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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   炼狱栀子给屋子里不吭声的两人换了壶热茶,趁着茶壶落桌的这一会儿间隙,拿眼睛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坐在矮几前的妇人,这妇人一直垂着眼睛盯着自己茶杯里浮起的氤氲雾气,并未有别的动作。她没料到,自己只看这一眼,就记住了妇人的容貌。
      原本其容貌艳丽,足以叫她印象深刻,而其身上和铃木朝日那种挥之不去的相似感才最叫她难忘,眼前二人一同不言不语,虽说一个举止不拘小节一个举止娴雅文静,可总是看着看着,就如同一人。
      这股相似感突然让她想起了自己最开始认识铃木朝日的时候。
      那时她还十三四岁,是个什么都知道一点也什么都知道不全的少女,父亲和炼狱义寿郎的父亲都是鬼杀队的武士,常年不归家,母亲早早去世,所以她被托付给了炼狱义寿郎的母亲。年幼的时候身边印象最深的全是那些带刀的武士,鬼杀队这座山上的女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根本没有和她一般大的女孩,她对同龄人玩伴的概念只停留在炼狱义寿郎身上,剩下的都是些吵吵闹闹的臭小子,漫山遍野的跑,闲不下一刻的那种。
      她后来觉得自己那时候应该是想要个妹妹的,不然,铃木朝日怎么会来得这么巧。
      铃木朝日被义寿郎父亲抱回来时是夜晚,漂亮精致得像个娃娃,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沾了点血迹,这导致她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凶,个子不高还瘦,裹着义寿郎的羽织就只剩下了一张寡白呆滞的脸。
      她最初是真的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真的有了个可爱的妹妹,压根没料到那天夜里,炼狱一家人就为了这个可爱妹妹闹得人仰马翻。
      因为铃木朝日一直没吭声,义寿郎父亲以为她只是受了惊,好好休息一晚就行,结果义寿郎母亲给她脱了衣服一看,后背上好几道裂开的伤口,灰霾和血迹搅拌到一块黏糊糊地沾在了深色的底衣上,小腿上和脚底心还扎了好几根看不清材质的刺,因为赤脚走路的缘故,这些刺已经扎得极深。
      炼狱栀子和义寿郎母亲忙了一晚上才处理好她身上的伤口。
      说起来,这应该是炼狱栀子第一次帮铃木朝日处理伤口。那时候的她给铃木朝日拔出那些刺进小腿和脚底的刺的时候手都在抖,好像还哭了,因为这么多伤看着就很疼,不过铃木朝日愣是哼都没哼一声,不哭不闹地坐着像块木头。
      大约是从这一刻开始,炼狱栀子原本美好的关于妹妹的梦想已经开始破灭。
      铃木朝日一点也不像炼狱栀子概念里的妹妹,她不爱说话,不爱搭理人,性格也不可爱,有点像是一株细长的树,硬邦邦地杵在大风大浪里毫不动摇。炼狱栀子那时候甚至在想,如果这世上能有叫她脾气能稍微软一些的方法,大概只有折断这一个法子。
      后来炼狱栀子发现她似乎疯狂地爱着剑术,整天把自己困在炼狱家的道场里,恨不得把床褥也铺在道场里,以至于教导她剑术的义寿郎父亲也说过很多次“可惜她是个女孩”这样的话。炼狱栀子过去并不能够理解剑术对铃木朝日而言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因为她们几乎没怎么认真的沟通过,话说得最多的时候还是在房间里上药的时候,这是她们作为同一性别的人类唯一的交叉点。
      后来有一次,她看着铃木朝日虎口裂开的伤口,终于忍不住开口劝说铃木朝日不要这么拼命,尝试让自己放松些活着,她还问铃木朝日为什么这么喜欢剑术。
      铃木朝日这时抬起眼睛看着她,这是炼狱栀子印象里她们第一次对视,所以她这个时候才发现眼前不爱笑的女孩有双很黑很亮的眼睛,能够在一瞬间驱散眉目间所有的冷意,也能够让人轻而易举地看见这副身体里包裹着的远比想象中热烈的庞大热源。
