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一梦》丹楠

7、男友

　　写卷子的时候，马云在教室里踱着步，动不动就甩来两句鸡汤。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青春为马，不负韶华！”

　　“现在的努力是为了将来的自己！”

　　“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

　　“现在不学习，将来哭唧唧！”

　　最后这一句呛笑了很多人。

　　马云把眼睛一瞪：“写完了？”

　　没想到还真招来了回答。

　　“写完了。”狐青举起卷子懒懒地招了招手，“交哪儿？”

　　马云：“？？？”

　　他看了眼时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玩起了变脸：“狐同学，你不再检查一下？”

　　“老师啊，”狐青把眼睛闭上，向后一躺靠着椅背，“太简单，不值得我检查。”

　　马云把眉毛拧成了麻花，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他的座位旁边，一把把卷子扯了过来。

　　“做自己的事。”他咕哝着，两手摊开试卷，漆黑的小眼珠扫视着。

　　过了五分钟。

　　“老师，我做的怎么样啊。”狐青拖着声调慢悠悠地气他。

　　马云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全对。”

　　他把卷子摔在狐青桌子上，气呼呼地背着手走到讲台上：“大家做完之后可以给狐同学检查，毕竟他已经牛掰的不得了了。”

　　说完，甩门而去。

　　教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羡慕的叽喳声，大家都伸着脖子想看狐青的卷子。

　　惊叹声和赞美声不绝于耳。

　　“果然是学神。”有人摇着脑袋懊悔，“这个速度我做半张都来不及。”

　　“别说半张了，”另外一位叫嚷着，“一道大题我都做不完！”

　　“借我抄抄好不好！”教室另一边的秦瑟仗着和狐青有点熟，不要脸地叫着。

　　说着，就想绕过来抄。

　　这一哄带动了很多人，顿时教室里一片桌椅刮蹭地面的声音。

　　只听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令狐昆一掌拍在狐青的卷子上。

　　他抬头，用冰冷尖锐的目光凝视着乱哄哄的人群。

　　抿着嘴角，眉头微蹙，手背上隐约可见突起的青筋。

　　“不准抄。”他冷淡地对着一片死寂的教室道，“谁抄谁死。”

　　于是高三（2）班的教室里出现了这样奇妙的一幕。

　　一个清瘦的男生，毫无畏惧地和班上剩余的40多个人对视，一只手叉开五指稳稳地扎在同桌的卷子上。

　　有的人脸上唰地苍白。

　　有的人开始一步步后退。

　　令狐昆危险地眯起眼睛，全身收缩。

　　轰的一声，人群作鸟兽散，潮水般涌向自己的位子。

　　“没事，你们爱抄抄，反正我也不想检查。”狐青毫不在乎地说。

　　令狐昆慢慢放开手，转过脸来，目光直刺狐青，僵硬地重复了一遍：“不准抄。”

　　“他们想抄就抄，关你什么事？”狐青站了起来，抬着下巴俯视令狐昆，“狗捉耗子爱管闲事？”

　　有那么一刻全班屏住了呼吸。

　　令狐昆双手撑住桌面和椅背，伸直长腿也立了起来。

　　“不准抄。”他淡淡地说了一遍，语气中有了一丝尖锐的边缘。

　　狐青回了他一个字：“呵。”

　　下一秒钟，只听一声巨响。

　　椅子被踢翻。

　　两人从桌子中间以光速飞了出来，令狐昆一个漂亮的鸳鸯腿把狐青扫翻在地。

　　没想到狐青倒追一把，自己失足的时候还一伸手扯住了令狐昆的衣襟，把他也带倒下去。

　　剩下的学生半站起来眼睁睁看着好一顿拳打脚踢，眼花缭乱，灰尘满天飞。

　　正好坐在两人前面的蓝田慌忙往里面缩，叫起来：“……哎！哎！”

　　令狐昆一直压在上面，但是狐青拼尽全力挣扎，他也很费劲。

　　叫声，喝声，喊声，此起彼伏，还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

　　果不其然，传到了窗外，和不远处的办公室。

　　马云率领着三四个老师风风火火地往2班这边赶。

　　门被砰地踢开了。

　　他气势汹汹地大吼一声：“喂！——怎么回事！”

