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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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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屋敷大宅里仿佛结了块怎么化都化不开的冰,艳阳高照的天里谁也说不通这通体的寒意是从哪里先起来的,台面上的人都不开口,台面下的话更是没办法宣之于口,于是就这么僵持在了这里,等着天越来越刺眼,风越来越静,阳光照耀下,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成了漆黑一片的薄影,近处铃木朝日的脸被照得雪白一片不似山中的活人。
最后化了冰的是产屋敷,铃木朝光不知道是听了他的劝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在深深地看了一眼铃木朝日后带着人下了山。等到院子里骤然一空,铃木朝日好似散了劲,身体这时像是拆了支架般猛地踉跄了一下,她急忙扶着身边的柱子才没让自己从台阶上直接滚下去。
炼狱义寿郎和神崎幸见状急忙走过去一左一右扶稳他,二人刚一靠近,就被她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味盖了一脸,脖子上绕的一圈绷带正有淡淡的红从绷带底下洇出来,由浅到深,一眨眼的功夫就吞了一大片的视线。
我妻悟郎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了各种式样的纸包,掰开一个就往铃木朝日嘴巴里塞。
还没等反应过来,苦味就一股脑的冲到了颅顶,黏在舌根漫开久久不散的味道,铃木朝日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这东西比受伤难受多了,要不是嗓子眼里被苦味刺激打成一团的舌头堵上,他这会儿估计已经吐了出来,“你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刺激下她倒是恢复了点力气,一把从我妻悟郎手里抢过那张刚包过药的纸,定眼一看“止血?”
“医疗室那边弄出来的,方便携带也能作应急用,”我妻悟郎扯开一个纸包,要给他继续送进嘴里,“我这还有止痛的...”
嗜甜又怕苦的铃木朝日吃过一次之后恨不得这辈子都不再碰这玩意儿,连忙避开,说话时舌头一动那苦味就立刻跑到口腔里每一个空下来的角落,她只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要不得了,劝着我妻悟郎把这些灵药收回去,义正言辞道:“不必,我一点都不觉得疼,真的。”
“我这还有别的,你要不要。”
“真不用,不是,你往自己口袋里揣这么多药做什么?打算转业行医吗?”
“上次左次郎受伤之后,他就总是往医疗队那边跑,”神崎幸扶着他替我妻悟郎解释道,“这些东西是他找人催出来的成品,见效果不错之后就一直带在身上。”
铃木朝日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沉默着正要站稳时突然浑身打了个颤,“朝日?”炼狱义寿郎和神崎幸两人七嘴八舌地开口,声音一个接着一个往铃木朝日耳边蹦,我妻悟郎话不多说又塞了一粒药进他嘴巴里。
“...我没事。”耳朵里一下先后挤进来好几个不同的声音,嘴巴里又被苦味折磨得死去活来,铃木朝日眼前一阵繁乱,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她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喘着气回道,“伤口崩了而已。”
铃木朝日现在真切的觉得比起吃药,还不如上弦鬼给他个痛快。
继国岩胜皱着眉看了一眼铃木朝日,低头和产屋敷说了几句话后朝另一边走去,继国缘一的目光在离开的继国岩胜的背影上停留片刻,还是留在了原地,只是再看铃木朝日那一侧自成一派的氛围,他又有些无所适从。
“义寿郎,先带朝日去你家中,缘一,麻烦你带人将医用品送去义寿郎家,可以吗?”产屋敷的话像是无形之中推了继国缘一一把的手,他当即就动了,又招呼了几个武士跟着他一块,让原本卡了壳一般的院子这时候重新活泛了起来,脚步声杂乱无序地往四周散开。
得了话的炼狱义寿郎当即扶着铃木朝日离开。
二人在炼狱家门口碰见了出门晾衣服的炼狱栀子,她正抱着一箩筐衣服站在院子里,一抬头就看见了炼狱义寿郎扶着个人站在门边,还没等那人扯出一个笑,她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红了,手里装了衣服的筐一下就翻到了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那人跟前抱紧了他。
“嘶...”铃木朝日被她抱紧时猛地吸了口冷气,身边的炼狱义寿郎都差点没能扶稳手里边突然增加的重量。
见铃木朝日反应不对,鼻腔里闻着的味道更是糟糕,炼狱栀子一下反应了过来,“你又受伤了?”也不等他回话,急匆匆地擦去自己脸上的眼泪,抓着她另一只手臂放到了自己肩上把人扶进了房间。
炼狱义寿郎前脚把人送进了屋后脚就收到了继国缘一送来的东西,炼狱栀子收了东西一刻不停地解开了铃木朝日的衣服。入目就是红了一片的绷带,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边揭开绷带一边哽咽道:“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见到你没有出事,我竟然一点也感觉不到开心。”破布似的衣服堆了一地,那些带血的绷带也堆了一地,伤口越是暴露得多,炼狱栀子越是难受,特别是见到靠近脖子那处如同被野兽嘶咬过一般狰狞的巨大裂口,她声音抖得愈发厉害,“这伤...怎么这么严重...”
