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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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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走廊尽头面带苦笑之人正是不告而别的铃木朝日,此刻日以西斜,霞光掩于远山之下,墙上的格窗紧闭,发黄的窗户纸筛不进多少光,这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好像都被蒙在了一层灰雾之下,面色或许正是因此显得有些疲惫,就连目光都好像撒了层霾般暗淡无光。
继国缘一看着她,声音毫无变化,“我并没有撒谎。”
铃木朝日无奈道:“昨天夜里我明明只叫和她们你说一声不知道。”
这话似乎提醒了继国缘一,他微微一怔,似乎才想起昨夜他们二人在夜阑人静之时意外撞见一事。说撞见其实也不准确,铃木朝日趁夜深偷偷从炼狱家摸了出来,她那时生怕惊动了山上其他人,在树隙间的脚步轻而快,身影小心翼翼得像做贼。这贼为了躲避山下巡视的士兵找条不惊动所有人的路溜走,不得不绕着山跑了一大圈,谁知道这么巧就遇上了从外归来的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本就对山下驻扎的人留了个心眼,如今见到有人在山上鬼鬼祟祟地流窜,不做他想,立刻打算一刀先把人留下来再问话。刀风刚往那人细长的背影上扫去,就见对方头也不回地将身体朝一侧偏去,轻巧地避开了这一刀,继国缘一心道对方实力高得出乎意料,刚才一眨眼得熟悉感瞬间被心疑替代,他觉得这其中又古怪,手里偏了的刀也就不往回收,顺着惯性就往对方腰间掠去。只听见极轻的一声金属撞击声,再一转眼,这夜晚的声响全沉入了暗无边际的广海之中,眼睛里只见刀刃相错闪了一瞬四溅的火光。对方腰间出了一抹银白,蹭着继国缘一手里如疾风的刀而过,借着力在半空之中翻了个身,不等继国缘一目光定下,密不透风的剑气已经当头罩下,他凝神举刀,手里的刀带起了阵尖锐的烈火,卷起呼啸的狂风直冲对方而去。
下一刻,两人还未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看清对方的脸,手中的日轮刀先一步认出了对方。
“什么人?”此处靠近山脚,刀剑之声瞒不过驻扎营地里的耳目,只见脚底下的黑漆漆的土壤里呼哧一下长出了好几簇桔红色微微跳动的火苗,披甲带刀的士兵们脚步不轻不慢,一步一个脚印地把山道踩了个遍,原本因为夜深而松懈的哨岗这会儿也打起了精神,仔仔细细地盯着一丝风也没有的山路毫不松懈。
长夜漫漫,这下谁都不得安宁了。
等一批巡逻的人马走过,角落里沉甸甸的阴影被人掀开一角,铃木朝日和继国缘一面对面站着,两个人脸上都是说不出的尴尬。
面上几度明暗相接,视线四散开来,同时咳了两声后,铃木朝日摸了摸鼻子,示意对方先开口。继国缘一想了好半天,脑子里一下冒出来好几个问题,看在铃木朝日这几天不太好过的份上,挑了个不那么为难的问题,“你怎么在这?”
这个不怎么为难人的问题一下就把铃木朝日难住了,她塌下肩膀,想着这会儿估计恐怕只有往身上插几根羽毛飞出去才可能不引起铃木朝光的注意,心底打的主意出师不利,刚开了头就死了,她也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要跑路,不然等我爹烧的那锅温柔汤开锅了,我就只有被人抓回去成婚的份儿了。”
继国缘一的脑筋一下子没有从她这个比喻里绕出来,但是他抓住了那个重要的词,眉心一紧,“成婚?和我兄长吗?”
