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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82 昔日师徒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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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一墙之隔,但由黄金铸造而成的金门,彻底的将屋内和屋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金门之后,晏如归没能听见历忍冬狠毒的话语。
此刻,晏如归的眼里皆是已入佛相的魏奕。
魏奕虽看似年岁在花甲之年,可实际上却远超与此,毕竟,他的外貌仍与晏如归记忆中的差别不大,只是魏奕不知这些年经历了何种风霜,整张脸上布满了蛛网,他变得瘦骨如柴,身上披着由破布织成的袈裟令他看上去宛若一个乞丐,可精气神犹在,挺立的背脊看上去依旧如昨日般严酷。
晏如归像是回到了昔日的南海,魏奕拿着剑,一招一式的朝着他比划,晏如归还记得那时魏奕眼中藏着光,也心知魏奕志不在此,若非是魏奕执意报答晏如归一家的救命之恩,否则凭借捕鱼为业的南海渔民,怎会挽留得住满怀壮志凌云的魏奕?
看着与记忆中区别不大的魏奕,晏如归苦笑道:“师父还是跟弟子记忆中的样子一样,只是清瘦了几许,想来师父这些年也不好过吧?”
魏奕双手合掌,念了声佛语,算当做回答了。
面对魏奕的刻意疏离,即便是活了两辈子的晏如归,也难掩心中澎湃的情绪,他的手中还紧拽着从齐放手里夺来的短剑,他的胸膛极具起伏,像是在竭力的压制着什么。
魏奕自然看出来了晏如归澎湃的情绪,终归轻叹一声道:“晏公子,往事皆为云烟,还请晏公子莫要再提了。”
“若我执意要个答案呢?”晏如归握紧了剑柄,神色坚毅道。
魏奕摇了摇头,念了句南无阿弥陀佛后,便像是修了闭口禅,不再多言一句了。
魏奕的态度彻底绝了晏如归的心中的期盼和侥幸,无论他在心中如何为魏奕解释,也抵不过魏奕此刻无声的回答。
曾经的师徒站在了对立面,因为自魏奕自愿放弃了作为中原人的底线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能作为晏如归的师父与晏如归提及从前了。
“师父,回头吧... ...”面对曾经的恩师,晏如归再次恳求道。
“晏公子,老衲回头已无岸,何必执迷前半生?”魏奕再次拒绝道。
“师父,你不回头,又怎知无岸可归呢?”晏如归反问道。
回答他的,是魏奕的笑声。
“本想与晏公子你好好叙叙旧,没想到旧事重提,倒是给彼此徒增烦恼了,晏公子你总有一天会懂老衲不回头的理由,但在这之前,还请晏公子莫要阻碍老衲完成大业,否则的话,你我之间还能在意的那点师徒情分,恐怕是一朝化为乌有了。”
“师父,你从前可并未对中原武林这般执着... ...”晏如归皱着眉,语气生硬道,“你这些年与魔教为伍,不仅助纣为虐与魔教占据息壤皇宫,如今更是妄图联合魔教统一武林盟,师父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晏如归前世万般想不通之事,想在今生得到一个回复。
而晏如归在说完这句话后,魏奕的眼神突然亮了,他目光炯炯的盯着晏如归,像是在看一件蒙尘宝物。
“晏公子,人生在世,求的是难得糊涂,你心思太过聪慧,当心慧极必伤啊。”魏奕沙哑着嗓音,语气低沉道。
“弟子无惧,还请师父明示。”晏如归仍旧不退,语气决绝道。
魏奕却摇了摇头,他发现晏如归还像是曾经的少侠一样,凡事都要整个是非对错,即便是长大了,也仍要辩个世间黑白。
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对错,又哪止黑白两种颜色。
面对晏如归的步步紧逼,魏奕只是说道:“你杀了齐放,与其关心中原武林,还不如关心关心你的徒儿吧...老衲听闻,他是骆文祥的儿子骆英?”
