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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5 嘶哑的嗓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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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俊守在聂兰生的床头,他如今的思绪很乱,在晏如归拆穿了他与老婆子的身份后,他在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城墙轰然倒塌。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告诉晏如归答案。
吴俊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但他必须守护好他在武林盟中的身份,既然晏如归对魔教的野心和中原的死活都不感兴趣,那么,告诉他也应该无妨... ...
毕竟...魔教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忘记自己不属于这人杰地灵的中原,而是属于黄沙漫天的息壤。
吴俊抬头望向窗外,蓝天白云之下的青山绿水,终年环雾的青翠山脉,这一切曾对他而言恍如隔世。
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出生于风沙满天的沟壑里,他们没有水源,他们喝的总是掺着砂砾的、褐黄色的污水,哪像中原,随处一望便是清澈的小溪,流淌的河流。
不似息壤,到处都是一片死水。
他们嫉妒的中原要死,可中原人显然并不爱护他们这片领土。
他们深陷泥泞的权力漩涡之中,他们的眼中皆是贪婪之色,无关这青山绿水,而是人性的丑恶。
无论是这江湖,还是那朱墙背后的皇宫。
床上的人发出微弱的呻/吟,昏迷一整日的聂兰生终于醒来,他双眼无神且空洞,唇上皆是龟裂的死皮。
他很渴,当温润的水浸湿了他快干裂的唇,划过他快冒烟的喉咙,他方才回过神来。
看清眼前人时,聂兰生颇为无奈的自嘲一笑道:“原来我没死。”
吴俊守候在床前,默不出声。
聂兰生也未在意吴俊的沉默以对,他早已习惯同僚的不爱做声,所以仅是又重新阖上了眼睛,他像是沉入了漆黑了水底,周围没有浮游之物供他求生,亦没有人愿意将他拖回岸上。
他好累,想任凭自己沉入水底,不再过问尘世种种。
逃避是懦弱无能的代名词,聂兰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成为自己所厌恶之人。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了喧哗之声,聂兰生被吵得眉头紧锁,被迫睁眼的聂兰生望向床旁的吴俊。
吴俊也十分尽职尽责,替聂兰生打开了窗户。
窗外的景色就这样一览无遗的收入了聂兰生的眼中。
那是形形色色的江湖中人,他们个个舞刀弄剑,聚在一起朝着某个方向奔走。
他在人群中恍惚看见了他那瘸腿的护法,即便是拄拐前行,却亦是显得虎虎生威。
聂兰生猛地坐了起来,他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的问道:“柳...柳蘅他... ...”
大概是咽喉受损的缘故,聂兰生此刻的声音犹如腐朽的枯木,被粗粒的泥沙灌入了喉咙,发出生涩且嘶哑的声响。
但他没有顾忌自己的声音,而是近乎哀求的看着默不作声的吴俊。
“柳护法没有被问责。”吴俊解释道。
聂兰生不可置信,紧接着,他又听到吴俊说道:“据聂长老说,是魔教的妖女,杀了左盟主。”
“哈?”聂兰生坐在床上,听着这荒唐的说辞。
那日的种种,他仍历历在目的场景,他的双手皆是温热的鲜血,左申义临死前的含血愤天,又怎会是梦?
哪里有什么魔教妖女,本就是他的亲生父亲,为了子虚乌有的藏宝图,亲自手刃了他多年的好友。
他那卑劣的父亲,为了宝藏,竟然选择当了一个杀人凶手。
可笑吗?
对聂兰生而言,这可笑的故事却真实的发生,他想起那日面若桃李的女子温言细语的替她讲诉的故事,他就笑不出来了。
都是真的。
这一切竟是真的。
他父亲杀了左申义,但又放过了柳蘅。
这是为什么?