　　然后就低头看到了两个扭打在一起的……

　　他昨天亲手点名的学习伙伴。

　　你们伙伴之间，一定要友爱。

　　多么讽刺。

　　他的脸一下子就紫成了猪肝色。

　　“喲嗬，马老师。”其中一个女老师不冷不热地说，“这不是你刚刚才跟我们说的两位大学霸兼学习伙伴么。”

　　“哎，蔡主任。”马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实在对不住，让您见笑了。我马上处理。”

　　说完，他指着两个人：

　　“你们给我起来！！！！！！”

　　狐青心里大叫不好，立刻想办法抽身站了起来。

　　令狐昆垂着眼眸也跟着站起。

　　“滚去办公室给我面壁！！！！！！”马云咆哮。

　　狐青低着头乖乖地滚了，令狐昆拖着步子紧随其后。

　　走廊里回荡着马云的狂吼声。

　　大意是说，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要迎接高考，怎么现在还有闲心打架，你们是不是觉得让我在全校老师面前丢脸很光荣，我前辈子造了个什么孽带了你们班！

　　狐青默默地听着，然后瞟了一眼身后的令狐昆。

　　“喂，串个供吧。”他小声说，“到时候马云问我们怎么办。”

　　“你先动手。”令狐昆面无表情，加快步子走在了狐青身旁。

　　“你怎么能这样？！”狐青焦头烂额，“你倒是关爱一下我这个新同学，我真的不想开学第二天就被劝退啊！”

　　令狐昆没有回答，伸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闪身进去。

　　马云的步子在身后响起，不一会儿他紫红色的脸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给我——过去——站着！”他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指着墙角喷火，“狐青——你给我——过来！”

　　狐青心里有点打鼓。

　　但是还是强作镇定，拿出他一贯对待老师的本事，慢悠悠地晃了过去。

　　“老师好——”他拖长了戏谑的语调，在马云面前小小地鞠了个躬。

　　“你不要跟我这个态度说话！”马云指着狐青的鼻子，唾沫四处飞溅，“来来来，狐青，你说说，你说说！你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狐青故作思考状，皱着眉头挠着后脑勺：“嗯……老师我想想哈……那啥……哦对了……嗯呢……我有点忘了呢……”

　　马云脸都青了：“这都能忘？！”

　　他用拳头使劲捶着桌子，然后指着狐青眼角、嘴角、胳膊上的伤痕：“所以这都是你自己啃出来的是不是？！”

　　狐青心想如果我说是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老师。”他笑嘻嘻道，“也许吧。”

　　站在墙角的令狐昆：“……”

　　坐在办公桌后的马·火烧·云：“……”

　　他似乎非要从狐青嘴里审出些什么东西今天才吃得下饭。

　　“你给我好，好，说。”他咬牙切齿活像个阎王爷。

　　但是阎王爷吓不倒狐同学。

　　“那……”他打算继续逗逗马云，于是装出小心翼翼的样子，“老师啊……您同意的话我就说真的了。”

　　马云差点喷他一脸口水：“说！！！！！！！！！”

　　狐青抬起右手摸了摸脸，故作可怜巴巴的表情：“老师啊，说话小声点嘛，——我耳朵都聋了。”

　　马云右手攥成拳在桌上抖，上牙齿咬着下嘴唇，脸憋得都快炸了：“我叫你说你就说！！！！！！！”

　　“哎！”狐青举起双手挡在眼睛前面，退后了几步准备逃跑，然后开始胡扯一通，“是这样的老师，我和令狐昆呢我们俩呢很早就认识，关系还挺好的，所以见到对方的时候就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高兴的，真的特别高兴——诶！”

　　伴随着风的呼啸声，马云抓起旁边的戒尺就往他身上招呼。

　　“别打——别打老师——我认真说。”狐青迫不得已求饶。

　　“好，”马云像一头公牛喘着粗气，“你，认真说。”

　　狐青深吸一口气：“我们俩从小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关系特好。之后呢我和他就分开了一两年，但是在分开之前，”他神秘地眨了眨眼，“就有了一些关系。

　　“这些关系有些不可告人。

　　“这些关系有些羞于启齿。

　　“这些关系有些隐秘私人。

　　“但是看在您如此之尊重理解学生，多么育人有方，多么宽以待人，我现在就跟您说了。”

　　狐青故作无辜，沉默了两秒钟，以追求效果。

　　他张口，又装了两秒钟的犹豫，接着歪头道：

　　“我们俩是……男朋友关系。”