      只要看见这样的眼睛,她就能够在一瞬间回忆起铃木朝日那时回答她的话。
      铃木朝日说:“栀子姐,活着其实是个很困难的事情,每个人都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缓解和化解活着所需要面对的问题,我也是。说出来或许会让你们觉得匪夷所思,我在过去尽力理解活着这个命题时,企图通过拼命的练习来给自己的生命定义,我不断的追求力量,追求实力,我最后发现,只有伤痛能够给予我答案,伤口能够证明我的存在。所以我无法停下我的道路,因为每一个阶段的我会需要不同程度的伤痛来回答我的问题。”
      铃木朝日说这番话时才十四岁,但她比很多同龄人甚至是年长她的人都清楚,自己要追求的是什么。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体内那股庞大的能量终于将她过去那个漂亮精致的躯壳烧成了灰烬,那株在风浪里屹立不倒的树也燃起熊熊烈火,上至无尽的碧蓝高空下至无穷的广袤平原统统燎起了疯狂的焰火,她站立天地之间成了一束永不熄灭的火炬。
      再后来,义寿郎的父亲母亲,她的父亲接连离世,最开始那个被羽织一裹就剩下一张白瘦小脸的小女孩慢慢的变成了如今身高身手双双力压炼狱义寿郎的高挑青年,渐渐没有人记得那个夜晚满身是伤不爱说话的小女孩,鬼杀队的山上也只剩下了一个叫铃木朝日的少年,大家都说他很爱笑,是个实力高强的武士。
      回忆到这里,炼狱栀子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也已经忘了铃木朝日最初的样子,她的目光下意识从妇人身上转到了铃木朝日身上。
      她脸上有着不轻的伤,却不妨碍她的容貌依旧出众,虽说比起大多数女人来说,五官线条或许过于凌厉,眉目尽管秀美精致却还是看不出那种女人家的柔和,而且大约是常年习武在外奔波的缘故,她的皮肤也不似女人那般软。
      总而言之,铃木朝日不会让人觉得是个女人,充其量也只是个偏女相的男人。
      不过非要就此想象出一个女人轮廓来也不是不行,炼狱栀子走出室外开始琢磨这件事时,靠着回忆已经努力拼凑出来了一张熟悉的脸,只是再一看,和那位妇人有着六七成的相似,怎么看怎么觉得违和。
      这时她听见小葵跑到她身边问她:“那真的是朝日的母亲啊,光是背影看着就让人觉得是个美人,朝日那张脸肯定是遗传母亲的吧。”
      炼狱栀子听着不由得笑了,她也是这么觉得。如果铃木朝日没有过去那十年,或许真的就是这个模样,面容端庄雍容,姿态优雅,然后抬起眼睛,用着高贵得体的仪态和温柔矜持的语气说:“我回去之后会真正意义上的死掉,是远比身体消失更令人绝望的死亡。”
      想到这,炼狱栀子愣住了。

      “我听人说,你伤得厉害。”炼狱栀子的脚步声走远,房间里的声音这才起来,开口的是铃木朝日的母亲,铃木信江。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胜在嗓音干净语气温柔,每个字都很清楚地递到了铃木朝日耳边,“让我看看你的伤,阿云。”
      铃木信江抬起眼睛,她的眼睛和铃木朝日的很像,只是她老了,眼底不再是那种晶亮瞭人眼睛的光,而是被数不清的时间熬着,化作了细碎的微微颤动的水色。
      铃木朝日对上了她的目光,仿佛能够看见对方眼里神色局促的自己,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慢吞吞地说了句:“刚上了药。”用以表示委婉的拒绝。
      铃木信江看着她抬高手臂,露出一截皮肤,微微皱眉,声音温和却又不容反驳,“给我看看你的手。”
      也不知道是不是背离家中太久的缘故,她已经无法忍受那种温情脉脉嘘寒问暖的情景,心里那部分属于家和亲情早已经被固定在某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太远她心有不舍,太近她会想要逃离。所以铃木信江温声细语地和她交流,她会觉得浑身都是刺坐哪都不舒服,但语气要是带上了一些强势,或者说背离了她所认知的亲近,她才会感到些许自在。
