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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里长 你可以改嫁 ...

  •   约莫卯时三刻,响水村陆家沟的里长家中正要吃朝饭。

      里长陆有祥靠一张矮桌坐着,在桌边上敲了敲烟锅,抬眼问女人:“听说白哥儿娶的是个瞎婆娘?”

      他女人姓何,圆脸盘眉目慈善,村里年轻的都叫她何大娘,妇人端着两只碗进门,刚放在桌上,又转头去灶屋:“可不是。洪哥儿和他婆娘太不做人事……”

      “新媳妇怎么样?能上灶下地不?”
      “这我不知道,这桩婚事实在造孽,我没忍心去看。”

      “你都没去,村里其他人怕也不会去凑热闹,这桩婚事办得太冷清了,连鞭炮都没听见响。”陆有祥捧起碗来就着碗沿喝了大半圈,早饭是新麦和去年存下的黄豆磨成面搅的糊糊,谷物的清香里稍微带点涩味。

      略顿了顿,陆有祥又说:“白哥儿是这个病情,日头又一日毒过一日,怕这孩子挨不到六月。他兄弟帮他张罗一桩婚事,也算是成全他不做孤魂野鬼。”

      何大娘端着一碟盐浸的胡豆回到饭厅,坐下道:“哼,真要是好心,怎么不拿钱出来给他大哥好好瞧病?两口子恨不得把银子攥出水来!”

      何大娘音量略高了些,里屋老两口的孙儿哼唧了一声,她立马压低嗓子,磨着牙说:“请村里张拐子那个草头郎中来医,越医越坏!”

      陆有祥:“怎么没正经医治,县城里济春堂的坐诊大夫不也来看过了?”

      何大娘:“拖了个把月,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早干什么去了,怕被人家吐沫星子淹死,装装样子罢了。”

      陆有祥听着自家女人语气愤愤,放下碗,裹两口旱烟,也叹气:“伤成那样,一心要医治好,不知道花出多少银子。有福两口子撒手去了,白哥儿孝顺,丧事办得体面,他自个儿分得的家产本就不多,几乎用尽了,帛金却全让洪哥儿收了,本想着今秋中了举,日子自然就好了,谁料到……”

      何大娘捧着碗也吃不下,直摇头:“这孩子没福,咱们也是命不好,好好的儿子养到二十岁,娶妻生子,孙儿才一岁多,我的儿就一病去了,媳妇也改了嫁,撇下老的老小的小,好容易拉扯到现在。本想着白哥儿出息,我们好生待他,又是本家,不说过继,就是拜个干亲,等他以后有了造化,我们也有个养老送终的人,狗娃子也有人看顾,想不到这孩子竟要走在我们前头。”

      谁说不是呢。陆有祥作为里长,一直待陆白不错,不仅是瞧着他读书好将来会有出息,更是看上了他的人品——对父母孝敬,对兄弟也容让,是个可靠的。但千好万好,如今病重将死,也是一切成空了。

      陆有祥沉闷地喝完了粥,披上衣服往外走。

      何大娘看他连平日爱吃的胡豆都没动一颗,说:“急什么,下地还早呢!”

      陆有祥背着手往陆白家去:“我去看看白哥儿。”

      “看有什么用,又不是大夫,平白再伤心……”何大娘望着男人背影,摇了头长长叹一口气,正要吃饭,却见张媒婆满头大汗跑进来:“何大嫂子,你快跟我去陆秀才家里看看!新媳妇怕是要闯祸!”

      何大娘心头一跳,孙儿也给吓醒了,她听张媒婆咬耳朵说了几句,连饭也顾不上吃了,抱起孙儿,塞了一把胡豆哄孩子,急吼吼地与张媒婆一道往陆白家去了。
      ·

      谢茵陈在等待陆老奶找蒲公英的时候,给自己简单处理了伤口,血是早已止住了的,但夏天避免伤处感染更为重要,要是像陆白一样溃脓,肯定会有生命危险。

      不多时陆老奶就回来了,她虽然年纪大了,嗓门还算亮堂:“当家的,瞧我挖着多少好东西,又够咱们家吃上几顿了。”

      谢茵陈转头面向她,知道老人又犯糊涂,把自己认成早已过世的陆家祖父了。

      陆老奶将采挖到的野菜摊在桌上:“瞧瞧,有苦菜、蒲公英、还有牛耳菜,都是好吃的,今年发大水,还能挖着这些真不容易,有福家里的吃饱了就有奶水喂洪哥儿了……天老爷都不绝我家的活路,一家子都能活了……”

      随着她的介绍,谢茵陈逐一嗅闻,除了蒲公英,苦菜即苦苣,牛耳菜即牛耳大黄叶,都是清热解毒的药物,有治疗痈肿疮毒的作用。

      有了这些,陆白的确能活了,谢茵陈自己的伤也不至于进一步恶化。

      谢茵陈迅速处理草药捣成糊状,就要往陆白的伤处敷,被陆老奶抓着胳膊拦下了:“你眼睛瞎了?喂饭不往嘴里,喂腿上去了!”

      谢茵陈重申:“我的确是瞎的。”

      陆老奶像是又忘了这一茬,略略一顿,讪讪道:“看不见,不知道用摸的?自家男人,还怕羞不成?”

