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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半夜鸣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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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萄:
阿萄,原谅爷爷没有告诉你实情。刚刚查出这个病了时候,你在学校上课,你奶奶哭了一整天。是我让她不要告诉你,别打扰你学习。
爷爷知道你爸妈的本性,不奢求你原谅他们。他们也没有资格得到你的原谅。是爷爷没教好你爸爸,让他成为了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阿萄,原谅爷爷好吗?
爷爷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些将你从你爸那儿接过来,让我的阿萄,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爷爷走之后,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那就是怕你受欺负。
很多时候,阿萄不说,我也知道,你在学校过得并不好。人生一世,其实是很短的。爷爷只有一个愿望,希望阿萄能自信起来,当你想低头的时候,就把头抬起来。凡事都不要委屈了自己,当有人欺负你的时候,全力去反击。
阿萄,不要难过,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
爷爷只能陪你一段路,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好好走。
大抵是病重了,手上再无平日的力气。信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就像是枯倒在路边的老树,写满了生命的挣扎与不舍。他强打精神,只为让他最不舍的孙女看到他最后的话。
宋萄睁大眼睛,用力去辨认。
泪水像线珠子一滴一滴砸下。
浸入薄薄的信纸上,晕开墨色的笔迹。
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小时候,每次爷爷奶奶来的时候,都是她鲜有的快乐时光。
爷爷总会做些小玩具给她玩,有时是竹蜻蜓,有时是一个小小的木雕。趁爸妈不在的时候,爷爷还会偷偷给她钱,让她自己去买东西吃。
只有在爷爷这里,她才能感受到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是她做得不够好吗,为什么上天要把她最珍贵的东西全都夺走?
无助的低泣从屋中传出,飘散,消失在仲春的一缕清风中。
晚霞已经照常染映天际,身旁的位置仍旧空空荡荡。
席宿合上书,走出教室。
“宋萄?她昨天请假了,应该是家里有人去世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席宿眼神有些飘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嗯?”
席宿回过神来,清咳了一声。
“没什么,只是看她今天没来上学。”
温一水闻言看了他一眼,神色略微惊讶。
“看来宋萄这同桌还算选得不错。”
席宿低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不明。
温一水笑了笑,将一叠装订成册的文件推到桌前。
“宋萄关心了,是不是该关心我了,把这个送到校长办公室去,妈先下班啦!”
席宿手里被塞了一堆文件,认命去爬楼了。
校长办公室在对面A栋四层,温一水不想爬楼,经常差使自家儿子去送。久而久之,一个新校长看到每次都是席宿去送文件,以为他是哪个老师,还抓他去开会。
夜晚拉开,黑暗笼罩了这个小村庄,零星灯火点缀其中。
邻居李阿姨摸了摸宋萄的头发,轻声安抚。
“萄萄啊,你也别太伤心了,你奶奶我们会照看的。”
张叶婵听完脸色一沉,不悦地扫了她一眼。
“我婆婆当然是我们自己照顾,怎么就用你们照看了?”
李阿姨是个温软的性子,平时也是温温柔柔的,和别人吵不起来。这会儿听到张叶婵这么说,只以为是她自己说错话了,便也没有计较。
只不过她身后坐着的就不好惹了,几个人都是村里出名的嘴巴厉害。
她们平时就看不惯张叶婵的做派,再说张叶婵又不是这村里的,骂人自然就没什么顾忌的了。
“我说宋家媳妇,做人还是要凭良心。我们在这村里住了这么久,也没见你来过几次。平时阿公阿婆有什么事,也是我们在帮衬着。怎么现在照看照看就不行了?”
身后几个也附和了几声。
“这话说得没错,你嫁到宋家来也已经几十年了。明明两个村就隔了十几里路,过年都很少见你回来看看。换做是我媳妇,我早让儿子跟她离婚了!”
“就是,宋建前娶了你,真是上辈子作的孽。连上个医院都扣扣搜搜,阿公这病就是你们拖的。”
张叶婵铁青一张脸,手指紧紧攥着衣服。
她张叶婵这辈子也算骂过不少人,还没被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正在她要站起来骂回去的时候,却被宋建前一把拉了回去。
“你想让我爹去都去得都不安稳么?”