白肉卷起边,红得发黑的血沾得到处都是,那裂开的口子像个无底洞似的黑得叫人心慌,七扭八歪的缝合线崩了一半,扯得伤口两侧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状的拉扯痕迹。
铃木朝日出了一脑袋的冷汗,却还是背对着炼狱栀子故作轻松说:“其实没伤到筋骨要害,不算严重。”
炼狱栀子听了只觉得又气又心疼,怒气冲冲地问他:“你非要掉了条胳膊才算严重吗?”
只觉得后背上药的手施加力气突然大了些,铃木朝日浑身肌肉都疼得一抽,立马道歉,“...对不起。”
“说句对不起有个屁用,已经被你吓死过一次了,再有下一次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替你哭上两句,”炼狱栀子被他气得直翻白眼,“你这肩上的伤口缝得乱七八糟的,我得给你拆了重新缝,就算上了药也会疼,你得忍着。”
“嗯,”铃木朝日老老实实坐在榻榻米上任由她处理自己的伤口,消毒时药水熬人,她睁着眼睛憋着气,到最后忍不住了只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其实那是我自己缝的...嗷...”
听了她这话的炼狱栀子下意识下了重手,“你自己缝的?”
“我出门一趟没少受伤,大概是久病成良医。”
“那你还挺骄傲?”
“不是...就是想让你放心,我不会...把自己弄死。”她这回真是疼得挤眉弄眼的,“怎么这次这么疼...嘶...”
“呸,你自己听听这话可信吗?”她又打量了一圈铃木朝日身上的伤,“你腰上那块,这才过去多久,又加了块新的疤。身上大大小小新的旧的几乎要数不过来了,朝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着她唠叨,铃木朝日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我...就是着急回来,所以做事鲁莽了些,”事实上这一趟比他说得要复杂得多,上弦五靠操控死人偷袭将她重伤,令她不得不削掉自己的头发才没能让对方一口把自己的脑袋咬掉,好不容易撑到天亮才活了下来。等伤好得七七八八就开始惦记着报复,追着上弦五的痕迹一直北上,一人一鬼在陆奥又打了一架,愣是没分出胜负,中途得知铃木朝光的动向后不再追击,干脆利落地打道回府。只是没料到冤家路窄,她心急又不在状态,头一次不要命一般和鬼打了一场,这才斩下对方的脑袋。只是想到这他又觉得不好开口和炼狱栀子挑明了说,眨了下眼睛,换了个说法,“我爹...心思很多,我怕他对你们不利,伤没好全就赶着回来,伤口可能在颠簸的时候加重了。”
提及铃木朝光,炼狱栀子也安静了下来,许久才说:“你家里那边打算如何?”她正看着铃木朝日的脊背,很直,肌肉紧紧依附在骨头上,肩膀硬得不像她认知里的普通女人,手底下摸着的皮肤更是粗糙,还带着各种不平整的疤。没等到铃木朝日的回答,炼狱栀子已经有些失神,因为想到她的皮肤本来是光滑且温暖的,在家中用着各种精细的方法养出来的那种细嫩,“朝日...你这样满身是伤的日子过着,当真觉得有意思吗?”
