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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嫁 瞎子配瘸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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燥热的空气中浮动着微甘的麦香。
谢茵陈被剧烈的疼痛唤醒。
艰难地慢慢抬起手,循着痛感摸向后脑,先扯下蒙在头上的东西,才摸得满手又湿又腻。
右手在眼前晃了晃,袖口带起有血腥味的风,不见一点光。左右摸索,连手臂都没伸直就碰了壁,陈旧的木质感顺着指尖传到心脏,大热天激得打人冷战。
谢茵陈偏了偏头,睁着失焦的双眼,向前方伸手,风把粗糙的布料吹来碰到她的指尖,她听见有人说话——
“谢家嫂子,话不说清楚,花轿不能走!”
一只手攥住了谢茵陈面前垂着的布料,似乎是要掀开,立马被另一只手扯开了。
谢周氏拔高声量:“张大娘,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们陆家娶媳妇,我们谢家嫁妹子,大家伙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礼也过了手人也上了花轿,还有什么没说清楚?莫不是你要坐地涨那谢媒钱?”
四周还有七嘴八舌的低语声。
花轿?嫁娶?
谢茵陈皱了皱眉,低头在自己宽大的袖口上摸到花纹的突起,是刺绣,工艺算不上好,仔细摸索,好像绣的囍字。
摸回头上,头发也是盘起的。
看来是在送亲过程中,谢茵陈坐在花轿里。
可谢茵陈是孤女,根本不是谁的妹子,她那个时代结婚也用不着坐花轿。
手上的血迹快干,不那么黏腻了,但涩得手指屈伸困难,头疼得厉害,谢茵陈思绪混乱。
争吵还在继续。
谢周氏一屁股坐到地上就开始哭:“邻里乡亲!大家伙评评理,大虎出去当兵,我大着肚子低头瞧不见脚尖,还家里家外一手抓,忙得我活像个鬼,好容易有件喜事,还要遭人欺负!老天呐!三哥,你得给我撑腰啊!”
被称为“三哥”的男人立马粗声粗气地说:“大虎兄弟参了军,我家妹子为他妹子定了陆秀才这样顶好的夫婿,又挺着大肚子操持婚事,长嫂如母,亲娘也不过如此了!大喜的日子,张婆子你别找事!”
张大娘没怵,嘴皮子很溜:“白哥儿是好,我做的媒没有不好的,这么多年从没坏过事,可不能叫你们谢家砸了我的招牌——大虎家里的,大虎不在家,你表哥把二丫背上的轿子,虽说是一番好意,但怎么说也是别家男人。二丫一向本分老实,先才从出门到上轿子没言语半声,我怕她吓着,去陆家之前还是让我再跟她说两句话,宽宽她的心。”
谢茵陈听了双方对话,稍作思考就明白了,她现在是在谢二丫身体里,真正的谢二丫上花轿前就已经死了,谢家嫂子和她表哥肯定是知情的,媒人张大娘不仅心里明白还要当场揭露——只要掀开轿帘就行了。
张大娘说着便又伸手抓向轿帘,谢家嫂子爬起来死死按住了她的手。
谢茵陈听见她压低了声音对张大娘说:“闹开了谁也不好看!陆秀才只剩一口气的人,你还说给我家二丫,真是钻到钱眼里了!要不是你贪财说合这门亲事,我家二丫会寻了短见?别看这丫头是个瞎的,可是她哥哥心头的宝!等大虎回来,知道你逼死了他妹子,不拔了你这老货的舌头才是怪事!左右陆家那个也就这两天的事了,冲喜不成配冥婚也不算亏了他家下的聘。”
攥住轿帘的手慢慢松开了。
过了片刻,张大娘幽幽叹道:“大虎问起来,得说人是在陆家没的。”
“我晓得。”谢家嫂子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转脸扬声对看热闹的邻居们道,“好了好了,花轿要起了,都别围着误了吉时。等大虎回来,再挨家挨户给帮忙的邻居们好好道谢……”
张大娘招呼着起轿,顺手将谢周氏头上的银簪抄进袖子里,对方变了脸色正要发作,她道:“你做嫂子的,亲娘一般,总得给二丫一点首饰陪嫁,就这么让她素着头去了?”
谢周氏讪讪地盯着张媒婆,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张大娘一抹脸,扬声:“起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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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亲的路上吹吹打打,谢茵陈途中没发出任何声响,她在喧闹声中听见轿外的媒婆低声念了一路阿弥陀佛。
轿子晃动颠簸,麦子的香气时起时伏,送亲队伍路过几次麦田,上了桥又下了坡,走了小半天才到响水村落了地。
“晓得你家新郎官腿脚不方便,我老张做个人情替你们把新娘子背进去罢!”