　　“所以，”他笑嘻嘻道，“在您进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地上打滚呢。”

　　说完他鞠了个躬，双手背在身后，等待着马云的反应。

　　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马云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可以拍一部电视剧。

　　精彩纷呈，从白色到黑色，只要你说出名字，就一定能在他脸上找到。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没说出来。

　　脸色像一只烂透了的苹果在夏日的骄阳下暴晒了二十天。

　　“这——这是真的么？”他最终悄声道，“真的么？！”

　　令狐昆立刻旋过身。

　　平日里面无表情的大理石雕塑，此时此刻，竟有了一丝慌张和恼怒。

　　“不是真的。”他低低憋出一句。

　　然后给狐青甩过去一个“哪儿有菜刀借我一把我要现在立刻马上活生生把这个□□抽筋扒皮五马分尸”的表情。

　　狐青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以示谢意。

　　“到底是不是。”马云的声音被吓哑了，“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能这样？令狐昆，你怎么能抛弃我？”狐青见马云转向他，立刻一翻脸，捂着胸口指着令狐昆大叫道，“你忘了当初咱们的诺言？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令狐昆一步飞到他面前，一拳闪电似的直对着他的脸砸来。

　　狐青假装哀号着闪开，内心早都笑崩了。

　　其实这正是他的计划。

　　先玩一玩马云。

　　然后等令狐昆否认。

　　接着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办公室打一架，断裂“关系”。

　　最后撤销他们俩的学习伙伴关系，最好是把狐青直接掂出这个班，扔到另外的地方去。

　　眼不见心不烦。

　　真是一箭多雕，一石多鸟之策。

　　完美。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鼓了八百下掌。

　　令狐昆抓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扯。

　　掌声骤停。

　　“啊——救命啊——”他变脸大叫，眼里是真的疼出了眼泪花，没有任何伪装的成分。

　　“你说什么！！！！！！！”令狐昆内心里火冒三丈，眼睛都在不停喷火，继续用力掰他的手腕，恨不得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不要——”狐青摇摇晃晃快要跪下，“不要——”

　　“如果你是这样的态度对待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我们俩就分手吧！”他一边痛的热泪盈眶，一边顽强地试着回归剧本。

　　令狐昆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卡顿了一下。

　　“分就分。”他沉默了一秒，抬起手臂把狐青甩出三丈远。

　　狐青惊诧地抬头看，发现——

　　他的眼睛是血红的。

　　马云瘫在椅子上：“你们……”

　　他抬手抹了抹额头。

　　“老师，”狐青忽然感觉心很累，他慢慢蹲下来。

　　不想装了。

　　不想继续了。

　　最后令狐昆的那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就像一盆冷水，浇在呼呼燃烧的火焰上。

　　兴致没了，彻彻底底地没了。

　　说谎刺激打架一条龙，终于在他身体上有了反应。

　　“老师，是假的，我们骗你的。”他叹口气看着地面。

　　突然觉得身体很空虚。

　　“要罚就罚我吧。”他抬起眼睛看着马云，眼里终于流露出了高度紧张刺激过后的疲惫，“我用生命保证这一定不是真的。”他噎了一下，“我……唉。”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为什么现在突然反悔。

　　不是早已安排好，一直这样死撑下去，最后和令狐昆眼不见心不烦？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放弃了。

　　千古难逢的机会，就这样白白流走。

　　他把脸埋在手里，等着马云的判定。

　　“你……你们……”马云中年人的心脏显然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他语无伦次，声音颤抖着，“你们……你们……”

　　他的手颤颤巍巍摸到了戒尺。

　　狐青心底一凉。

　　想想又狠了心，没有吭声。

　　这样刺激老师，同时还伤害了同学。

　　狐青你踏马都干了些什么。

　　戒尺呼啸着划破空气，朝着狐青的背直劈下来。

　　面前有人影一闪。

　　就听到了一声低低的没忍住的□□声。

　　令狐昆跃到了狐青前面，挡下了这一击。

　　戒尺打到了他右臂的胳膊肘。

　　麻、痛、痒立刻随着血液窜遍了整个身体。

　　一条红色的棱子横在苍白的皮肤上，衬得格外刺眼。

　　马云手一抖丢下了戒尺。

　　木头击地的声音突兀而又刺耳。

　　狐青脊背上冷汗直冒，嘶嘶抽了一口气。

　　就听到令狐昆说了一句。

　　“罚我吧。”