随着门被推开,拄拐的柳蘅站在门外看着他,满眼皆是惊喜,带着些许复杂,但其中的庆幸之意毫不作假。
“阿兰!”柳蘅满是欢喜道。
聂兰生却不敢看他,他不敢面对柳蘅。
即便是知道真相又如何,他并不敢告诉任何人真相。
拐杖敲击在地面的声音如同敲击着聂兰生的心脏,一遍又一遍的质问着聂兰生的心。
“我从窗外看见你起来了,你果然活过来了,这真好...真好... ...”柳蘅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聂兰生,脚上的烂疮突然就不疼了,之前令他倍感恶心的回忆,再见到聂兰生时,突然变得都不那么重要了。
像是只要聂兰生活了,他便可以不再计较,也可以不再憎恶。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是在现在死去。
他要聂兰生陪着他看魔教覆灭,他要聂兰生亲口告诉他,到底是谁杀了左申义,到底是谁下了个毒,又到底是谁,要让他柳蘅此生真当一个瘸子!
“阿兰?”见阿兰迟迟未说话,柳蘅便坐在了床沿边,侧脸看着他。
聂兰生不敢回应,他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对不起很多人,会伤害一些他人生中至关重要之人。
他害怕。
“阿兰,你为何不说话?”柳蘅伸出了手,可刚触及对方的肩头,就被对方躲开了。
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柳蘅一阵失神。
他方才明显感受到了对方的一阵颤抖。
为什么?
聂兰生为什么不说话?又为什么躲避他?
“阿兰?”柳蘅再度开口道,其中像是被方才手底下的颤抖传染了似得,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聂兰生却不肯回应,依旧垂着头。
“阿兰,你看看我。”柳蘅又伸手去抓,他急需证明聂兰生对他是否抗拒,又为何会抗拒。
但偏偏,他的行为惹来了对方更为强烈的反应,竟开始挣扎。
“阿兰...阿兰你是怎么回事...为何不愿跟我说话,亦也不愿看我一眼?”
可无论柳蘅怎么说,即便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聂兰生除了抗拒外,不作出任何的反应。
倒是一旁的吴俊看不下去了,一向沉默寡言的他提聂兰生开口道:“柳护法,你先走吧,聂小公子刚醒没多久,得仔细休息。”
“闭嘴!现在还轮不到你说话!”柳蘅怒吼道,像是把自己心中的暴戾悉数转接到了吴俊身上。
他在生气。
那抑制不住的怒火无从发泄,那控制不住的失落无从安抚。
他只想求聂兰生开金口罢了,为何就这么难?
他都不计较他爹对自己的处处为难,不计较自己的腿,甚至都没计较左申义的死。
他都这样了不计较了,为什么聂兰生还不肯开金口,为什么还不肯理理他?
他明明才是受害者,一夜之间失去了庇佑他半生的港湾,一夜之间他的好友差点丧命,一夜之间无极门天翻地覆,武林盟处处危机,他的腿也满目疮痍。
这些他都没计较了,甚至他都没在乎了。
可这聂兰生做出这副嘴脸又是何意思?
怪他?怨他?恨他?还是压根儿就不想看到他?
柳蘅咬着后牙槽,竭力抑制住自己暴躁的情绪问道:“阿兰,你是不是真不愿跟我说说话?”
回答他的是聂兰生的沉默和躲闪。
自他进屋开始,聂兰生都不愿看他一样,像是视他为空气一般。
柳蘅颤抖着手,还想逼迫聂兰生抬头看向他时,门外又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那是幽兰谷的苏婉童。
苏婉童的手中提着药箱,神色冷清,如天上琼月般缥缈出尘。
一袭白衣,娉婷袅娜,衣袂翩跹。
“柳护法、聂小公子、吴大哥。”苏婉童俯身,向屋内人一一问好。
“苏姑娘。”回答苏婉童的是吴俊,自她问候一屋子人后,床上的聂兰生依旧是低头不语,床边是柳蘅是愤恨连天。
本该这屋内地位论大论小也轮不上他吴俊开口,但偏偏此刻,除了他这个平日里就寡言少语的人还能继续心平气和的说话以外,另外二位怕是无心顾忌其他。
好在苏婉童也并不在意,只是来到床边,对着占据大半边床的柳蘅说道:“还请柳护法移步。”
“嗯?”柳蘅抬起了头,蹙眉看着苏婉童问道,“我凭什么移步?”
