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亮》星光不问

35、第三十五章

　　徐向园感觉自己此时此刻成了行尸走肉，只剩躯壳在撑着，其实灵魂早已魂飞天外。

　　在邻居阿姨的帮忙下，徐向园拉开车门，沉默地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系好安全带后，两眼呆呆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嗡——嗡——”

　　手机振动的声音在沉默车厢里显得尤为刺耳。

　　邻居阿姨看着已经傻掉的徐向园，终是开口提醒，“园园，你手机一直在响呢。”

　　徐向园看了一眼手上的手机，来电显示是班主任打来的电话。

　　她接通了，哑着嗓子开口了，“班主任，我已经到家了，就是家里边有点事情，今天上午就不回学校了。”

　　另一边的老蔡听着她失魂落魄的声音，一时之间不知道有一些哑口无言，最终他还是说，“到家就好，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给老师说，知道吗？”

　　“嗯，知道了，老师再见。”说着徐向园就挂断了电话。

　　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开口说话了，感觉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掉了了。

　　另一边老蔡听着她声音不对劲，但是徐向园又不说是发生了什么，想了想不放心，找到全班的家庭联系人通讯录。

　　找到徐向园的名字，第一二监护人与她的关系是爷爷奶奶。

　　老蔡就又拨她监护人的电话，都没打通，又往下看了一眼，还有一个她姑姑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在响了两声之后，就被人接通了，只是另一边的人好像很忙，气喘吁吁的。

　　“喂，你好，你是徐向园的姑姑吗？”老蔡也不多寒暄，直接说重点，“我是徐向园的班主任。”

　　电话另一边的人应该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她听完老蔡的自我介绍就着急地问，“园园怎么了吗？”

　　“是这样的，我们应该是中午放寒假的，但是她七点多就来请假要回家，整个人状态不是很好，刚才给她打电话，她说家里有一些事，我想问，学生现在安全不安全。”老蔡简明扼要地问。

　　“她七点多请假回家了？”徐敏思在另一边问，“我想问一下，是有人给她说了什么话吗？”

　　“应该是没有的。”高三学生都没放假，学生那里又没手机。

　　“好，我知道了，家里边确实是有一些事，我在赶飞机，尽快赶回去。”

　　老蔡在这边也听到了电话里通知登机的声音，“好，那我就不再多说了，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学校及时沟通。”

　　“好的，谢谢老师关心，我这边该上飞机了，电话先挂了。”说完徐敏思就挂断电话，往登机口赶去。

　　徐向园就从没感觉时间这么漫长过，甚至还怀疑邻居阿姨是不是走错路了，要不然今天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到市区。

　　终于到了市医院，邻居阿姨停好车，转眼徐向园就又不见，拐了个弯，才看到这孩子已经跑着往医院去了。

　　“园园，走错了，这边！”邻居阿姨看着孩子闷闷的、呆愣愣的样子，有一些不忍心。
　　徐向园转了个方向，又快步跑了回来。

　　邻居阿姨紧紧拉着徐向园的手，“你李叔发过消息了，来，跟我走。”

　　两人在医院的路上步履匆匆。

　　九点多的时间，医院已经忙碌起来，来来往往的医患，川流不息。

　　终于到了地方，徐向园一眼就看到在外边等着的徐奶奶。

　　“奶奶！”徐向园看到熟悉的身影，跑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徐奶奶也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孙女，一把搂住她，问，“你怎么来了？不是还没放假吗？”

　　“我请假来的。”徐向园抱住老人那佝偻的身躯，感觉心脏好像暖和了一点点。

　　徐奶奶也没有多问，奶孙二人就相互扶持着，等在手术室门口。

　　“爷爷怎么样了？爷爷没事的吧？”徐向园靠在奶奶的怀里，鼻尖都是家里常用的洗衣粉的清香，很安心。

　　“不知道，一会儿看医生怎么说。”徐奶奶用胳膊圈住孙女，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肩膀。

　　“肯定会好的。”徐向园低喃，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但是没有人回答，空气里静悄悄的。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徐奶奶和徐向园急忙迎上去，医生摇了摇头。

　　徐奶奶趔趄了一下，邻居阿姨急忙扶住她另一边的胳膊。

　　之后是什么情况，徐向园已经完全不记得了，那一段时间好像从她的记忆力被清除了，一直都是机械的跟着奶奶，跟个小尾巴似的，如提线的木偶，没有了自己的意识。

　　意识再次回到人间，好像是姑姑赶了回来，先抱了一下徐奶奶，然后又给了她一个拥抱，徐向园才感觉自己好像走出了混沌。

　　然后就是徐姑父带着两个小孩回来了，晚上的时候，江越和他的父亲也从沪市赶了回来。

　　之后的事情，都是徐奶奶和徐姑姑一家、江越父亲以及邻居这些成年人操持的。

　　谁也没有指使徐向园帮个什么忙。

　　就连果果和阳阳这两个小朋友也没有哭闹，四个未成年都很安静。

　　徐向园感觉自己好像是在一个真空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眼睛能看到，但是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