晏如归脸色一变,他如今最为牵挂的只有两件事,一是骆寒江的下落,二是魏奕叛变的理由。
而魏奕的话无疑提醒着他,他两边都没拽得住,像是在嘲讽他的无知和无用。
魏奕将晏如归脸上的变化尽收眼底,心叹晏如归的天真,又不免忧愁晏如归的将来。
若是晏如归还是这般性子,恐怕日/后难堪大任。
这样一想,魏奕心里就有了主意,认为还是借骆英敲打一番晏如归的好,晏如归的徒弟还能再收,可晏如归若是还没长进,那就太让他失望了。
“若你真想寻那骆英,不如就去一趟魔教坛。”魏奕双手合十,低眉顺目的笑道。
晏如归冷冷的看着魏奕,正在心中掂量着魏奕的话能信几分时,一直紧掩着的金门突然被人朝外打开了。
紧接着,一道身影疯了似得朝着地上齐放奔去。
“齐放——”
魏奕的面上无悲无喜,即便是此刻将历忍冬的狼狈尽收眼底,也未能牵动他任何的情绪。
历忍冬不可置信的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齐放,看着他的颈脖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摆放着,就犹如一棵毫无生机的歪脖子树一般。
她颤抖着手,从兜里摸出了一个瓷瓶,放在齐放鼻下扫了很久,但齐放仍是未动,闭合上的双目,就像是在熟睡一般。
历忍冬仍是不死心,她不停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即便是耳边开始传来一阵诵经之声,她也置若罔闻。
她不敢相信齐放是真死了...他们被神明赐予永生不灭,怎会轻易死去?
她和齐放还未能完成大业,还未能携手踏入中原,齐放怎可能会甘心死去?
历忍冬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她疯了似得朝着晏如归跑去,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匕首。
寒芒交错,终归是扑了一场空。
晏如归仅是微微的一侧身,就轻易的化解了历忍冬的攻击。
因为即便是过了很多年,可历忍冬还是不会武功。
她跌倒在地,双手不停地抖动着,连手中的匕首也握不住了。
“叮铛——”
利刃滑落在地,历忍冬跪倒在地失声痛哭道:“晏如归!又是你!怎么又是你!”
她不知道晏如归是如何杀死齐放的,但她很确定齐放的死肯定与晏如归千丝万缕的干系。
从前是,现在也是。
每一次,晏如归总在他们即将要成功时,半路杀出来毁了他们的一切。
她真是恨毒了晏如归!
“晏如归,我诅咒你这辈子都痛失所爱!我诅咒你这辈子不得好死!”历忍冬抬起了头,她本就苍老的脸上,此刻极度狰狞,令人光看着就不忍直视。
偏偏晏如归却坦然的迎上了她的目光,声音平淡道:“我等着。”
“晏如归!你会后悔的!我发誓,我会让你后悔的!我会让你跪下来求我的!你不是心悦你那小徒弟吗?我就让你永远也得不到他!我发誓!你永远也别想和他厮守终身!晏如归,这是我对你的诅咒!我诅咒你!”历忍冬坐在地上时而狂笑,时而痛苦,像是彻底疯魔了一样。
面对历忍冬的疯言疯语,晏如归仅是垂下了眼,再度回眸看了一眼如老僧入定了一样的魏奕。
历忍冬是只身闯入屋内的,大门外空空荡荡,除了映射出息壤皇宫内的金碧辉煌外,再也没了别的人气。
晏如归没再回头,抬脚迈出了屋外。
他劝不了魏奕,但他必须救出骆寒江。
晏如归离去的相当顺利,甚至可以说是畅通无阻,直至他的身影离开,屋内还回荡着魏奕的诵经声和历忍冬的哭笑声。
许久之后,魏奕的诵经声停了。
他看着还在跌坐在地疯疯癫癫的历忍冬,出声问道:“晏如归的徒弟,你是如何处置的?”
历忍冬还在笑,笑声极为可怖,像是回荡在雨夜的冤魂,历忍冬的笑声一刻未停,在听见魏奕的问题后,更是笑的前俯后仰。
“我把他徒弟变成和我们一样的怪物了,魏大师,我把晏如归的徒弟变成怪物了,你说晏如归会杀了他徒弟吗?你说晏如归会后悔杀了齐放吗?你说要晏如归会后悔吗?”
历忍冬的笑声中夹杂着期盼和希冀,像是在迫不及待一般。
魏奕闻言,只是沉默着念了句佛语。
“晏如归就算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原谅他!我此生都不会原谅他!我要亲眼看着他死!我要亲眼看着晏如归后悔!我要... ...”
