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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祖母 我能治好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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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长的指节搭在了谢茵陈腕处,声音气若游丝:“不……”
谢茵陈顿了顿,没有聚焦的目光精准落在自己手腕,然后移回对方患处,没等他完整的话出口,她迅速将麦秆斜插入创口寸许。男人嘶声才起,她又抄起酒壶一倾,辛辣的酒水淋在翻开的皮肉上,他便直接撒开手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另外一条腿处理得更快些,待双腿脓液都排得差不多了,已经是后半夜,谢茵陈用盖头做了包扎。
谢茵陈坐在桌边,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便用耳朵感知周围的一切。
夏夜的村庄已进入睡梦,虫子在屋檐下低低地长鸣,屋外池塘中隔一会就有一阵蛙声,远处农户家里养的公鸡半夜也间或打一下鸣。唯独没人说话,床上的男人还在昏睡。
太寂静了,静得谢茵陈能听见星轨运行的声音,光阴似箭如此形象。
这里是响水村,谢二丫的“夫家”。床上因伤昏迷的是陆家老大,是谢二丫的新婚丈夫,媒人称他为“白哥儿”,全名应该是陆白了。
陆家是两兄弟,老大中了秀才,但现在伤了腿瘫在床上,生死未卜。作为弟弟的陆二在他哥哥前头已经娶妻生子,这在古代不是一件寻常的事。除了两兄弟,陆家还有没有其他人,尚不可知。
谢二丫是金山村人,父母早亡,哥哥将眼盲的她拉扯大。前年娶了嫂子周氏,今年年初大哥去城里卖山货,稀里糊涂参了军,至今还没有返过家,军饷倒是月月送回来。
这些是谢茵陈脑子里面能想到的所有内容了,对于谢二丫是怎么死的,谢茵陈并没有任何直接相关的记忆。
真的是不想接受这门亲事吗?或许吧。
陆白是个秀才,这在村里是凤毛麟角的存在,科举中榜就是鱼跃龙门前途无量,即便一辈子做秀才,教书卖字也是轻巧体面的营生。可如今他伤了腿,瘸腿的秀才仕途上是没有指望了,开私塾也没指望,还耕不得田、下不得地,无异于废人。这门婚事配得天残地缺,一对儿苦命人。
又是两声鸡啼,天快亮了,隐约能听到庄户人家早起下地时打呵欠的声音。
谢茵陈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站起身来,她看不见男人的长相,但刚才治腿的时候,能够摸到他腿骨修长匀称,长得应该不会矮,皮肉虽然肿胀,但仍能感觉到皮肤并不粗糙。
回到床边,伸手摸索他的五官——
首先摸到的是鼻梁,很直很挺,因此显得眼窝深邃,眉骨很明显,额头饱满,耳廓也很流畅。
最后摸到嘴唇,农历五月并不算太燥热,但他的嘴上起了皮,嘴角也燎起了泡,于是谢茵陈给喂了水。
做完这些,谢茵陈捧着碗呆立了一会,突然想起陆二说的那句话,天仙也不能吃白饭。
可天仙似的人也不能不吃饭。
从灌脓的程度来看,男人骨折应该已经月余,且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治疗,要是再拖上几天,不仅腿要坏了,连命也保不住。
现下条件有限,谢茵陈替他把脓液排得差不多了,也用酒水略微消了毒,明日应该能够退些烧,但离痊愈还差得远,继续用药是必须的,但先吃几顿饱饭更是当务之急。
谢茵陈自己肚子也响了两声,开始四处寻找能吃的东西。
陆家所谓的婚房也只是一间卧房,不过一刻钟她就摸索过所有角落,除了几本落了灰的书,只发现一袋粮食,用手捻一捻就碎成末了,大概是陈粮。
有粮就不错了,谢茵陈并不嫌弃,只是苦于卧房内没有厨具。她不敢贸然出门去找厨房,原身的感官灵敏,但她一时间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副稚嫩且残疾的身体。
正在犹豫间,房门被人拍响了。
谢茵陈问:“是谁?”
