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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 灯火阑珊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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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的确是天公作美,大抵是老天爷也想着给一年一度的花灯节添个好彩头,从一大早起就晴空万里。
即便是骆寒江乌云密布的从骆夫人处神游回屋,也没见老天爷变脸。
骆寒江知晓自己情绪不对,自他穿书以来,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像是潮水般向他涌来,像是在欢迎他的到来一般一刻不停,一刻未歇,压的他喘不过气。
而这些麻烦事在抽丝剥茧之后所显露出来的问题,更是连骆寒江这个穿书者都摸不清头脑,像是被强制拖拽进了一片迷雾当中。
而迷雾之后所隐藏着的东西,足以令骆寒江冷汗淋漓。
他总觉这些事情与他所看过的《燕归处》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是毫不相干,但总会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引导着他将其串联起来。
骆寒江表情呆滞的看着面前摆着的纱布,手指掠过纱布上暗藏的细线,总觉得他看书时一定漏掉了很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骆寒江的指腹擦过纱布,在其龙纹上停留了片刻。
书中和龙能扯上干系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无论是男主晏如归,还是七个作死精,甚至说那些大小反派,无一例外都是江湖中人,完全跟龙扯不上任何干系。
想到这里,骆寒江呼吸一怠,瞬间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不对,有个小反派估计能和龙扯上那么点干系的啊!
骆寒江想起这纱布的来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完全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虽然他现在才是骆英本骆,但这骆英也是一个实打实的朝堂命官的小儿子啊!
最要命的是,这骆英是读者们都公认的小反派啊!而且,这纱布还是他养在院子里的男/宠给的啊!
——绕了一大圈,小丑竟是我自己!?
骆寒江表示接受不了,他还需要时间来冲淡一起,所以他立马匆匆忙忙的将纱布揣回了兜里,想着眼不见心不烦,但又觉得这玩意儿实在是太烫手了,万一被人发现了,那他真的是有理说不清,有冤申不明。
而把这东西随意放在屋里?
——算了,还是得随身携带,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骆寒江将屋内环视了一圈,最终决定学着月儿那般,将纱布缝进了外衣的内衬里,而既然是要缝,那必定是要有人手拿针线,亲自缝合才是。
所以在晏如归推门进来时,便意外见到了一个黄花大闺男,此时正手拿绣花针,借着窗外光,独自做女红。
窗外微风簌簌,阳光倾洒,树影斑驳,虫鸣鸟叫。
屋内悄无声息,独有男子,手执针线,无视喧哗。
这场面,还真是像极了阳光温淡,岁月静好。
晏如归看呆了,骆寒江也惊呆了。
“师...师父?”骆寒江正在穿线的手猛然一顿,表情诧异的抬头看向门。
“嗯。”晏如归的视线停留骆寒江正穿针引线的手上,表情平静无波,像是毫无异样,而只有其本人才知心中的惊涛骇浪。
骆寒江见晏如归竟然主动来访,以为有大事发生,于是连忙低头缝完最后几针后就立刻收线,也顾不上针脚的美丑了。
见骆寒江如此熟练的做完收尾工作,晏如归看骆寒江的眼神变了又变,突然有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莫非...寒江原本是女子?