历忍冬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茫然的抬起了头,看着魏奕正慈眉善目的望着她。
她突然感觉耳后多了一股温热,她茫然的抬起了手朝耳后摸去,手心上迅速多出了鲜艳夺目的红。
历忍冬不可置信的看着笑的一脸仁慈的魏奕,她张了张嘴,问了一句缘由。
“老衲不喜人听墙角,也不喜人善做主张。”面对历忍冬的问题,魏奕只是双手合掌的微笑道。
“我...明明是我们...是我们助你完成大业... ...”历忍冬无论如何也不敢魏奕会杀了她。
魏奕闻言只是笑了笑道:“所以老衲一定会替你与齐放念一段往生咒,让你们在路上相伴时,不至于太过寂寞。”
历忍冬仍是不可置信,她倒在了血泊之中,完全没想通魏奕为何会过河拆桥。
而就在历忍冬思绪涣散之际,他听见魏奕念了段经文,然后缓缓开口道:“老衲与太子殿下之间的事,何时轮得上你来插手了呢... ...”
历忍冬原本即将坠落的眼皮,在听闻到这句话后,霎时间瞪得犹如铜铃般大小。
她想挣扎,想质问,想竭尽全力的站起身来,可即便是历忍冬用尽了全力,也终归是全身脱力的回归到了一片虚无之中。
见历忍冬死不瞑目,魏奕冷笑着缓缓蹲下,在历忍冬耳边低语道:“何况太子殿下即便是要跪,跪的也不是你历忍冬啊,你且安心去,老衲自会给太子殿下一个满意的交代,至于那骆英... ...”
魏奕的眸光流转了一会儿,想起即将变为傀儡的骆英和历忍冬口中的诅咒,魏奕哑然失笑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怪不得你如此执意救骆英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太子殿下...你果然还是这般天真...”
魏奕抬手合上了历忍冬的眼,诵了一声佛语道:“历忍冬,你倒是替老衲....成了一件大事呢...为感激你,老衲就让你与齐放合葬吧,就当是完成你的心愿了... ...”
屋内没人能回答魏奕的话,魏奕也将屋内诡谲的沉默当做是默许,他走到佛前拜了拜,随后便抬脚离开了屋内。
不多时,就有一行身穿袈裟的僧侣小跑进了屋,他们七手八脚的将屋内收拾了个干净,待他们走后,除了屋内的佛像还笑的慈眉善目外,这屋内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都干净和安静的骇人。
而就在同一时间,距离息壤千里之外中原的某处凉亭中,有人向池塘里撒了一大把鱼饵,身穿华贵衣物的男子望着翻涌着红白锦鲤的水面凤眸流盼。
“主子!奴才终于查到了,贺长月那厮之前一直躲在锦官城内,说来他也胆大,竟然成了商枝府尹家后院的花草,怪不得这些年来奴才四处都找不着人呢,主子呀,这贺长月简直是胆大妄为,就这般所为也是死不足惜,如今贺长月服下滑石后药效频发,即便贺长月嘴还硬着不说,但他也没多少日子能活了,依奴才看呀,不如将他... ...”说话的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喜悦,朝着男子恭顺俯身道。
男子将手中的鱼饵尽数丢入了池塘中,惹得水面上更加热闹了。
“若未记错,骆文祥惧内。”男子打断了对方的话,望着热闹的水面陈述道。
“主子真是明察秋毫,就如主子所言,那商枝府尹骆文祥的确惧内。”那人微微眯起自己狭长的凤眼,朝着男子恭敬道。
“那月儿又为何会出现在骆文祥家中呢?”男子又开口询问道。
那人听见男子在此时此刻仍旧是在称呼贺长月那厮为月儿,心里直泛酸,但面上还是波澜不惊道:“主子有所不知,骆文祥家中有个小少爷,名为骆英,骆英此人是锦官城内有名的纨绔子弟,好龙阳不说,还大肆修建了一所后院,其口气也极为狂妄,说的是不羡王侯家中艳,姹紫嫣红开我院...”那人在男子身边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这骆英倒是有趣。”男子听完也未见生气,只是垂下头,盯着翻滚着的水池开口道,“阿福,你说这些鱼儿吃饱了会散吗?”