　　天一直是阴云密布，时不时地还会下雨。

　　去墓地的那天，雨下的很大，除了“哗——哗——”的雨声，世界都很安静。

　　在徐爷爷的墓碑前放了一束花，徐向园其实还有很多话没对爷爷说，她还没考上大学，还没带爷爷出去玩呢，爷爷怎么就走了呢。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眼前的视野模糊一片，连墓碑上的照片也看不清了。

　　江越沉默地拉着她走到了一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徐向园接过来，把纸巾摁在眼皮上，很快纸巾就湿润了。

　　下午家里宾客都走了的时候，太阳竟然从厚重的云层中露了脸，微弱的金色阳光洒在地面，小院里的散落的桌椅凳子茶水都还没来得及收拾。

　　阳光斜着铺在水面上，透明玻璃杯里的茶叶在淡黄色的茶水里浮浮沉沉。

　　把徐爷爷的后事料理完，徐奶奶又病倒了，家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老人躺在床上，呼吸都很轻缓，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硬朗。

　　徐向园就坐在徐奶奶的床边，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落在了老人的床头。

　　经过这一阵子的忙乱，徐奶奶之前花白的头发全染上了霜色。

　　徐向园就这样凝视着徐奶奶的面容，低下了头。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里又是充满了泪水，她眨了眨眼，视线看向另一边。

　　另一边的床空荡荡的。

　　那是徐爷爷的床，两个老人老了作伴，一人一张床。

　　徐向园很小的时候还听过这边俩人打鼾的声音，也隐隐约约听过俩人聊天说话说到很晚。

　　现在只剩下奶奶一人躺在这里，静悄悄的。

　　“啊，园园呐，”床上躺着的老人开口了，声音低哑无力，“几点了？”

　　徐向园急忙背对着她擦了把眼泪，转过身来，扶住徐奶奶，“奶奶你先别起来，先躺一会儿，现在是下午快四点了。”

　　“啊，四点呐，行吧，我再躺一会儿，”徐奶奶慢慢起身，靠在了床头，语气轻缓，“园园，给我倒点水，睡得太久了，有点渴。”

　　徐向园把早就准备着的温水倒了一杯递给徐奶奶。

　　徐奶奶瘦骨嶙峋，青筋毕露的手接过杯子，慢慢喝了起来。

　　徐奶奶喝完了水，徐向园接过水杯，轻声问，“奶奶，还要不？”

　　老人缓慢地摇了摇头，“不要了，咱俩说会儿话。”

　　徐向园把杯子放到一边，起身，坐在徐奶奶的床边。

　　徐奶奶仔细地端详着孙女。

　　曾经白白净净的孙女，现在眼下的黑眼圈很浓重，眼睛里的血丝也很明显，脸上的皮肤都很粗糙，状态很不好。

　　“园园，你得休息一下啊，你看你这眼袋黑眼圈都掉到哪里去了？”老人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平缓了一下后，“最近这几天忙的也没顾得上你，看你，都瘦了。”

　　徐向园摇了摇头，忍住眼眶里的泪意。

　　徐奶奶笑了一声。

　　徐向园抬头看过去，老人的脸上有一种宁和。

　　徐奶奶伸出手，抹了一下她的眼角。

　　徐向园再也忍不住，俯身掩在老人的怀里，眼泪无声的掉了下来。

　　徐奶奶就这样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脊背，就像小时候奶奶哄她睡觉一样，轻柔的拍着，自己就会安稳地入睡。

　　好久之后，等徐向园的啜泣声停止了，徐奶奶才问，“你姑姑他们人呢？”

　　“去超市置办年货去了。”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

　　“哦，是了，今天都腊月二十九了，明天就该过年了，你爷爷没口福啊。”

　　老人一声长叹，整个室内又是一片安静，只有阳光里的尘埃在跳动。

　　身上的轻拍一直没有停止，充满节奏的安抚，让徐向园内心的慌乱平静了下来。

　　是呀，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已经过去七天了，真的是度日如年。

　　徐奶奶两天前病倒，又把大家吓了一跳，赶紧拉到医院后，医生说老人是太累了，给开了一些补充营养的，在医院观察一天后没有大碍，徐奶奶也坚持出院，医生就让在家静养。

　　“园园？你也去躺着休息一会儿吧？”老人以为她睡着了。

　　徐向园一直趴在床边，静静地摇了摇头，“我不困。”

　　徐奶奶摸了摸她的头发，“晚上了咱俩一起睡吧，咱俩说会儿话。”

　　徐向园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室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