“老大家的,是老大家的吗?怎么成婚也不接我老婆子过来热闹热闹,有福两口子死了,两个孙子都不管我咯,苦啊苦啊……我且还死不了呢,还得抱重孙……”门外渐渐哭嚎起来了。
谢茵陈听着老妪的哭声,猜她是陆家兄弟的祖母,听话里的意思陆家父母已死,直系长辈就这一位了。
谢茵陈缓步上前,将门开了一条缝,侧身站在门后:“奶奶?”
老妇人闻言陡然止住了哭声,一根枯瘦的指头险些戳到她脸上:“你这媳妇好个懒虫,日上三竿还不开门做活,我们做媳妇那些年稍歇歇么,婆婆的巴掌就来了。”
谢茵陈怔住,日上三竿?天不是才亮么?
没等她反应过来,陆家老太推门往里进,顺手递给谢茵陈一个罐子:“有福说白哥儿中了秀才,秀才好啊,陆家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总算有个当官的了,只是洪哥儿不争气,要是他也能中个秀才更好不过了。”
谢茵陈捧着罐子,掌心被烘得温热,她说:“秀才不是官。”
陆老太:“怎么不是?有福家里的,你别太偏小的了,白哥儿出息了你也沾光——好孩子,读书累着了吧,还没起呢,那就等会,等他起来再给我贴门联,那浆糊,有福家里的,可别让洪哥儿偷吃了,那小子不长脑子光长了一张馋嘴。”
这一番前言不搭后语的唠叨,谢茵陈听得云里雾里,陆老太没瞎,怎么看不出来陆白不是在睡觉而是昏迷了?五月时节贴什么门联?还有她刚才叫自己什么?
谢茵陈嗅了嗅罐子里的东西,又摇晃两下,里面装的压根也不是浆糊,而是大量野菜和少许米粒熬成的稀粥。野菜是当季的蒲公英。
正发愁没有食物,就有人送上门,这也是陆白命不该绝。
陆老太还在颠三倒四地絮语,谢茵陈坐到床边给陆白喂了些米汤,心里了然,老祖母是老年痴呆了,一会记得儿子儿媳已死今日是大孙子成婚,一会思绪又回到从前,陆白刚考中秀才,一大家子还没分家的时候。
“洪哥儿真不像话,听他婆娘撺弄,硬生生和他哥哥分了家。他们娘老子是不在了,可我这个老不死的阿奶还活着呢!”陆老太愤愤道,“哼,等白哥儿中了举,他们再想来沾光,可不能了!”
谢茵陈没接她的话,喂完陆白米汤,才问陆老太:“阿奶,能再给我找些蒲公英么?”
陆阿奶伸手就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馋鬼!自己好手好脚,眼睛又不瞎,想吃不知道自己去田埂上挖,使唤起奶奶来了!”
这一下牵动后脑的伤,谢茵陈皱眉:“我就是瞎的。”
陆老太愣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一拍大腿:“坏了,我家白哥儿可是秀才相公,怎么娶个瞎婆娘?洪哥和他那肥婆娘坏了心肝的!”
说着陆老太就往外走:“我找他们算账去!”
谢茵陈:“你孙子现在瘸着,配个瞎子不亏。”
陆老太“啊”了一声,转身问:“瘸了?洪哥儿打的?”
陆白为什么受伤谢茵陈不清楚,但她心想陆老二未必坏到这种地步,抬手揉了揉额角,板着脸对老太太道:“你去,他们连你也揍。”
陆老太缩了缩脖子,瞥向床上:“白哥儿可是我们家祖祖辈辈最出息的孩子了,就这么一辈子躺在床上了?”
谢茵陈放下罐子,自信道:“不会。去找蒲公英来,我能治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