被男子称为阿福的福公公翘了翘兰花指,表情极为不屑的指着一水池里乱蹦的鱼儿道:“主子,这些鱼儿不过是群未开智的牲畜罢了,哪里值得主子您操心它们吃不吃的饱,它们能得到主子手里的一把饵料,就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
“也是,不过是群牲畜罢了。”男子盯着翻涌的水面,嘴角挂起了一抹笑意。
“主子,那贺长月... ...”福公公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男子的表情,生怕领会错了男子的意思。
“将人带上来,我要亲自问。”男子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兴致缺缺的对着福公公说道。
“主子?”福公公诧异的望了男子一样,他前面铺垫了这么久,为的就是男子彻底嫌弃贺长月,让他将贺长月随意处置了便是,可偏偏没想到自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家主子竟还惦记着那贺长月,一时间不可置信道。
“没听明白吗?”男子见福公公还在他面前杵着,语气便冷了下来。
见男子有隐隐动怒的趋势,福公公连忙低下头,战战兢兢地说到:“明白了主子,奴才现在就命人将他带上来。”
“你亲自去。”男子又出声道。
福公公一愣,迅速领会到了男子的意思,连忙俯身离去。
池塘里的鱼饵像是被分食了个干净,水面上的动静越来越小,待贺长月被福公公领来时,水面上又重新回归了平静,像是方才的红白翻涌,皆是梦中场景。
贺长月现在的处境并不好,他的脸色惨白,虽然手中拿着手帕,但架不住从口中不断呕出的一口又一口的黑血。
贺长月喘着气,被福公公一松手,就重重的跌落在了地上。
手中的手帕被染成了黑红色,贺长月费力的爬了起来,强行在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向着男子笑道:“主子到底还是...咳咳...疼...疼月儿的啊... ...”
福公公在一旁脸都看绿了,要知道若非不是他亲自去,恐怕这贺长月就没机会再出现在主子面前了。
福公公是真不明白了,这贺长月到底身上是沾了什么福气,居然每次犯错,都能得到主子的另眼相待。
男子站起身来,朝着贺长月走来。
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精致鞋履,贺长月慢慢的抬起了头,待看清男子的面容后,也不知为何,偏偏在此时想起了那日他在淮风院内看见的绝美之人。
——真像啊... ...
贺长月看着男子宛若天神的脸,不由这般想到。
然而,喉间这时涌上一股热流,令贺长月不得不垂下头重重的咳嗽了几声。
男子垂下眼,眼中像是带着几分悲悯,他看着生命犹如浮萍般即将流逝的贺长月,冷清的开口道:“月儿你还是不肯将东西交出来吗?”
贺长月闻言,艰难的牵扯起嘴角的一抹笑意,眼神之中带了几分决绝,缓缓的摇了摇头道:“主子...月儿困了... ...”
“不管你族人的性命了?”男子看着贺长月嘴角挂着的血痕,皱眉问道。
贺长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若非是正在不断地咳嗽着,贺长月看起来真像是要睡着了一般。
贺长月这般反应,倒也未出乎男子的意料,他沉吟了片刻后,像是想起了有趣的事情,“说来那骆文祥好像是被贬到了商枝当府尹,月儿,你可晓得当初这骆文祥为何被贬吗?”
贺长月方才还了无生趣的脸上,顿时有了几丝波动。
可即便是撑在地上的手在微微的颤抖着,贺长月还是故作镇定道:“月儿愚笨...咳...还请主子明示... ...”
“不,我的月儿并不愚笨。”男子抬起头,朝着静候在旁的阿福吩咐道,“既然锦官城内有不羡王侯家中院的淮风院,那本王身为王侯,自然还是要去观赏一番的。”
贺长月瞪大了眼,他竭力抑制住此刻的情绪,尽管内心翻涌,但仍语气平静道:“有月儿在身侧侍奉,主子你...咳咳...你竟然还想这别人家院子里的花草...看来...咳咳咳... ...”
贺长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被迫终止了说话,猛地从口中呕出了一口黑血来。
看着即将死去的贺长月,男子眼底浮现出极为少见的情绪,可这点情绪,完全不能左右他对贺长月的处置。
在他点头同意贺长月服下滑石开始,一切都注定了。
所以,他只是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尽显无奈道:“月儿你既然不愿本王去欣赏别人家的花草,为何又总让本王为难呢... ...”
说罢,男子径直绕开了因剧烈的咳嗽匍匐在地的贺长月,在福公公耳边嘱咐了几句话后便独自离去。
福公公在听完男子的话后,难以置信的瞪圆了眼,狭长的凤眼怨毒的看向已趴在地上,如今不知死活的贺长月。
待男子走后,福公公心不甘情不愿的来到了贺长月身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颗药丸迅速的喂入了贺长月的嘴里。
嘴里还是忍不住嘀咕道:“该死的贺长月!你到底给主子灌了什么迷魂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