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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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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夜未眠,伤重未愈和人交手,再有那混乱的起伏不定的情绪交织其间一刻不停地扰她心神,即便铃木朝日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这么折腾,所以当天夜里她发起了烧,整个人混混沌沌地像是浮在半空之中,意识摇摇欲坠,她甚至觉得自己过去硬邦邦的骨头都被换成了棉花塞进身体里,四肢软趴趴地用不上力,整个人更是虚得像扎漏了的气球,在四处漏风。
房子里没有第三个人,她和继国缘一又刚做好瞒天过海的打算,都未曾料到会出此意外,所以,照顾生病的铃木朝日这一工作不出意外地落在了继国缘一身上。他照顾了半宿,给她喂了药,守在一旁见她昏昏沉沉地躺着不懂,浑身冷汗直冒,不经意从被褥里伸出来的手臂也都盖了一层汗,沾得衣袖和被子都是湿了一圈,光是看着就万分难受。
在她清醒时他终于忍不住说:“不如...我去找炼狱夫人,铃木夫人已经在日落之前下山...”
“不行!”她听到这话,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极其用力,手背青筋暴起,转过去的目光盖了层朦胧的水色,冲散了眼中的愤怒,“我绝不...冒任何风险暴露...”
“你如今情况可轻可重...”
“继国君...如果让我选,我宁愿死在鬼杀队...”她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继国缘一,不知道是因为病糊涂了还是因为别的缘故,此时的她变得无比执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不好说话,只是脑袋里像是塞了个火炉般,又热又重,让她抬不起头,急促的呼吸更是使得她说话都变得相当吃力,“...我已经...留书给产屋敷大人,此去一别,生死由命,你只管将我葬在任何地方...不要告诉任何人...十年...二十年...很快过去...”
继国缘一垂下眼睛看着她不做退让的目光,像是有人在他肺里坠了千斤重的石块,呼吸有那么一瞬间陷入混乱之中,“生死由命”四字更是听得他心有戚戚,下意识将自己的手伸去握住了她汗津津的手。
理清思绪之后,他语气突然生出几分也不晓得是从哪来的笃定,“你所寻求的不应该是死在无人知晓的一隅,铃木君。”
听他这么说,铃木朝日忍不住笑了,只是气短,笑不见多久只剩下了接连不断的咳嗽声,握紧他的手时的那股怪异的滋味此时又从心口蔓延至口腔,让她再如何都笑不出来,“咳咳...咳...那我也不愿意在活着里求个微弱的可能,若我生病一事叫山脚下的人知道,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们不给我选的机会,我偏要选,即便是死路,也要选。”
他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隐约露出了些悲意,他们之间的视线相接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绵长,仿佛有千丝万缕的光在这其中牵动着,使得她的目光一动,他也跟着有所触动,“以后总会有方法的,我总归...无法看着你死在我眼前。”
“我又不一定真的会死...”听声音,她好像又笑了,只是没等继国缘一看清,抓着他不放的手忽然就卸了力,呼吸声随着胸膛平缓的起伏变得轻而慢,她已经再一次陷入了昏睡。
继国缘一像是没有察觉到那样依旧握着她的手,打量着她平和的脸,减去那几分倔强固执,再挡住那双眼睛里明晃晃的光,他隐约能够从这张脸上找到一点关于那位远在天边的铃木朝云的影子,看着有些陌生。
继国缘一过去的小半生里所真正认识的女性并不多,慈爱温柔的母亲,乐观善良的妻子,女性似乎因此在他心里留下了个固有印象,直到遇见铃木朝日。她行事风格强势,性格要强凶狠,在男人扎堆的鬼杀队混得如鱼得水,举手投足之间那种不拘一格的随性更是与那些步伐小巧姿态婀娜的女人截然相反。她花了一段并不长的时间,用手中的日轮刀十分粗暴果断地掀翻了他那些固有印象。
印象里这样的她有着相当强大的生命和炽热的灵魂,何曾露出过这么决然的神色。
想到这,他心里不由自主地拉出曾经听过的忠义孝道之言,关怀担忧之言翻来覆去地想,只觉得困惑,因这脱口是忠义孝道的自己已经违背了这番话,因那关心多虑的自己也将生命悬在崖边,他们好似都很有道理,然后压在铃木朝日头上的就会多出很多以好意为名的劝阻。他想到这,就觉得人心之复杂叫人难分明其中的弯弯绕绕,明明这许许多多的事明明只要忘了一个事实就能迎刃而解,可往往多数人要走那远道,摒弃近途。
这一远一近,大约就是铃木朝日如今备受折磨之处。
他突然想起自己过去那么些年盼望的平静生活,觉得天意有时也是格外不公,叫人活着总是望着他人的生活,他握着她的手,低声说了句,“我与你不同,只求一个安宁普通的生活,而我为了这么个再普通不过的目标倾尽全力也只能望而不得,我想我大概是能够理解你此刻的想法,你应当活下来的,铃木君,请不要轻易放弃。”
铃木朝日病得虽然神志不清,却也没有彻底丧失五感,隐约知道继国缘一正在她身边开口说话,只是声音零零散散的进到耳朵里,愣是凑不成完整的一句话,最后她还是听见了一个词,放弃。
放弃什么?