张大娘一声吆喝便钻进轿子里来,飞速地掀开盖头给谢茵陈戴上了银簪,哀叹一声“可怜”,又忙把盖头还原。
谢茵陈心头一顿,僵着身体手脚任由对方把自己背了起来。
谢二丫只有十五六岁,轻得像根芦苇,谢茵陈伏在壮硕的农妇背上,听见对方叹一口气,又念起了阿弥陀佛。
“一点陪送没有?不是说金山村顶数谢大虎最出力能干,家底子不错吗?不然我们家娶个瞎子干啥,供菩萨呢?”陆家老二陆洪抻着脖子往轿子后面望了望,揣手抱怨道。
“就是,这一个多月伺候老大就累苦我们了,又添个累赘,我家还等米下锅呢,养不起闲人!”她媳妇陆李氏也哼了一声。
张大娘背着新娘子赔笑两声:“二丫能干着呢,眼睛不好但耳朵鼻子灵光,能自己过活,不拖累人。”
陆洪说:“拖不拖累也没人伺候她。眼看着麦子该收了,老大伤了腿下不得地,她可得去干活。瞎子就瞎子吧,配个瘸子也正好……听说模样还行,可天仙也不能吃白饭呢!”
说着陆洪就凑上来要看新嫂子长什么模样,张大娘急忙往旁边一闪,惊得一时间没说出话来,好在陆洪他媳妇把男人耳朵揪住了:“瞎了眼的天仙也轮不着你捡,喝了二两马尿嘴里喷的什么汁子……”
“老二吃醉了,哪有小叔子掀嫂子盖头的。”张大娘这才找回言语。
陆李氏竖起眉毛白她一眼:“看看怎么了,难不成我男人还稀罕个瞎子?不过是怕还有什么天残地缺的,白给家里添晦气罢了。”
说罢她就将陆老二揪走了。
张大娘自觉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看着两人走远了才长松一口气,背着谢茵陈进了婚房。
把人放在床上,张大娘双手合十拜个不迭,嘴里嘟囔着:“二丫啊二丫,往前走别回头,阴曹地府里你莫告我的状,怪只怪你嫂子捏着聘礼不肯丢手,我真不知道你是死也不肯嫁过来啊,否则我哪会强你?退了聘礼各走一边就是。大娘我一辈子没做过害人的事啊,十里八村谁不说我做得好媒……都是你嫂子见钱眼开害了你性命,冤有头债有主,你可别怪我……”
谢茵陈一路闭目养神精力恢复得不错,虽然多少还有些头昏,但感官已经灵敏许多,她摸到床上还有热气,往旁边一探,碰到一双肿胀的小腿,立即想到应该是骨折未经及时治疗,感染溃脓了。
张大娘听见衣服摩擦的窸簌声,吓得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二丫啊,你别闹我老婆子,真的不关我事!我经不起这样吓啊,经不起……”
“可二丫又经得起吗?”谢茵陈在媒婆的叩头声中站起身来。
张媒婆吓得三魂七魄去了大半。
谢茵陈走到桌边,摸到一只酒壶以及两只土瓷碗:“给我折两支麦秆来,你就可以滚了。”
张大娘先前见过谢二丫一次,那是头回上谢家说媒,她和谢家嫂子在屋里说话,二丫从灶房捧茶进来。
这姑娘瞎了多年,对房前屋后一桌一椅都很熟悉,早就不会磕磕碰碰了,走路轻得像猫。又低眉顺眼的,她嫂子喊了几声才抬起脸来,小脸蛋儿没有巴掌大,圆溜溜黑生生的眼珠子也像猫眼睛似的。
谢二丫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张大娘把魂魄拢了回来,颤抖着问:“什……什么?”
谢茵陈抄起一只碗往桌面上砸,咔嚓一声后便成了一桌碎片,她捻起其中薄而锋利的一片。
张大娘急呼:“好死不如赖活着,既然活了下来,就别再寻短见了——”
谢茵陈扬起脸对着她。
“杀人也不成啊,二丫,好孩子,大娘我一把年纪了,你却才十几岁,往后还长着呢,划不来……”张大娘竟被瞎子的目光吓得不轻,哆嗦着后退。
谢茵陈冷嗤一声,捏着瓷片转身走向床铺。
“杀夫更要不得啊!再不情愿你也已经嫁过来了,左右大郎也没几日了,不如等他咽了气,你再自立门户——”
张大娘说着突然闭了嘴,她眼见着对方利落地将陆白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二指在腿上按了按,然后捏着瓷片一划,霎时脓液就从寸余长的口子里涌了出来。
“麦秆。”谢茵陈一面挤压创口,一面朝妇人伸手。
张大娘这下明白她是要给陆白治腿了,心想没听说二丫还会治病啊,村里的土郎中早就看过,怎么也医不好。前两天连县城里的大夫都请来了,也是摇头。二丫怕不是没给吓傻被吓疯了?
可不能跟疯子对着干。
陆家门外不远就有一片麦田,张大娘跑出去连根拔了一把,小心翼翼隔着老远递过去:“二丫,你先才可说了,东西拿来就让我走。”
谢茵陈取其中两支,分别折去两头留下半尺长的茎干:“滚。”
“哎,好!”张大娘忙不迭地跑了。
成熟的麦香和脓液的异味搅在一起,被静静的油灯点燃,烘托出一种令人昏沉的氛围。谢茵陈用瓷片削尖了麦秆一端,屏气凝神定好位置正要插进创口,一只干燥微凉的手按住她手腕——
“照你这么治,不如让我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