苏婉童虽然不知道柳蘅这满口火星从何而来,但她也不关心,只是举起提着药箱的手道:“我要给聂小公子看病。”
柳蘅的脸顿时一黑。
“还是说柳护法你能看?那小女就先行告辞了。”说罢,苏婉童正想转身,但突然就被一只手给拽住了衣袖。
对方扭过头,徒留一直满是充血的耳朵在苏婉童眼底,“你...你看... ...”
说罢,柳蘅一把抓起了一旁的拐杖,将自己方才占据的大半床让给了苏婉童。
苏婉童不明所以的看着柳蘅,她望了眼快缩进床脚的聂兰生,更是对眼前的场景深感莫名其妙。
瘸腿的护法来看望上吊的属下本不是稀奇事,但这场面怎就跟话本里的逼良为/娼场景不说毫无干系,完全一模一样。
苏婉童坐在了床沿上,看着聂兰生道:“还请聂小公子坐过来些,你躲太远了,小女够不着。”
床上的聂兰生整个人一僵,虽没有说话,但还是挪动了身子,慢慢的朝着苏婉童靠近。
而拄拐站在一旁的柳蘅看到这一幕后,突然发火道:“聂兰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跟你说话你不理,苏婉童跟你说话你就听得见?”
苏婉童莫名其妙的看着床边倚着的瘸腿护法,倒是吴俊叹着气,又出面当了一回和事佬,“柳护法,聂小公子他喉咙还伤着,估计暂时不能说话,我们先让苏姑娘给他看看吧。”
“喉咙伤了?”柳蘅的眼神一变,骤然看向聂兰生脖子上缠绕的乌青,面色阴沉道,“那你刚刚为何不说?”
吴俊心很累,对此不想发表任何看法。
毕竟这里轮不到他说话。
苏婉童倒是跟局外人一样,将聂兰生上上下下皆检查了一遍,放了几瓶擦外伤的小瓷瓶在聂兰生的床头上,嘱咐了几句后,方才对柳蘅道:“柳护法,你的腿还生着烂疮,如今不宜乱跑。”
柳蘅突然被点名,有些烦闷道:“我晓得了,多谢苏姑娘关心。”
“聂小公子如今并无大碍,近几日多喝温水,多休息,过几日便好,至于脖子上的痕迹多擦擦药膏,不出三月便能消退... ...”苏婉童一边说着,一边收拾药箱准备起身走人。
可她刚收拾完准备走人,就被人拽住了衣袖。
苏婉童觉得今儿个很奇怪,这屋里的人怎都突然爱拽她衣袖了?莫非在屋内染了什么病不成?
就在苏婉童疑惑之时,突然听见床上的聂兰生开口道:“什么烂疮?”
听见那嘶哑难听的嗓音,苏婉童又默默地坐了回去,从药箱里掏出了一瓶药又放在了床头。
“这个你也每天吃点,润嗓用的。”苏婉童说道。
可床上的聂兰生却充耳不闻,又开始问道:“什么烂疮?”
面对如此执着的聂兰生,苏婉童将目光投向了拄拐的柳蘅。
这时的柳蘅,偏偏又跟个局外人一样了。
只见他脸上挂起了戏谑的笑,对着床上的聂兰生冷笑了一声道:“原来你能说话。”
聂兰生与柳蘅对视了一眼,又迅速闪避了开来,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滚烫的情绪,令他不敢再向前迈出一步。
“行,就是不想看见我是吧?能说话偏偏不跟我说话是吧?真把你给惯能耐了是吧?”柳蘅拄着拐,咬牙切齿的说道。
屋内没人回应。
过了一会儿,是拐杖敲击在地面的声音,柳蘅独自朝外走去,他没再回头,也不再对屋内的人有所期待。
直至柳蘅离去,苏婉童方才起身告辞道:“聂小公子你如今养好身子才是硬道理,柳蘅的腿是之前用错了药导致生了烂疮,我师父已经给他看过了,好在发现的及时,也已用了幽兰谷的药,应该不会落下病根,下半生真成一个瘸腿的护法,聂小公子你不必担忧,小女还得去我师父那里复命,就先行告辞了,聂小公子你先好好休息吧...”