      谢茵陈神色自然,她说:“医生救人当然没什么忌讳,但他现在感染严重,即便是我,也不能随便触碰伤处,否则还会有生命危险。我再说一次,这是药不是饭,我是在救陆白的命,不要干扰我。”

      这一番话把陆老奶吓住了,连带着头脑都清醒了几分,她盯着陆白的双腿:“这些草头方,真能救白哥儿的命?”

      “这只是开始,还有许多药要用。”谢茵陈敷完草药,敛眉垂首,抬手摸到自己发髻上的银簪,“总会有办法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背后有人叫了声好。

      “白哥儿媳妇能有这份镇定,不论什么,老婶子你总还有个指望。”

      谢茵陈下意识地转过身去,自然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她根据声音来判断,对方应该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陆老奶手肘捅了谢茵陈一下:“屁股那么沉,里长来了你还坐得住!”

      陆有祥这才迈进门来:“都是亲戚,不用那么大的礼数。”

      谢茵陈从容站起,欠了欠身子:“里长。”

      陆有祥点了点头,瞧见新媳妇目光空洞,的确是个盲人,心里惋惜之余也感叹,除去这点残疾以外,这姑娘临危不乱的气度倒真当得起做秀才娘子。

      “按规矩,既嫁过来了,就该由我这个里长在白册上先做登记,正巧明年要大造黄册,届时就报了上去。”陆有祥步子沉而快地来到床前看了陆白一眼,眉头皱得解不开,他便又对陆老奶说,“家里添人进口有不少事要忙,老婶子,你去把洪哥儿叫来,我也嘱咐他几句。”

      陆老奶很信服这位既是本家又是里长的侄儿,应了一声便出门了。

      谢茵陈知道对方是故意把老太太支开,多了两分防备,心里已经在勾勒先前用的碎瓷片所在位置。

      陆有祥看出她的警惕,咳嗽一声道:“白哥儿家里的,我晓得,这桩婚事也让你受委屈了,若是白哥儿果真有个不测,你可以改嫁。”

      谢茵陈心头一震,眨了眨眼,抿唇没有接话。

      陆有祥:“你年纪轻轻的,又没孩子,有福大哥家里也还有洪哥儿这一根苗将来传承香火,何必把你一世绊在这里?有我出面,村里没人敢说什么。”

      谢茵陈自然是不想守寡的,也不想糊里糊涂做了别人的媳妇,她早就打定主意,医治好陆白就和他解除婚姻关系,里长能够这样通情达理,更好不过。

      “里长大叔,多谢。”谢茵陈由衷致谢。

      陆有祥摆了摆手,又道:“不过,我还有个条件,就是陆家老奶奶。你是个聪明孩子,也应该晓得老人家是老糊涂了,她已然没了儿子媳妇,洪哥和他媳妇成婚一两年没养下孩子,家里也是一团乱,伺候老人家只得靠你了。你别担心,至多不过三五年,给老奶奶送了终,你落得好名声,钱财上我也不会让洪哥儿亏着你,折算一笔银子给你,再嫁也算有个陪送。”

      里长的想法合情合理,已经考虑得很周到了,但他没料到还有陆白活下来,他自己赡养祖母的可能。

      “里长大叔,你刚才应该也听见看见了,我在医治陆白,所以——”

      谢茵陈的话还没说完,张媒婆声音比人先冲了过来:“来人呐,快来看看,我可没跟谢二丫串通杀人,都是她自家为了解恨,差点连我也杀了!”

      陆有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他看了,白哥虽然还没有醒,但明显没有前两天那么受罪了,至少没烧得满脸发红,足以说明新媳妇把他照顾得很好。什么杀不杀人的,媒婆亲自撮合了这桩造孽的婚事,又来作什么妖?

      陆有祥转过身去正要训斥,却见自家婆娘也抱着孙子来了,他伸手把狗娃子接过,平缓了语气对张媒婆道:“他大娘,小两口成家第一天,你胡乱说些什么?”

      何大娘交过孩子便进屋去看陆白,撇下张媒婆气喘吁吁对陆有祥道:“有祥大哥,里长哎,正巧你在这,你主持公道,我昨个儿把二丫送过来的时候,陆秀才可是好好的,有进气有出气,是二丫她用瓷片把人腿割开那么大条口子,又把那么长一根麦秆子——两根!”张媒婆口沫横飞,双手比划着,“插进秀才腿里,是她生生插死了秀才,我还劝了,她却险些连我也杀了!”

      “白哥儿还有气。”何大娘在床前回头说,“可腿上真是有伤口和血。”

      陆有祥先前没仔细看,只晓得陆白腿上敷了厚厚一层草药,心想新娘子这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也算是有胆量有勇气,可没想到她竟然胆大到这种地步,生生把腿割开,又插进麦秆,县衙里给犯人用刑也没有这么狠的,说起来真像是在泄愤……

      正迟疑间,怀里的孙子大哭了起来,陆有祥低头一看,孩子脸色竟已憋得通红发紫,吓得他瞬间六神无主:“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谢茵陈一直默立原地,此时大步上前,直接把孩子夺进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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