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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6 年少多狂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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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壤即便是距离中原之间隔着一片辽阔的海域,但也曾经没能阻挡得住魔教的入侵。
他们曾经像是化作了蝗虫一般,在中原武林放肆无理,即便是之后中原朝廷联合武林盟将他们驱逐出境,但也未能剿灭他们始终燃烧的野心。
他们的心就跟息壤的骄阳一样,始终如火般炙热,且终年悬挂于天际。
如今的息壤像是只剩下了魔教的野心和皇宫的美酒。
大部分息壤人时常站在黄沙和落日之中怒骂两者,可被狂风一吹,除了得到了满嘴的黄沙以外,没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在这片由黄沙组成的领土里分外的渺小。
今日的息壤跟以往那般一样,除了时隔多日又来了几艘从中原而来的官船外,与往日的息壤没有任何不同。
码头上人潮涌动,他们遭受着艳阳热烈的炙烤,眼前的天和地都是金灿灿的一片,刺眼夺目的让人睁不开眼。
柳蘅面无表情的打量着眼前的漫天黄沙,这是他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
细小的沙子正不断地灌入他的鞋履,他每走一步除了要忍受如火的骄阳,还要忍受沉重的脚步。
明明才下船不久,柳蘅却已是满身大汗。
他身后的也跟着与他差不多状态的人,他们各个气喘吁吁,不停的咒骂着息壤这片荒凉的土地。
也有的人,在踏上这片满是黄沙的土地后,开始理解了魔教为何一直如此执着于中原那片土地的原因。
而吊在人群最末尾的聂兰生,就属于这一类人。
他的视线其实一直没离开过柳蘅,即便是眼前有着漫天的黄沙席卷,聂兰生仍是能在风沙之中准确无误的找到柳蘅的身影,就跟以往一样。
柳蘅的脚在不久前拆除了纱布,海上半月有余的航行足以让柳蘅的脚得到足够的休息,在幽兰谷的悉心关照下,柳蘅如今已然可以下地,虽然走路依旧有些跛,但伤筋动骨一百天,相信再过一段时日,柳蘅又会变的生龙活虎起来。
仍跛着脚的柳蘅一直在拒绝人的帮扶,他还是相当固执的自己迈动着脚,即便会因为地理原因时不时的陷入沙坑中打了几个踉跄,也不断的往前路途行,像是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
聂兰生其实很想上去搀扶,也很想像以往那样站在柳蘅的身边,但偏偏天意弄人,他如今是,再也做不到了。
柳蘅与他,像是成为了中原与息壤一样,彼此之间隔着千山万里,辽阔水域,他们已经不能回到从前,不能再次重逢,也不能再次携手共进。
“聂小公子。”
身边传来吴俊的声音,聂兰生闻声抬头,他方才还空洞洞的眼在此刻悉数被怨恨所占满。
他如今是恨毒了吴俊,他怎么敢...他竟然敢... ...
“需要帮忙吗?”吴俊如松一般站立在聂兰生的身边,还十分友好的朝他伸出了一只手,这在聂兰生看起来就如同屈辱般的施舍。
他都没搞懂,为什么这吴俊如今还敢靠近他,在做出那种乘人之危的肮脏事后,吴俊如今怎还敢跟他说话!
果然这些魔教中人,都该死!
包括他自己也是,他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死不了?
明明在那之后他已尝过数次的轻生,但为什么他偏偏就死不了了呢?
他身上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到底哪里出了差错?这吴俊到底对他动了什么手脚?
“聂小公子,息壤风沙大,脚下也多有沙陷,你走路时请仔细着些,莫要受伤了。”吴俊在他身边提醒道。
“你滚开,我不用你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假仁慈!”聂兰生瞪了吴俊一眼,语气极为不悦道。
“聂小公子,前往魔教坛还有一段时日,息壤夜间不太平,还请聂小公子仔细着些。”吴俊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提醒道。
聂兰生现在是见着吴俊就来气,哪能继续听他说道,当即便沉下脸来埋头向前走去。
聂兰生的反应并不出乎吴俊的意料,自从他亲自将聂兰生拉入深渊后,聂兰生这半月里都对他没有一天的好脸色。
毕竟是他亲手把聂兰生变成了和他一样的怪物。
可是他们是不人不鬼的怪物又如何,即便是怪物,也有野心,有欲/望,有想得到与毁灭的东西。
他之所以如此容忍聂兰生的脾气,那是因为他真的很期待他与柳蘅真正撕破脸时的样子。
那肯定很好看,比戏里演的都要精彩。
“阿俊...阿兰他还好吧?我刚刚看到他对你态度不大对啊... ...”有人走到了吴俊的身前,语气中皆是关切道。
聂兰生闻言垂下了眼,对来者说道:“发生了那样的事,恐怕聂小公子他一时间也难以接受,对身边人变得苛刻了些也在情理之中... ...”