也不怪晏如归有这想法,实在是有时代的鸿沟不容跨越,古时会背地里绣花的男子那是少之又少,而女红,也意为女工,在古时,男子娶妻一般是按照德、言、容、工而作为择妻标准。
看着骆寒江张嘴便咬断线头,像是以往做过无数次的那般熟练,晏如归此刻的内心十分复杂。
若是骆寒江知道晏如归此时的想法,估计也能跟他一样心情复杂。
骆寒江以前虽然家境优渥,可他亲妈在对骆寒江的教育问题上从不手软,对其始终刚正且严苛,也始终践行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原则。
为了骆寒江日/后不会仗着家里有钱就变得妖魔化,骆寒江从初中开始就被送往了全封闭的寄宿学校,其管控程度堪比人生监/禁,连私人携带物品都有严格的指标,别说热门电子产品,就连带点智能化的居家用品都能没收,在校的穿衣打扮更是有完善规章制度参照执行,其中一条穿衣只能穿校服,就磨平了少男少女们的整个花季,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校服磨破了都得穿。
而正直青春年少的热血青年们,被强行禁闭在全封闭式的校园里,长期的沉默,无尽的学习,冷漠的校规。
他们无处反抗,无处喧嚣,他们只能将其热血洒在被学校允许的,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上,大部分男生都热爱球类运动,骆寒江也是其中一员,在长时间的镇压当中,他急需发/泄心中的不满和愤怒,他开始在球场上寻求刺激,与和他同样抱着不满的人一起相互碰撞,大声嘶吼,在球场上酣畅淋漓的留下一腔的热血后,再神情漠然的回到教室内开始机械的学习。
而在运动中,人与人之间的磕磕碰碰是极为常见的事情,一言不合就摔跤打滚更是实属平常,而那用几两布就织起来的校服,哪能承载住他们青春当中的热情和激昂。
可这学校的校服,也不是有钱就能随意买的,特别是这校服还独属于某重点私立学校。
虽说每年都可以在新生入校时再次申请购买,但数量上也是先照顾新生,再顾及其他年级罢了。而穿着破烂校服入教室这种事,除非是其在校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异,主动想请家长来校视察工作,那不然就是记过警告的处分,那下场可不是家长受邀来逛一圈校园就能作罢的。
遂一群大老爷们只能含泪拿起了针线,开始了缝缝补补又一年的日子,因怕被老师看出端倪,请去谈话,一个个绣的那可是十分认真。
曾经有位毕业的学长就靠着这手工活儿绣了一副梦中女神的十字绣,其毕加索抽象派的精髓那是拿捏到了一定水准,令人无不惊叹,见之忘俗。女神果然十分感动,然后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他,并告知他以后不准在侵犯其肖像权,不然庭上见!
这故事一度成为了校园内的一段佳话,有人将这段下场凄美的爱情故事编成了一首打油诗,希望日后入校学子们千万谨记:‘不想白当三年狗,就把校服补个够。市内绣工哪家强,我校学子都倍儿强!’
而骆寒江的义务教育生涯当中,他有幸在这绣工倍儿强的学校,一心一意的学完了初中和高中,其绣工可谓是已练就的出神入化,别说就单单缝补校服,你要他绣个千里江山图出来都可以,只要他有时间和闲情。
但这些晏如归并不知道,他陷入了迷茫当中,还在因为骆寒江可能是女子这件事感受着灵魂上的战栗。
他现在觉得骆寒江那句不好龙阳运用的十分准确,若骆寒江真的是女子,那他喜欢男子实属是天经地义,完全不能称之为龙阳之好,何况骆寒江的确在他面前已经掉了几次泪眼,其爱哭的属性也暴露的一览无遗,其心思也的确细腻,女红也绣的十分认真...可是若假设成立,发生在骆寒江身上有些事情也说不通......
骆寒江完全没意识到晏如归的世界观正在逐渐重塑,他披上缝补好的外衣,走到面色凝重的晏如归身旁,观其表情,就认作为了果真是大事不妙,当下就着急起来了。
——莫非又有麻烦找上门来了?
他开始仔细回忆起剧情,暗自掐指算着日子,突然就脸色一变,并下意识的朝着晏如归望去。
而晏如归也恰在此时开口道:“为师听闻今日是花灯节。”
“的确是花灯节。”骆寒江点头道,他看着晏如归仍旧惨白的脸,联想起对方身上还未痊愈的伤疤,心下一紧,不由心疼道,“锦官城内的花灯节虽比不上盛京那般繁华,但也另藏风味,也不知师父是否有意去游玩一番?”
想起这些日子里的刀光潋滟,骆寒江出于私心,也想让晏如归暂时远离纷争,外出散心,遂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也好。”晏如归很快回应道。
他这一回答,倒是把骆寒江组织的一番动员之词给悉数堵回了肚内,连骆寒江都没想到晏如归能答应的这般干脆,两人之间刚经历完醉酒一事,虽然骆寒江的记忆缺失,但也忘不掉其中尴尬。
也不知是不是在晏如归面前丢脸丢多了,还是骆寒江的脸已经炼成的有城墙厚了,总归结局是,俩人相约夜游春花江,再登摘星楼,不言过去,只赏花灯。
黑夜来临的很快,就好似一个眨眼间,星河夜幕就已降临,夜色下的锦官城好似梦中场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春花江畔酒家酒肆淋漓,江中画舫小舟往来,江岸上人潮涌动,各个喜笑颜开,满心欢愉。
骆寒江出府时原本想着与晏如归结伴而行至春花江,没想到其满心期待却在空房内扑了个空,整个骆府内都没寻着晏如归的影子,骆寒江只能暗自神伤的独自出府。
作为一个穿书者,骆寒江不出意外的对锦官城里的构造一窍不通,加上没有标识指引和导航提示,他简直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晃乱冲,即便是问路也是模棱两可的向左向右再向前,骆寒江完全不知其所以然,只能接着到处乱晃。
而经他这一折腾,就只能眼着即将错失约定时间,正急的跳脚时,突然有人在他身后喊道:“寒江?”