“我送送苏姑娘。”吴俊开口道。
床上的聂兰生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屋内仅剩下聂兰生一人,他的肩一下就垮了下来,双手捂着脸,任凭手心里满是滚烫的泪。
什么叫之前用错了药?
用错了什么药?
聂兰生将自己缩成了一团,无声的呜咽着。
那些让柳蘅腿生疮药,可都是他亲自替柳蘅上的啊... ...
想起那些药的来源,聂兰生再也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起来。
他觉得好痛。
他想将自己的心给挖出来,这样,他的胸腔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疼了?是不是自己就不会再生出任何感受了?是不是他此生就可以苟活了?
脚步声逐渐逼近,聂兰生满是泪水的抬起了头。
来者是一个中年男子,岁月将他的额头雕刻出几道深痕,两鬓夹杂着几缕银丝,看上去垂垂老矣,但他的双眼却如若寒星,胸脯横阔,威风凛凛,像是有着万夫莫敌之威武,如摇地貔貅临坐上,他的身上穿着华丽的黑金锦绣长袍,看上去低调且奢华,就像是他蛰伏多年的野心也一样,皆是隐藏在其中的锦绣金线之上。
中年男子居高临下,站在床旁不怒自威的看着床上失声痛哭的聂兰生。
“是爹你给我的药...说那药能治好他的腿...”聂兰生呢喃道。
从聂兰生口中发出的音调犹如朽木烂根的倒塌声,聂弘阙的眉宇间骤然拧成了川字。
“爹你为何要这样做?”聂兰生看着聂弘阙,眼中皆是茫然一片,雾胧胧间,亦是他的心刹那破碎的痕迹。
聂弘阙垂着眼,看着他丧失斗志且无意求生的儿子,沉吟了片刻后,方才开口道:“今日武林各大门派掌门一致同意,两日后召开武林盟主大选。”
“然后呢?”聂兰生问道。
望着依旧执拗于答案,显得如此脆弱且无助的聂兰生,聂弘阙终归是叹了口气,语气沉闷道:“阿兰,你该长大了。”
“然后呢?”聂兰生露出了一抹凄凉的笑,满目空洞的继续问道。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爹是为了你好。”聂弘阙说道。
“是吗?”聂兰生讽刺道,“爹啊,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啊?”
“你!”聂弘阙被这句话刺的胸口一疼,愤怒以及疼痛令他扬起了掌心,落在了床上脸色惨白成一片的人脸上。
殷红的鲜血蜿蜒在他的嘴角,他确笑了,即便满面皆是泪水,但也晓得极为开怀和恣意。
聂弘阙的恼羞成怒像是彻底印证了这个说法,他抖着肩,昂仰着头问道:“被我说中啦?”
“你个不孝子!你!你... ...”聂弘阙捂着胸口,嘴唇颤抖着指着聂兰生道,“聂兰生啊聂兰生!你是不是真要气死我,你才满意!”
“我怎么会有这本事?”聂兰生笑道,“爹你还没能完成武林大业,还未取得前任盟主的藏宝图,我怎会有这本事将您气死?”
聂弘阙闻言猛地瞪大了双眼,“你是如何知晓的!?”
聂兰生冷笑一声,看着被拆穿面孔,露出肮脏之心后惊慌失措的聂弘阙,心中倍加酸胀道:“您说呢?”
那是沙哑的嗓音,生涩难闻,像是被蛆虫剜走了躯壳内的血肉和情感,只剩下了一片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