两人这时候的脑回路可以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乍一听继国缘一的话,铃木朝日差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谁?”然后她就一手支撑着身旁的树一手捂着额头一副体力不支即将昏厥的模样,惊道,“继国岩胜竟然告诉你了,我还以为这种跟我爹一样死要面子的家伙会不敢说出自己未婚妻逃婚这种事。”
继国缘一一愣,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被这么耿直的目光看着,铃木朝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和眼前这个几乎不能理解何为凡人逻辑的男人解释,这其中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兜兜转转都逃不开一个人性,还是虚荣的人性,“...算了,我就是觉得惊讶他会和你说这事。不过就算我回家也肯定不会嫁给他,”说到这,铃木朝日脸上抹开一个讽刺的笑,“先不说他早几年已经结婚生子,我不可能嫁过去做小。如今他抛妻弃子加入鬼杀队,我爹是个十分看重男人责任心的老顽固,他就算要给我选一门亲事,继国岩胜决计不在考虑范围内。”
听见继国岩胜抛妻弃子一事,继国缘一沉默了片刻,他心知这事不对,可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无法对此作出任何评价,等见铃木朝日懒得多说作势要离开,他这才开口,“你要去哪?”
铃木朝日摊开手,一副颇为随意的态度,“四处逛逛,说不定能抓到机会溜出去。”
他担忧道:“你身上还有伤,不能这么胡来。”
听他这么说,铃木朝日突然生出了些不耐烦,“我心里有数。”
话音落下,她不再和他多做纠缠,转身便打算离开,结果他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等等。”在她转过脸即将翻脸的时候,他开口了,“你可以在我那先避一避风头。”
这回倒是轮到铃木朝日困惑了。
继国缘一是什么样的人?在鬼杀队上上下下数百名武士里随便挑一个出来问,答案都会是大差不离,不苟言笑,实力高强,有些孤僻,实力再差一些的或许还会说他为人冷漠,因距离太过遥远,感觉他和普通人之间的距离可以拉出一个天和地,面前差三炷香就可以被人当战神供起来放在神龛里日日敬香以求保佑。
不过,铃木朝日并不是因为这才感到困惑这。大部分武士手里的呼吸法都是由继国缘一教授,自然而然地从一开始就会将他放在一个敬仰的地位,而她是鬼杀队里少之又少依靠自己剑术走到如今的人,从一开始就比大多数人少了几分拔高他的心态,她看他也就少了一分偏颇。不说前两年那意外的救命之恩,只说后面长达一年的找茬,铃木朝日完全能够确定,继国缘一这人比谁都好说话,就像是看着积雪绵延万里的巍峨雪山,走近了一摸全是棉花似的絮,底下微润的泥土还带着初春的暖意。
她不意外他会伸手相助,意外的是他主动相助。
继国缘一不是个会自己找麻烦上身的人。
所以,她问他,“为什么?”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说:“我想帮你。”
说实话,铃木朝日在看见他面无表情说出这句话的一刻毫不犹豫地想歪了。
如果说一个正常的十五六岁的少女情怀像水像风又像云,无从捉摸,细腻多变,那么十五六岁的铃木朝日心中的风风雨雨早已随着死亡叩门时散尽,那片本来应该用来种上幼时所看的话本里所有关于爱情的幻想的土壤也随着之干死,再经过了十来年的细细打磨,她就变成了炼狱栀子口中的石头心,没有一丝缝隙能让那朵被名为感情的云浇下那叫人心神动摇,魂不守舍的雨水。
大约此刻就是传说中的报应,报应她的冥顽不灵和铁石心肠,铃木信江这么出乎意料地轻轻一握,直接给她心口凿出了一道缝,那久候许久的风雨趁虚而入,将她由内到外都给淋了个透彻。这也是她为什么非走不可,她明白自己这道防御已经形同虚设,再不走,她就成了那不战而败的囚徒。
这些天发生的这些事,也叫她生生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放到之前的任何一天她都不会因为继国缘一的话有所动摇。唯独今晚,唯独此刻,唯独他,感情是个相当微妙的东西,他会不声不响地藏在某个角落,早些时候既不强势也不可怕,只等到时机成熟,他才会露出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面孔,这时候再要反抗,就来不及了,因为整个人都已经成了感情的囊中之物。