      于是她很听话的把手伸了过去,刚靠近便被铃木信江一把握住。平日单独看着还不觉得有什么变化,如今碰上另一只手之后差别就变得异常明显,铃木朝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攒了这么厚一层的茧,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变得比自己母亲的手还要大还要厚实。
      明明年幼时母亲教导她剑术的时候,那双手能够完完整整地包裹着自己的手,宽厚又温暖。她这时才猛然意识到十年是一段多么漫长的时间,长到她去看母亲那张熟悉的脸都开始生出几分难以忍受的生疏感。心脏在这一刻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这么些年被大大小小战斗打磨得没有一丝裂缝的心好像突然漏了气,过往填补进去的回忆稀里哗啦倒了一地,大约是被闷得变了质,胸膛里填满了酸气,熏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当初教你剑术时,我就猜到了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只是猜对了一个结点,这中途能岔开这么远。”铃木信江摸着她掌心里那一层粗砺坚硬的茧,声有不忍。
      铃木朝日东奔西走多年,就算是脚底下的是刀林剑海,她都心平气和地跨过来了,可眼下这么轻轻一握,她竟然生不出任何一丝挣脱的力气,心里有好多声音在响,可嘴里跑了好几圈,到最后只剩了一句,“...抱歉。”
      铃木信江听了只是摇头,声音像是荡在海面般轻缓,“我本来想问你疼不疼,”她看着铃木朝日的目光忽然就浮了一层水光,拂了铃木朝日一身湿意,“但是突然想到,你也不是那个趴在凳子上红着鼻子强忍着眼泪的小姑娘了。不过,我还是想要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铃木朝日张开嘴,一个好字卡在喉咙里愣是说不出口。
      母女二人十年未见,铃木朝日不会离开,铃木信江便自作主张地在炼狱家留了下来,一同而来的侍女宣称只是为了一解夫人的思女之情,再无别的打算。
      可是别说铃木朝日,就连炼狱栀子都不信这话。
      只是没人能拒绝铃木信江。
      铃木朝日很清楚她早就不是过去的自己,有的是办法应对她父亲的那些惩治她的强硬手段,只是坐在在铃木信江面前时,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孩提时代,记忆来自于母亲的手掌和温热的抚摸。
      铃木朝日过去并不是个听话的小孩,就算是满怀爱意的铃木信江也无法闭着眼睛夸赞她是个乖巧的女孩。她总是逃课,逃离那些梳妆台,茶具和花瓶,逃离层层叠叠的礼服和扭捏的礼仪,她还总是闯祸,要么弄丢自己的簪子和服衣带,要么在那些教授女子礼仪的书本上画画,严肃死板的铃木朝光总是因此发火,她手里积攒的类似罚抄家规这样的惩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早惯了,甚至还能在他大发雷霆之时走神想晚餐会吃什么。
      不过,她也不是没有长处,她体质绝佳,身手敏捷,是个天生的习武人才,只是铃木朝光认为女孩不合适习武,温顺娴静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后来又一次的逃课,她将那些被前人咀嚼多次的礼教一股脑地抛到身后,她走时还能听见那位婆婆拉长的声音在念着书本上佶屈聱牙的词句,只不过从小就看不进多少文字的她想要被这种东西熏陶出一个大致的文雅轮廓,至少需要熏上好几十年才行。她翻墙逃离了那个让人发晕的院子,然后意外闯入了一个地方,一个从此让她的人生彻底走向另一条路的地方。
      她闯入了家里男孩子们上课的剑道场,缠着铃木朝光也想要个剑道老师,作为交换,她以后可以好好听课,这种亏本的交换,铃木朝光自然不会搭理她。
      还是消息传到铃木信江那,这事才有了转机。