那人眸光一暗,想说些什么,但千言万语在沉重的事实面前皆是虚妄,只能重重的叹了口气道:“难为你了,这些日子还请你多担待一些,待此番剿灭魔教后,我定亲自登门谢你。”
“张盟主不必如此客气,我与阿兰亦是朋友一场,朋友之间多加帮衬一些也是理所应当,不过在下还是多谢张盟主关怀,如今剿灭魔教在即,还请张盟主多保重,莫要过多劳累了。”吴俊朝着来者微微躬身,并且语气十分恭敬道。
他这态度显然极大的取悦来者,对方抬手拍了拍吴俊的肩膀,颇为感慨道:“阿俊你果真很可靠,他们都说你平时多是沉默寡言,但在我看来啊,都是他们都是在胡言乱语,阿俊你即成熟又稳重,是在武林盟中我为数不多能信任和托付的朋友。”
“张盟主言重了,在下受之有愧。”吴俊又朝着来者躬身,可腰还没弯下去,就被对方阻拦了下来。
吴俊正想开口,对方就接话道:“阿俊不必在我面前如此客气,你也知道我是个赶鸭子上架的新任武林盟主,在武林盟中诸事仍是两眼一抹黑,如今柳护法和阿兰都深陷悲痛之中,我也不忍多加打扰他们,所以啊,有些事儿我还得多加麻烦阿俊你了,还请阿俊今后多加担待一些才是,待我此番回到中原后,定不会亏待阿俊你。”
吴俊深知这是对方在拉拢他,毕竟正如对方所言,这一届的武林盟主可不好当,不仅要率领江湖各大门派前往息壤进攻魔教,还要平息各大门派之间的暗潮涌动。
毕竟自从左申义死后,聂弘阙也意外陷入昏迷,被江湖中盛传能挑大梁的人突然倒塌,这是谁也没能料到的事。
而且那时柳蘅还是个瘸腿的护法,武林盟主大选在即,无论是武林盟还是江湖各大门派都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其实大多数人都站在聂弘阙那边,如今他们的领头羊没了,那八十多个候选人说白了,无论身份背景还是江湖地位真就没一个能看的。
要从这八十多个候选人当中挑选一个新任武林盟主出来简直像是笑话,即便有张真人的关门弟子张灵秀在列,可他毕竟还年轻,江湖阅历又尚浅,光凭他的出生又哪儿能服众?
于是武林盟主大选收到的嘲笑声比以往加起来都要多,坊间甚至传出,这届武林盟主大选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要真从这八十几个人当中选一个软脚虾出来当盟主,并率领各大门派去剿灭魔教,那就是在助魔教威风,灭中原势力。
可无论坊间怎么传,人们在背地里怎么笑,武林盟主选拔还是如期召开,甚至还真在短短几日内就选出了一个张灵秀当新任武林盟主,据说其中藏着张真人和柳蘅的手笔。
张真人站自家徒弟那肯定是情理之中,可那柳蘅又是怎么回事?怎就突然转了性,帮衬张真人呢?
不少人还记得张真人和左申义是好友的事,当日张真人在武林盟内大骂柳蘅无能的场面也不是没人晓得,怎就突然冰释前嫌,两人结盟了?
是张真人为了张灵秀能顺利当上武林盟主妥协了?
还是柳蘅自知自己现在恶评不断,人心尽失,所以选择拉拢真武山来盟友了?
可就跟如期举行的武林盟主大选一样,无论江湖人怎么猜忌,人们如何评说,张灵秀就这样被推举上了武林盟主的位置。
他年纪尚轻,突然得以大任说不高兴那是不可能的,他在真武山呆了这么多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能成为率领江湖各大门派攻打魔教的领头羊,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即害怕又胆颤,即兴奋又踌躇。
即便是张真人在大选后面色不善的将他拉入屋内详谈,也浇灭不了他想在江湖中扬名立万的心。
他总觉得是张真人老了才在他面前瞻前顾后的,他的师父不懂如今的江湖就是需要他这样的年轻人,需要新鲜的血液去带动江湖的生机盎然,去用他的双手成就中原各大门派剿灭魔教的梦想。
他还年轻,他有无限的活力和不怕死的心,他会义无反顾的带领中原走向胜利,会亲自斩下魔教教主的头颅,将它高悬于武林盟之上。
张灵秀的摩拳擦掌和跃跃欲试令张真人慌张,可无论张真人怎么劝,也劝不住这个已经当上武林盟主的徒弟了。
翅膀硬了的雏鸟面对宽广的天际想一飞冲天,这是难于登天的事,在张灵秀如今看来简单到不行。
他是武林盟主,他可以大展拳脚,可以为所欲为,没有人能阻挡他,即便是张真人,也不行!
