吧,他那张脸上偏偏堆满了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看了就想跟着乐。
总之就是,很有特色。
此人姓秦,名假仙,是这西市出了名的“万事通”。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在这西市蹲了少说也有十年了。什么事都知道,什么人都有交情,什么东西都能弄到。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他能帮你打听任何消息。
——当然,真假不保证。
“包打听嘛,包打听!”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打听得着是缘分,打听着了是本事,打听不着,那也是你运气不好,不能怪我!”
偏偏找他的人还挺多。
因为这人虽然油嘴滑舌,但消息确实灵通。而且他不贪,给多给少都行,实在没钱,请他吃顿好的也能抵账。
驺山棋一第一次听说秦假仙,是从周成嘴里。
那日她托周成打听一个人,那女子说“还有一个”,她想知道那人在哪里。
周成打听了一圈,回来告诉她:“西市有个包打听,姓秦,据说什么事都知道,先生若想打听人,不妨去找他碰碰运气。”
驺山棋一想了想,决定去一趟。
她没带照,也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出了宫,往西市走去。
西市很热闹。
卖东西的,买东西的,耍把式的,卖艺的,挤挤挨挨,吵吵嚷嚷。驺山棋一穿过人群,找到那个挂着“包打听”招牌的破棚子。
棚子里有个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桌子。
驺山棋一站在棚子外面,看着他。
忽然,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和恶骨那种“嗡嗡嗡”的感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飘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碰了她一下。
可那东西,不止一个。
像是两个。
她盯着那个打瞌睡的人,目光幽深。
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一张圆脸,眯缝眼,嘴角还挂着口水。
他看见驺山棋一,愣了一下,然后瞬间堆起满脸的笑。
“哟,来客人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手忙脚乱地擦掉口水,站起来就要招呼。
可他站起来之后,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也盯着驺山棋一,眯缝眼慢慢睁大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
过了很久,秦假仙忽然开口。
“这位……这位客人,”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秦假仙被她盯得发毛,干笑了两声:“那个……客人想打听什么?包打听,什么都知道,价钱好商量。”
驺山棋一忽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秦假仙,小的秦假仙。”他点头哈腰,“秦是秦朝的秦,假是假货的假,仙是神仙的仙,秦假仙。”
驺山棋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秦假仙。”
“是是是!”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从哪里来?”
秦假仙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小的就是本地人,土生土长。”他笑嘻嘻道,“在这西市蹲了十年了,街坊邻居都认得。”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
秦假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那个,客人到底想打听什么?”
驺山棋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别人?”
秦假仙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棚子里安静得可怕。
秦假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和他刚才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进来坐吧。”他说。
驺山棋一在他对面坐下。
秦假仙给她倒了碗茶,粗茶,苦得要命。
他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来找我认亲的?”
驺山棋一挑眉。
“认亲?”
“别装了。”秦假仙摆摆手,“那女的在梦里都说了,三尸,彭踞,彭踬,彭蹻,你是彭踞,我猜?”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秦假仙当她默认了。
“还有一个呢?彭踬呢?”
“在城外。”
秦假仙点点头,若有所思。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和刚才不一样,不再是市井小民讨好的笑。
“真有意思。”他说,“咱们三个,居然还能碰上。”
他顿了顿,看着驺山棋一:“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那一天,驺山棋一在破棚子里坐了很久。
可让她在意的,不是秦假仙说的话,而是——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变。
不是变脸,不是变声,而是整个人忽然不一样了。
明明还是那张圆脸,那双眯缝眼,可那一瞬间,他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
变得清冷,变得疏离,变得不像他。
“你身上到底怎么回事?”她终于问出口。
秦假仙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驺山棋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感觉到了?”
“嗯。”
秦假仙放下茶碗,望着棚子外面的西市,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我身上有个人。”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他叫绮罗生。”秦假仙说,声音平平的,“是个很好看的人,比我好看一万倍。”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他死了。”
驺山棋一的心猛地一动。
“死了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我身上来了。”
秦假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时候他出来,有时候我出来。有时候两个都出来,乱成一团。”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
驺山棋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他知道你吗?”
“知道。”
“他愿意待在你身上吗?”