　　他黑色的眼眸蒙着一层雾，就像一池烟雾氤氲的湖水。

　　右臂有些不自然地斜着，嘴唇微抿，鞋尖一下下轻轻蹭着地面。

　　“我计划的。”他补充了一句。

　　“不！”狐青抬头，焦虑道，“不可以！”

　　他瞪了令狐昆一眼：“我先提出这个主意的！”

　　“别说谎了，没用的。”后者没有看他，仍然是低头，垂眸，蹙着眉头。

　　马云心里很崩溃。

　　于是他作出了一个决定。

　　“从今往后的每一天，”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刺激而战栗，“你们俩早上6点钟，无论什么天气，都给我站到校门口去。”

　　狐青：“……”

　　令狐昆：“……”

　　这是两人互相都没救成反而陷害了对方。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好的老师。”两人同时说。

　　“去吧。”马云闭上眼睛朝着门挥挥手，“我要打120了，急性心肌梗塞。”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叹了口气，一步步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都是琅琅的读书声。

　　狐青和令狐昆相对无言。

　　然后不约而同地走向了操场。

　　“打一架？”狐青撸起袖子。

　　“不。”令狐昆疲惫不堪地说，“别打了。”

　　他转过来正视狐青：“我累了。”

　　然后膝盖一软。

　　地面冲上来迎接他。

　　眼前一黑。

　　***

　　放学后，晚上的11点钟。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狐青坐在宿舍的书桌前艰难地开口。

　　对面迎接他的只有沉默。

　　“你说句话。”他继续哀求，“就一句话就好。”

　　对面的人腰间勒着雪白的浴巾，低头用指腹摩挲着它粗糙的表面。

　　虽然今天他们每个人都要写两千字的检讨外加3张卷子，但是没有人急着动笔。

　　因为双方都知道，如果这件事不在内部解决，整个高三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两人一天都没有和对方说话。

　　当狐青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地拖着失去意识的令狐昆，腿狂抖着敲开医务室的门时，整个事情就传开了。

　　他独自一个人拖着步子回了教室。

　　迎接他的自然是惊异的目光和扑面而来的问题和疑惑。

　　他什么都没有说。

　　一个人那么坐在位子上，胳膊肘撑着桌子，脸埋在手里。

　　雕像一般一直没有动窝。

　　直到令狐昆冻着一张冰雕脸回来，一言不发地坐在他身边。

　　此时此刻坐在书桌前，狐青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错了。”他低声说。

　　对面没反应。

　　“我真的错了。”

　　沉默。

　　“对不起。”

　　寂静。

　　“你要我说什么？”

　　没有声音。

　　“要不我撞个墙给你谢罪？”

　　“可以。”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狐青快哭出来了。

　　“撞墙，我原谅你。”令狐昆没有回头。

　　狐青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弓身背影。

　　然后做梦一般站起身来，移到书桌旁边，双手抵住墙，脚下一用力就哐哐哐把头往上面撞！

　　刹那间令狐昆就跑到了他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衣襟，把他踉跄着拉回来。

　　“你疯了？”他低声质问。

　　狐青转头的一瞬间，眼眶是红的。

　　令狐昆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就此崩溃。

　　“行了，”他把声调软下来，“原谅你。”

　　狐青很快地转过身去。

　　“写你的题。”他的声音里带着鼻音，“管我个p。”

　　心里脆弱但是故作坚强的样子让令狐昆心里揪了一把一样的疼。

　　“写吧。”他犹豫了一下，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前面。

　　狐青没挪窝。

　　“怎么了？”他问。

　　“呃……”狐青显得有些尴尬，勉强蹭了过来，“有个问题。”

　　“关于什么。”令狐昆立刻警觉起来。

　　“怎么写检查？”狐青皱着眉头。

　　令狐昆无语。

　　凌晨3点钟他们才勉强吧作业和附加的检查写完。

　　“还有3个小时去门口站着。”狐青叹口气，揉着太阳穴。

　　“没事。”旁边的令狐昆沉默许久开了口。

　　黑色的眼眸有那么一纳秒掠过了不同寻常的情感。

　　“我陪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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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才第7章诶……
作者叹气
会不会有点快了
2021年7月15日，留个爪，今天码了5000字
谢谢各位的支持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