      铃木朝日那时候才知道那个走路都是迈着小碎步,姿态婀娜优雅的母亲曾经也上过战场拿过刀,是个能以一敌多的剑道好手,只是后来她受了伤,被父亲劝说才离开了战场,然后一直到她嫁人生育,都没有再碰过刀。如果不是铃木朝日,她甚至都快忘记了自己那些年遗忘在战场上的时光。
      于是铃木信江成了她第一个剑术老师,并且在不出一年的时间里被她追赶上。她记得很清楚,她不出十招就赢了,然后,铃木信江面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铃木朝日那时年幼,还不能够理解自己母亲为什么会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出神。
      等到她第一次斩下鬼的头颅,站在战场之中捂着因为极度兴奋差点就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时,她立刻就明白了,那时候母亲看着的是过去的自己,是那个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无声无息败了的铃木信江。
      那双手曾经战胜过仇敌,牵拉过奔驰骏马的缰绳,还举起过胜利的旗帜,留下的痕迹随着数十年的岁月流转,悄无声息的消逝,她后来就是用那双手,拥抱还在襁褓中的铃木朝日,鼓励牙牙学语的铃木朝日,搀扶颤抖学步的铃木朝日,教导战胜自己的铃木朝日。她的胜利勋章从战争变成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当自己的孩子亲手战胜自己时,她又困惑又空虚,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是个永远无解的难题。
      那时渐渐懂事的铃木朝日也正是因为铃木信江,才逐渐明白了自己所抗争的一切也许最终都抵不过时间,她再强大的体魄也会因为岁月而腐朽,她再倔强的脾气也终究会因为一些人一些事而得到软化。
      她那时误以为母亲的未来,就是她的未来。直到死亡亲自叩响房门,她才幡然醒悟。
      铃木信江在炼狱家住了三天,第四天清晨,铃木朝日再一次失踪。
      这一次又是不告而别。
      铃木信江带着侍女,在铃木栀子的带领下,在鬼杀队山上转了一圈,一家接着一家地拜访铃木朝日在鬼杀队中的好友们,只是没有人知道铃木朝日的下落,而且他们的神色并不像是为了包庇铃木朝日而撒谎。到最后,一行人甚至去拜访了和铃木朝日关系并不亲近甚至有所冲突的继国兄弟,继国岩胜的回答毫无疑问是一样的。
      这消息令铃木信江对最后拜访的继国缘一不抱希望,她面对继国缘一时似乎已经非常疲惫,连说话都感到十分困难,炼狱栀子神色复杂地扶着她,只好帮她开口询问。
      继国缘一想了想,并没有直接回答她们,只是问:“您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她呢?”
      铃木信江这时突然看向继国缘一,她面上闪过一瞬间的愤怒,但这情绪散得飞快,好像流星一般从眼底划过,最后沉入海底,无声无息,一同沉没的还有她到嘴边的那个回答。
      她笑了,反问继国缘一,“为什么会这么问呢?父母子女之间的问题应当是不言而喻的。”
      继国缘一点头,他从来都不是擅长表达情感的人,说话时语气总是带着一种平静的冷漠,“所以,您心中也应该清楚在哪能够找到她才对。”
      这样听起来隐约还带着一些嘲讽的意思,就连炼狱栀子听了都会忍不住挑眉。
      铃木信江这时突然不笑了,她身边的侍女也是一副怒意,也许是被继国缘一戳穿了真相的缘故,她的面色和愤怒说不上有太大关系,只是隐约有些羞恼。大概是修养好的缘故,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继国缘一后便干脆地起身离开,像是忘了自己来时的目的,一言不发地扶着侍女袅袅婷婷地离开。
      继国缘一看着车撵缓缓退出自己的院子,回过头,才见一人面带苦笑,问他,“你知不知道你不适合撒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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