她感觉自己已经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意识如堕深渊,记忆正在慢慢塌陷出一个望不到尽头的黑洞,她再茫然四顾,如同做了场长梦。
梦里回望这二十多年不算漫长的一生,发现自己听过很多次这个词。
最开始是八岁那年,她遣人卖了自己一副珠钗,贿赂了自己的堂弟换了个练剑的名额,她知晓这机会来之不易,改头换面藏在一排少年之后装作他人总有暴露的一天,所以每站在道场一天就会少一天,别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巴不得自己三天学出四天的东西。
不过,也恰恰是因为这过分突出的学习态度叫老师注意到,她的身份才暴露。父亲知道后没有听见老师为她所求的那几句情,什么天赋至此,不忍浪费,何必苛责幼儿,他统统听不见,只知道她犯了打错,当即叫人打了她二十个板子,打得她躺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
那时来了好多人,都在劝她放弃。
她爬在床上一声不吭,忍了一个月,最后还是换来了一个正正当当学习的机会。
可惜只学了两年,父亲就给她定了婚约,后又借口说她要准备婚礼,行程太过忙碌,这剑术得暂时放弃,未来到了夫家再学也不迟。她没听,一意孤行地挤出些微的时间在道场停留。可这些时间对她而言远远不够,因为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未来正在一点点的收拢变窄,那些说的以后都不会成真,都是为了让她妥协的借口罢了。
可她就是不肯放弃,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再后来炼狱义寿郎的父亲也这样说过,她没听,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鬼杀队里厮杀,炼狱义寿郎也说过,她追着他打了半年,至今他再不敢当她的面说这番话,其实这么长时间过来,还有很多记不清脸的人也这么说过,只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他们的声音一并被她留在了过去,再无声息。
她其实说不上是天生反骨非要和人对着干,很多时候只是心里憋着口气,不服也不甘心,等这些事闷在心里太久,再随着年岁无知无觉地融入骨血,才养成了如今这么个脾气。有人若是想叫她往东说那合适她,她必然往西往北往南,往任何其他想去的地方跑,就算是一头碰死在不知道何处的墙上也绝无半句抱怨。
所以听见继国缘一这么说时,即便病重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掉入一望无尽的迷失之中,她也靠着惯性顿起猛烈的逆反心理,情绪这一激动就仿佛救命索吊着她的命悬在了半空之中,再没有下落的机会。身体此时不知道是在被火炙烤还是被水浸泡,忽冷忽热,脑子里已经因为这争斗不休的温度乱成了一团。回忆一下拉近一下放远,她在眼前新旧交接的画面反复冲刷下,恍惚记得自己还是那个带刀横行山林,自在行走于山间野外的武士。眨眼间却又好像回到了南方的屋檐下,她坐在宽阔的寝殿内,一会儿看着窗格上交叠的树影发愣,一会儿数着屏风上振翅高飞的仙鹤,偶尔听着耳边布料因为女人们交谈举止而相互摩擦,发出悉悉疏疏的声音,她还能轻易被一阵风给带走目光和注意力,然后穿过坐着的站着的小声的谨慎的人们,穿过那扇开在她不远处四四方方的门,奔向屋外那片天高云淡的世界。
她的手在颤抖,似乎在追眼前的云,伸过去时指尖却仿佛碰上了一块坚硬冰冷的金属般再无法向前,就在接触到阻碍这一刻,目光所及之处飞快地被黑暗吞噬,她不做犹豫,一把握住了触手可及的那股寒意。
铃木朝日骤然醒了过来,和天外高高挂着的金灿的火炉撞了个对眼。
好一会儿她才想起自己这是在继国缘一家中,只是放眼望去,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一人,昨夜汗湿的衣裳正堆在榻榻米上,沾了血迹的绷带也凑到了一块堆成红白相间的小山包,额头上有东西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下意识抬起手,结果从额头上取下干了大半的毛巾,随手丢进了脑袋旁放着的水盆里后才勉强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又盯着自己身上颜色陌生的寝衣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的情绪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归到哪去,索性不再管。
等意识渐渐回笼,她深吸一口气,从被褥里坐了起来,感觉到力气逐渐回到自己身体,她又摸了摸不再发烫的额头,在心里估计自己的病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不由得庆幸自己这一趟侥幸活了下来。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视线忽然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这才发现那个她从梦里抓到的,一把将她捞回现实的,是她的日轮刀。
继国缘一回来时没走多远就一眼就见到了那个坐在廊下晒太阳的人,她正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寝衣,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短发,抱着刀神情惬意地抬起头透过这一方院子看天穹朗日高照,碧蓝澄澈万里无云,此刻的她正被金色的流动的光笼罩着,脸上除却极淡的笑容,仿佛还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他正要开口只会她一声时,突然想起了她身上那件眼熟的寝衣,面色突然带有赧意,话到嘴边也说不出声,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还是铃木朝日感官敏锐,一早发现了他,趁他未开口时转过脸来,笑意盈盈地说:“你回来了,继国君。”
“嗯,”他的视线不敢落在她身上,只落在自己手上,“我带回了些药,虽说你眼下看着已经没什么问题,还是保险些再喝一天。”
她从那场大病清醒过来,一夜之间就仿佛换了颗心,继国缘一的一言一行似乎不再能够使她惊慌失措,怅然若失。其实心底那片地里的藤蔓依旧在长,她依旧能够感受到那股情绪,那些感情的存在,目光依旧会不由自主地追逐着他的身影,只是藤蔓再长再旺盛,她心里装着的依旧是这片广阔的世界,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让藤蔓肆意泛滥。
所以她看着继国缘一时,目光坦然又平静,真心实意得笑着感激他,“继国君,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莫要为了些小事为难自己。”看着她那直白的目光,继国缘一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道歉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明白铃木朝日的意思,有些事在他们之间发生时既然已有一有二,已经没有什么再纠结的必要。
只是他这样想着,却又觉得有些怅然若失,良久,他才面色木然地坐在了她身边。
将药递过去后,他又说:“我刚才下山一趟,打听到你父亲这几日准备打道回府。”
她有些意外,“回去?”