在铃木朝日很小的时候,她所理解的感情全都来自于自己的母亲,那时候感情之中的爱情是她最为敬而远之的,她曾经在很多人身上看过,有人为其疯癫,有人为其痴傻,而有的人则为其将自己终生困住,困在一方宅院里,困在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边。所以她情愿自己变成一颗石头心,也不要因此囚禁自己一生,
只可惜,这时候再要反抗,已经来不及了。这些年严防死守的感情抓紧了这一刻趁虚而入,由心脏开始瞬间蔓延至五脏六腑,游走间气势犹如继国缘一那炽热的刀风,风再凝聚成线,将他们每一次无关紧要的相遇串到一起织成一张硕大的网,牢牢将她困住,而那片干死的土地久旱逢甘霖,情绪在一瞬间如藤蔓般疯长,紧紧地依附在皮肉之下,令她动弹不得。
再怎么想要逃离,都变成了垂死挣扎。
继国缘一成了一块极具吸引力的磁石,无论走到哪,她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跟到哪。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继国缘一家里,顿时后悔莫及。
“只要我不说,没有人知道你在这,你可以就此消失一段时间。”继国缘一面上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细细叮嘱铃木朝日留在这安心养伤,不要轻举妄动。
“明天要是他们来找人,你要怎么做?”铃木朝日突然觉得他这麻烦找得有意思,他向来有话直说,从不拐弯抹角,毕竟当年但凡他稍微撒个谎,她也不至于找他麻烦找上一整年,“你要撒谎说你不知道吗?”
继国缘一颇为认真地表示,“我可以试试。”
这副郑重其事的表情让铃木朝日看得忍不住想笑,“算了,实在不行,你只摇头不说话。我猜他们也不会因为这为难你。”
继国缘一十分听话地点了头。
铃木朝日这时不再开口了,因为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给她带来了抓心挠肺的难受,她不吭声,怕自己一开口就说了什么叫人不安的话,她眼睛一动不动,怕即使月黑风高,也拦不住她眼下翻涌的情绪,她面无表情,怕稍微牵动一丝肌肉,都会使她控制不住地去靠近对方。
她在心里暗骂了好几声,却依旧没能缓解此刻的症状。
她觉得自己疯了。
而且疯得极其不合时宜。
想到这,她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抓住继国缘一离开的背影,仓皇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继国缘一这时并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还仔细思考了一番措辞,不过刚一开口就叫铃木朝日怅然若失,“宇多曾经告诉我,我手中一些能轻易得到的东西,对别人而言或许穷极一生都极难得到,若是我能遇见,必要时应当伸手帮上一帮。”
铃木朝日只觉得自己口腔里泛起了一股苦味,也许是因为药,也许是因为伤,没等她想明白,苦味下去就成了难以下咽的酸涩,那滋味让她极其难受,她憋着一口气开口问他,“你不觉得,我应该听父母的话回家...吗?”
“我认为你应该听你自己想的话,别人叫你做的,未必是你所追求的。”
“该死...”她看着继国缘一消失的背影又骂了一句,自暴自弃般倒进身后的被褥之中,继国缘一的声音和脸像是被搅成一锅粥,然后顺着胸口那个没长好的缝,全倒进了胸膛里,烫得她说不出一句话,身体里纷乱的情绪一时间令她备受折磨。
默默良久,她才喃喃道:“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庸人自扰。”
自扰的庸人被这么扰了一整夜,根本没合眼。躲在屋子里听壁脚发现继国缘一根本不按原本准备好的剧本走,这才心神俱疲地出来问他,为什么不按着昨夜定好的来说。
继国缘一注视着她,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静静一笑,说:“我忘了。”
因为一夜未眠,旧伤未愈,铃木朝日完全没有平时的力气去给他一刀。
只能低声又骂了一句,“该死。”
不知道骂他还是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