张叶婵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生生将这口火气憋下去了。
她能将火气压下去,一半是因为宋建前,一半也有自己心虚的成分在。
宋萄爷爷的肺癌,确实是拖出来的。有段时间他一直咳嗽,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宋建前本来打算带他去医院检查检查,但张叶婵嫌贵,就托村里的土医开了个方子,抓了几副药。
吃完之后有所缓解,便没有去医院了。
谁知今年年初又复发了,还咳出了血。送到医院后,就检测出是肺癌晚期。医生说因为拖得太久,已经没治了。
若是平时,宋建前还会为张叶婵辩解几句,但他爹的死,张叶婵确实有责任。
村里人一听宋建前不帮她说话,底气就更足了,一个个像连珠炮似的往她身上砸。
“也不知道萄萄是倒了什么大霉,摊上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娘。”
“人还这么小,就被自己亲娘打出血了,母猪都比她疼孩子!简直不是人。”
......
宋萄冷冷地抬起双眼,一双眸子黝黑黝黑的,直直盯着张叶婵。
“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爷爷的病,真的是被她耽搁的吗?
张叶婵被她看得一慌,恼羞成怒道:“什么真的假的,死丫头把嘴闭上!”
宋萄垂下眼,轻轻摸了摸爷爷的遗像。
眼神愈发坚定。
如果真的是她,为了爷爷,她死都要把她拉下水。
见张叶婵又骂宋萄,几人嘴里越骂越毒。
张叶婵看着宋萄对自己不闻不问,心里郁火熊熊。按照平时,她早就巴掌上身了,但今天这么多人在这里,她到底不好出手打她。
她就知道,丫头片子养着没用!连句话都不会说,养她还不如养条狗!
因为宋萄今天要上学,所以杜江琦昨晚就没有回去。
刚到门前,就听见吵嚷声。
似乎是有人在吵架。
“宋建前,反了你!这钱本来就应该是我们的,凭什么给她?”
宋建前低头抽了口烟,闷闷道:“这钱是我爹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退休工资,要给也是给我妈,不是我们的。”
张叶婵一屁股坐在地上,怒瞪着他:“你爹的不给你这个儿子给谁?我不管,你今天拿不到这三万块钱,你就别回去了!”
“建前。”宋萄奶奶叹息了声,“她要就让她拿去吧,我这个年纪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也用不上什么钱了。萄萄和子延还要读书,你们以后多得是要用钱的地方。”
说着,就要从口袋里翻出存折递给她。
张叶婵满意了些许。
她原以为她会死活不肯拿出钱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给了。
就在她要伸手接过存折的时候,宋萄从旁边冲过来,一把将存折抢了过去。
“这钱不是你们的,你们没资格拿。”
说完,转身将存折重新放回奶奶的手里。
张叶婵本就心里有气,一听宋萄这么说,心里的火气就像开了闸般倾泻而出。
“宋萄,几个月没见你长胆子了?这钱我怎么不能拿了,你天天吃我的用我的,现在还敢跟我这么说话了?!”
宋萄眼神有一瞬间的瑟缩,随即抬起了头。
爷爷说,她不能低头。
“我是吃你的用你的,可我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床,半夜才睡觉?就算是当牛做马,我也偿还了。以前我不说,不代表我真能忍一辈子。”
“你!”张叶婵气得扶额,转头望向宋建前,指着宋萄大声骂道:“看你养的好女儿!”
宋建前看了她一眼,心里也有些火气:“这也是你的女儿!”
张叶婵一屁股坐在地上,说话又气又急:“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拿到这钱,我还真就不回去了!”
宋建前本就因为父亲的死有愧,一听张叶婵居然胁迫他,心里也犯了倔。
“不回去就不回去,关我屁事!”
说着,就要带着宋子延回家。
岂料宋子延一把拍开他的手,表情十分不耐烦。
“我这把还没打完呢,别碰我!”
宋建前看着周围的一切,突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以前的美好同现在的疮痍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梦,谁是真实。
他和张叶婵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张叶婵长得很漂亮,又有气质,就是家里穷了点儿。不过他家也富不到哪儿去。她妈为了给儿子凑彩礼,一直在暗中撮合他俩。两人谈了一年就结婚了,在婚后第三年生了宋萄。
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算幸福。
但自从生了宋子延之后,一切都好像变了。这个家的中心全在宋子延身上。她变得敏感多疑,斤斤计较,甚至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和邻居撕破脸。
他不停地退缩,最后不但连女儿都保护不了,甚至连老爹都保护不了。
真是应了他爹那句话:老宋家,真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