“有啊,”铃木朝日眯起眼睛看向微微张开一道白色口子的木质格子窗,那里停着一只羽翼尾端带着红色的鸟,感受到她的目光后那只鸟振了振翅膀一下就飞了出去,“太有了,栀子姐。”
她的声音带着笑,神色痴迷地说:“我本来会死的,就在义寿郎父亲带我回来的那个夜晚,那时我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不被允许持刀,不被允许习武,不被允许保护我自己,”所以她只能坐在车子里看着那些保护自己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直道死亡的味道飘到了他跟前他才回过神疯了一般摘掉自己头上沉得要命的簪子,然后把身上那件沉重繁杂的外褂脱下来,从笼子里走出来被人带着不断的逃跑。
那片夜晚又深又稠,她抓着身上沉重的衣裳狂奔,夜幕之下的树影张牙舞爪的朝她扑来,当她作一个深陷于困境的猎物,她绝望地在黑夜之中挣扎,愈陷愈深,她快要看不见路的尽头,飞奔在干枯的林叶之上,脚步声变得又脆又响,身后鬼的咆哮和狞笑紧咬不放,他们在逗弄,逗弄一个已经送到了嘴边还在垂死挣扎的美食。
这深林的气味愈发难闻,也许是枝丫断裂漫出来的植物的苦味,也许是死亡近在眼前泄露的腐朽气味,她闻着,险些摔倒在地。
夜风呼啸而过,她在其中被裹挟着,什么也想不起来,仿佛在听着这片无尽的黑暗唱响悲歌,鸣起临终的別曲,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身上的衣袍一件接着一件被她抛弃,她感觉到自己迈开的双腿正在变得轻盈,身体义无反顾地奔向眼前这片深绿色的狂浪。
她不断地跑,不断地感觉有什么东西被他抛到了身后,先是婚姻,然后是各种头衔,最后是过去的自己。
她的心在狂跳,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不安,而是她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释放,被这重重枷锁释放,她的肩背上不再有任何负重,她快要自由得生出翅膀,哪怕飞向的方向是死亡。
当年她被困在那些材质精良的衣衫里时没有人告诉过真正面对战场时该如何应对,所以她只能看着他们接连走向死亡,而自己就站在队伍队最后,眼睁睁地看着死亡吞了一个又一个,慢慢走向无可奈何的自己。
终于,她在绝望的尽头学会了自救。
那是她第一次彻底抛却一切提起刀作战,在鬼的嘲笑和轻蔑之中为自己而战。
那时候她觉得被困在铃木家的那个自己其实早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找到了真正归宿的灵魂,在战斗和厮杀之中不断地寻求自己的存在感,残余的生命正在从原本漫无目的的单调滋味里重新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新奇味道,是只要尝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忘记的味道,“我过去从未感受过那样强烈的感觉,像是垂死的重症病人得到了一剂良药般重焕生机。栀子姐,我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是没办法再回去的,与那些什么道义良俗无关,只是因为我清楚,回去之后我会真正意义上的死掉,是远比身体消失更令人绝望的死亡。”
话音一落,她们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远去。
炼狱栀子垂下眼睛无奈地笑了,“你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说?”
“大概是没办法直接反驳这种完全的善意吧。”铃木朝日摸了摸鼻子,从小到大她都只吃软不吃硬,“小时候我爹打我板子,我越疼越倔,我妈就不一样,她只要一哭我就没办法。”
炼狱栀子:“我现在给你哭一哭有用么?”
“那窗户能打开些吗?我怕我等会儿翻窗卡住...嗷...轻点。”
“还给我嘴硬,等会给你把头洗了,再修剪一下,你这头发跟狗啃似的也太难看了。”
铃木朝日拉长了声音,“好——”
因为伤重,她被炼狱栀子扣下在炼狱家休息了一晚。
次日从神崎幸那得了消息的小葵也带着吃的跑来看望,整整一盒子的甜食让早上被炼狱栀子逼着灌了一整碗药的铃木朝日见她就跟见到亲人一样差点当场落泪。
两人在这好一通解释叙旧时,又有人敲响了炼狱家的大门。
玄关处一清晰的声音传来,“打扰了,我家夫人前来寻府上借宿的铃木朝日大人。”
不等其他人反应,铃木朝日自己脸色先变了,按下小葵后径直朝玄关走去。
炼狱栀子正带着一脸好奇的炼狱宗寿郎站在门口看着那位穿着不俗仪态端庄的中年妇人,见铃木朝日走来,她才开口,“朝日,这些人...”
铃木朝日不慌不忙地示意她先带宗寿郎离开,随后又看向那位妇人,“没想到你们也来了。”
那妇人朝她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言辞极斯文,“夫人听闻大人受伤,实在无法坐视不理,还请大人理解夫人的不请自来。”
这话说得让人难受,铃木朝日不再看她,绕过她走向院子里停着的那架车撵,车撵两侧站着两位年轻秀丽装扮便利的少女,见她走出来,同时低下头姿态优雅地朝他行礼,随后退了半步让出位置好让他能够站在车子一边。
她抬起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帘子,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低头喊了句:“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