骆寒江霎时回首,便看见在摩肩接踵的街道上,万家灯火的交错中,在人群与灯火交织着的,亦真亦幻的海洋当中,有一抹白衣是那般鲜亮,胜过他头顶样式各异且美轮美奂绽放的花灯。
东风吹过,一阵幽兰暗香扑鼻,恍惚间他不知何时已与晏如归如此接近。
骆寒江茫然的抬起了头,他看见眼前如九重谪仙的人莞尔一笑,其头上光影错落,落在白衣上几点星斑,他听见对方无奈笑道:“果真走丢了。”
骆寒江仓皇的低下了头,觉得这事儿也的确是丢人。
而就像是先前说的那般一样,骆寒江的脸皮已非昔日可比拟,几个呼吸间就能重回斗志,在晏如归诧异的目光中,二话不说的就拽着晏如归的手腕跨过了熙攘的灯市,寻到了一处灯火稀疏,人迹罕至之地方才松开了手。
“师父,你是故意的。”骆寒江松开了晏如归的手,低头埋怨道。
晏如归脸上的笑意未退,满目星光的承认道:“嗯,的确是故意的。”
骆寒江只觉得心中闷的不行,他此刻觉得,他所想要的所有答案,即便是在此刻不问出口,也都是对的。
“不问为师缘由?”晏如归见其闷声不开,便主动提及道。
骆寒江摇了摇头,联想起与晏如归相遇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只觉得莫名的烦躁。
——是我仗着穿书者的身份太过得意忘形了... ...
他现在想来,自从穿越成骆英后,他晏如归的相处当中,也可谓是演戏演的漏洞百出。
他其实一直都在自我安慰,而实则,连自己都快骗不下自己了。
虽然不知道晏如归为什么会想着用找路这法子炸他,但他名字尚可编,谎话也可圆,但骆英一个土生土长的商枝锦官人竟然找不到从骆府到春花江的路,这的确是太不像话了。
想起昨日醉酒后的言论,骆寒江的脸红的能滴出血来。
他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认为晏如归会将其当做是胡话,但显然今日试探之举就是晏如归怀疑他的实锤,他现在必须对晏如归坦白。
不然的话,他估计再也不能留在他身边了。
“晏如归,我真的叫骆寒江。”骆寒江闷声道。
“我知道。”晏如归回答道。
“你可能会觉得很荒唐,但我真的是因你而来到这里,我发誓我永远不会害你,也不会伤你。”骆寒江觉得鼻头酸胀,连忙用力的吸了吸。
晏如归看见他这般要哭不哭的模样,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你别怀疑我。”骆寒江一想到晏如归今天竟对他这般试探,真就没能忍住酸意,一滴眼泪轰然的砸向了地面,虽没溅起半点水花,但却落在了晏如归的心上。
“我很早就知道你不是骆英。”晏如归陈述道,“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他。”
“不可能。”骆寒江的话语中带着浓厚的鼻音,异常委屈,却又异常坚决的说道。
但晏如归的一句话,就偏偏令他无法反驳。
“我曾见过骆英,但我在山间时是第一次见你。”晏如归表情柔和的看着骆寒江,出声问道,“两者之间差距甚大,我又怎能分辨不出其中不同?”
“能有哪里不同?”骆寒江觉得晏如归在诓他,他毫无预兆的穿越而来,平白无故的占据了骆英躯壳,除非是有孙大圣的火眼金睛,否则谁能想到其中竟换了个芯。
“哪里都不同。”晏如归沉声道。
“骗人。”骆寒江的眼眶已经红了,眼里也是一片朦胧。
而就在这片水雾朦胧和灯影零星当中,他听见了令他此生最为难忘的话。
只听晏如归说道:“因为你是骆寒江,所以你在我眼中是如此特别。”
待朦胧过后,骆寒江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表情,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写满了专注和认真。
而这背后,是毋庸置疑的坚定和从容。
“若你对我毫无保留信任的原因,仅因为我是晏如归。”
“那我亦然。”
“骆寒江,我能认识你吗?”
今夜微风徐徐,灯火阑珊。
春花江畔人影错落,暗香浮动。
有人的心在回首一望的时候,就乱的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