“嗯,我看那些人已经在收拾准备回程了。”
“那还真是...稀奇得很。”
“为什么这么说?”
“我爹这人多疑心思重,断不会因为我短短两日的失踪就这么干脆的走人,”她摸着手里的日轮刀,神色有些茫然,“所以最初我是打算等逃出去了跑上一段路,再故意暴露行踪,叫他们一路追着我离开鬼杀队地界,这么一拉一拽大约会走上小半年,这会儿时间过去,他们的势力也就再无法威胁到鬼杀队。”
“那你的伤原本是如何打算?”继国缘一这么一问,她突然不吭声了,他看着她毫无情绪的侧脸,摇头道:“如果我那时不拦着你,你是否真的就像昨夜说的那样,生死由命?”
“那时心烦意乱才想岔了,不过我也确实产生过那样的念头,死后以地为席,天地万物都将与我尸骨共存,一生这么结束,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又看向他,“不过后来我听见了,你跟我说不要放弃,对吗?”
“嗯。”
“我听进去了,”她眼底淌着水盈盈的光,光底印着他的脸,显得格外动人,“所以还是要谢谢你,继国君。”
他的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突然就无法再与她对视,只好生硬地转过话题,“你刚说你父亲多疑,那他离开也只是佯装放弃吗?”
“我不知道,我离家太久,早就摸不透他的想法。”
继国缘一略微思索后说:“那这些天你还是留在这,不要出门,以防万一。”
“横竖我也要仔细养伤,要是再来一次高烧,那我就真要随天命走了,所以山外的消息就全仰仗你了,继国君。”
“没问题。”
继国缘一答应得爽快,却没想到这一答应,铃木朝日就躲在他家中硬是躲了近一个月,一直到铃木朝光的队伍都快到纪州了才敢放下这提了一个多月的一口气。只是没等铃木朝日安心多几天,继国缘一又带了个坏消息——鬼杀队里因为她的真实身份起了内讧。
她离队大半年,鬼杀队的武士更新迭代后有将近一半人不认识她,他们不像另一半的老队员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也没有跟她一块上过战场,自然不存在什么感情基础,甫一知晓她真实身份,有说不愿意跟女人共事的,有说一个女人哪里来的本事踩他们头上的,还有说不愿意女人走在他们前面,显得他们窝囊,种种说法不一而足,闹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初还有老队员从中调节,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开始激化,队里已经开始有了不小的排斥她的声音。
继国缘一转述时还有些犹豫,她反而安慰他,“这些话我都听过好几轮了,不碍事,你只管继续说。”
他这才放下心,继续说,“...这里边有人在挑事,那人你还认识。”
“谁?”脑子里一晃而过继国岩胜的脸,却又觉得这人手段没这么差劲,便没有说出口。
“神崎幸。”
“他?”铃木朝日脸上一晃而过讽刺的笑,低下头思忖许久才慢吞吞地说了句,“真蠢。”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没什么打算,”她叹了口气,“几句话而已,杀不了我。”
“只怕在队里搅得人心浮动,迟早出事。”
她忽然抬起头,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看着他,“放心吧,出不了大事。”
“可...”
见他还要继续,她不得不打断他,“继国君,我还没着急,你急什么。”
她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继国缘一也不好再多说,“你真要有数才行,否则还是小心些好。”
“我明白的,茶水没了,我去续一壶。”找了个借口脱身,她拎着茶壶就往烧水的厨房那走,想着继国缘一那唠叨的模样就觉得好笑,面上刚带了一些笑,身上陡然一股寒意袭来,她打了个激灵,侧过脸朝走廊望去,笑容顿时停在了脸上,手一松,那茶壶哐啷就砸到了地板上,茶叶和剩余不多的茶水洒在她脚背上,地上,到处都是。
“你果然在这。”站在玄关的继国岩胜脸黑得仿佛能滴墨。
“怎么回事?”听见声音走出来的继国缘一一下拦在了二人之间,左右看了看,三个人同时陷入了诡谲的氛围里。
铃木朝日:“...”
什么叫祸不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