他记得率领各大门派上船前,张真人仍还不死心的劝阻他道:“我晓得徒儿你身怀雄心大志,但如今左申义尸骨未寒,柳蘅也还瘸着腿,徒儿你想率领各大门派剿灭魔教是好事,但剿灭魔教一事还是得徐徐图之,我们不如等左申义的丧期过了,柳蘅的腿好了再去。”
“师父,魔教二十多年前进犯中原时,可没有一等再等,也没有一拖再拖!”张灵秀直接皱眉拒绝道,“如今魔教已经猖狂到敢在武林盟内刺杀左盟主,若是继续助长这般风气,不让魔教领教一下我们中原人的厉害,他们迟早会爬到我们头顶,将二十多年前的在中原犯下的恶事再上演一遍,到时候江湖又将纷争四起,民不聊生!徒儿已等了十多年,对于剿灭魔教这件事徒儿已经不愿再等!”
“可你刚当上武林盟主,根基不稳,手下无人,如此贸然前去息壤,你真当此事能善!?”张真人理解张灵秀对魔教的深恶痛绝,但他不理解他为何会天真的以为,这中原武林真如表面上看上去那般团结一心?
有多少人在其中浑水摸鱼?又有多少真认张灵秀这个武林盟主?
他这个徒儿怎么在大事面前如此拎不清!
可他在急也没用,张灵秀拿出了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倔强,愤然开口道:“师父!当日在武林盟主的大选上我已对武林各大门派做出承诺,若我当上武林盟主,定会第一时间率领各大门派剿灭魔教,如今你这般劝我,让我今后如何在武林盟中立威,让我如何服众?他们本就嘲笑我的年纪和资历,若是我在言而无信,恐怕这盟主还没当上几天,就会被众人撤下去!师父你还是多为徒儿的前途考虑考虑,别再一天拿着其他事劝我了!”
张真人听完这番言论,当下目瞪口呆不说,整个人更是如同撕心裂肺般的疼,他养育栽培张灵秀数年,说是当亲儿子养也不为过,将其收为关门弟子的目的也是为将真武山日/后留给他。
怎如今他这徒儿一当上武林盟主,就翻脸不认人了?怎就一当上武林盟主,就开始数落和质疑起他来了?
他为张灵秀处处着想,是怎么也没想到会落下这么个结局。
“你...你... ...”张真人颤抖着手指着张灵秀,气的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张灵秀看张真人生气了,虽觉得张真人如今不可理喻,但心底里还是惧怕的,于是开口辩解道:“师父,既然二十多年前,武林盟能驱逐魔教第一次,那么即便是过了二十多年后,武林盟也能驱逐魔教第二次,师父你何必如此瞻前顾后,如今参与剿灭魔教的中原势力里也不乏当年参与驱逐魔教的人,有这些人在,师父何必怕徒儿办不好事,剿灭不了魔教?”
“你是何时变得如此天真烂漫!?张灵秀啊张灵秀,你真以为那些人能帮你剿灭魔教?当年魔教为何故退出中原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你真以为你带着一帮人去魔教坛,就能轻易的铲除魔教了?我看你是痴心妄想还差不多!”张真人像是第一次认识到张灵秀的本性,一边怄着气,一边忍无可忍道。
张灵秀被张真人这句话激的冒火不已,于是立马反驳道:“师父,别以为你是我师父便能对我指手画脚到这般地步,如今我已经是武林盟主,还请师父你说话注意着分寸!即便我们是师徒,今后在武林盟中仍是要分清规矩的!”
“哈?”张真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玩笑了一样,他深深地望了张灵秀一眼,冷笑一声道,“那你便立即动身魔教坛,我看啊,还就需得魔教亲自教教你,什么是分寸,又什么是规矩!”
师徒二人此番谈话的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这导致原本要一同前往魔教坛的真武山中途退出。
江湖人只知道是因为张真人在武林盟准备出海时突然一病不起的缘故,可只有张灵秀知道,他这个师父是在瞧不起他,是在变相的告诉他,没有真武山的支持,那他这武林盟主在武林盟中可谓是举步维艰,张真人在逼他去他面前认错!
可他明明没有错,又凭什么去认?
他为武林着想,将铲除魔教视为己任。
他为真武山着想,想靠此番铲除魔教扬名立万后定多帮衬门派。
他为张真人着想,想以后江湖人在提及率领各大门派铲除魔教的武林盟主是张真人的徒弟,令张真人脸上有光。
他明明这么为别人,为门派着想,为什么张真人还会弃他而去,甚至还刻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他分道扬镳?
这不是摆明了要让各大门派看他笑话吗!
张灵秀现在真是恨极了张真人,可他也无可奈何,他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启程息壤,他必须在联合谁,必须要拉拢谁,他不能被人看不起,也不能被人瞧不起。
他是张灵秀,即便不再是张真人的关门弟子,他也是中原的武林盟主!
可张灵秀不知道是,命运所给予他的名和利,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年少有为的狂放和不羁,总会因现实的残酷和命运的捉弄,磨平年少的所有棱角,那时不再年少的人,才懂进退二字的重量。
但随着武林各大门派登上前往息壤的官船,那时仍年少的张灵秀还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