秦假仙没有说话。
但驺山棋一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他的眼神变了。
还是那双眼睛,可那里面忽然多了一点东西,清澈的,柔和的,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愿意。”
声音也不一样了。
更轻,更淡,却让人听了心里发静。
驺山棋一看着面前这个人。
还是那张圆脸,还是那身破衣裳,可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一个站在月光下白衣如雪的人。
那个人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我是绮罗生。”
他说。
那一天,驺山棋一在破棚子里坐了很久很久。
她听绮罗生讲他生前的事,讲他死后的事,讲他怎么发现自己附在秦假仙身上,讲这两个人怎么从互相排斥到到说不清的关系。
“一开始他想赶我走。”绮罗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天天骂我,说‘你死都死了能不能别赖在我身上’。”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骂不走,就认命了。”绮罗生顿了顿,“再后来,他发现有个伴儿也挺好。”
驺山棋一看着他。
“那你呢?”
绮罗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觉得挺好。”
他望着棚子外面的西市,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我生前有很多朋友,死后都没了。”他说,“只有他,虽然他吵,他烦,他成天咋咋呼呼的,可他是唯一一个还在我身边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驺山棋一,目光柔和得像月光。
“所以我不走。”
后来,秦假仙又出来了。
他一出来就嚷嚷:“你跟他说什么了?他刚才忽然跑出来,吓我一跳。”
驺山棋一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假仙被她看得发毛。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驺山棋一忽然笑了。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你们两个挺有意思的。”
秦假仙愣了愣。
然后他别过头去,闷声道:“有什么意思,一个死鬼赖着不走,烦死了。”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嫌弃。
驺山棋一听见了。
那天傍晚,驺山棋一离开西市的时候,秦假仙追了出来。
“喂!”
驺山棋一回头。
秦假仙站在棚子门口,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
“这个给你。”
驺山棋一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半只烧鸡。
“见面礼。”秦假仙笑嘻嘻道,“下次把彭踬带来,我请你们吃好的。”
驺山棋一看着那半只烧鸡,嘴角微微弯起。
“好。”
回宫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
驺山棋一走得很慢,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秦假仙,绮罗生。
一个身体,两个人。
一个是下尸彭蹻,一个是,一个死了却不肯走的人。
她想起绮罗生说的那句话。
“他是唯一一个还在我身边的人。”
她想起秦假仙说“烦死了”的时候,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也挺好的。
第二日,她去城外找恶骨。
恶骨蹲在老槐树下,看见她来,照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今天怎么这么晚?”
驺山棋一在她旁边坐下,把油纸包递给她。
恶骨打开一看,是半只烧鸡。
她愣住了。
“这什么?”
“见面礼。”驺山棋一说,“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恶骨皱起眉头。
“谁?”
驺山棋一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咱们的……另一个。”
恶骨愣住。
另一个?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女子的声音。
还有一个。
他也在等你们。
她低下头,看着那半只烧鸡,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
“……他长什么样?”
驺山棋一想了想。
“不太好说。”
“什么叫不太好说?”
“因为他身上还有一个人。”
恶骨彻底愣住了。
那日,驺山棋一给恶骨讲了秦假仙和绮罗生的事。
恶骨听完,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久到驺山棋一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忽然开口。
“他……那个绮罗生,他死了之后有人陪。”
驺山棋一看着她。
恶骨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烧鸡。
“我死了之后,没有人陪。”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揉了揉恶骨的发顶。
恶骨没有躲。
又过了几日,三个人终于见了面。
城外,老槐树下。
秦假仙蹲着,东张西望,一脸好奇。他身边,偶尔会有一瞬间,那张脸上露出不一样的神情,清冷的,柔和的,像月光。
恶骨蹲在另一边,抱着膝盖,警惕地盯着他。
“你就是另一个?”
“是我是我!”秦假仙笑嘻嘻道,“我叫秦假仙,你叫什么?”
恶骨没说话。
秦假仙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
驺山棋一靠在老槐树上,摇着折扇,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个闷葫芦一样一言不发,一个身体里还藏着另一个,偶尔出来看一眼,又悄悄回去。
她忽然想起那女子的话。
三尸聚齐,才能归位。
可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归位?
归什么位?
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那天傍晚,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秦假仙还在叽叽喳喳,恶骨偶尔怼他一句,照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驺山棋一靠在树上,摇着折扇,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
她忽然笑了。
三尸。
彭踞,彭踬,彭蹻。
一个在宫里教小公主,一个在城外蹲树根,一个在西市当包打听,身上还带着一个死了也不肯走的人。
各过各的,各有各的活法。
劫满的事……
等到了那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