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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梵音 ...

  •   狄青正要掉头往厅里走,步子阔开一步。隔了一道园墙的那边突然一声竭力嘶吼,声音很熟悉,像是孙二郎的声音。

      然后就是人群二三的嘈杂声音,一声接着一声高呼。

      “二郎,二郎,你怎么了?”

      “快,快去找个医师来。”

      杂乱的叫喊声和凌乱的脚步声,每个人都慌张不以。

      狄青心里警觉拔高,朝着里厅高喊一句:“印许,出事了。”

      说着狄青就朝着外面跑去,语气也是匆忙,不知道印许听见没听见,厅上还有舞曲,正热闹。

      一出杨柳家大门,西边有人影闪动,黑夜里总有些不大真切的影子浮动在空中。

      几人身影交杂在没有灯的地方,狄青看得不是很清楚。

      手不自觉地摸上腰间的蹀躞带,侧背处挂了一把横刀。步子加快,谨慎得朝那里挪去,狄青整个人小心翼翼的,这是他一贯的警惕。

      印许嘴上挂着汤汁还来不及擦,拨开几人跌跌撞撞就跑出去,手上还拿了一个软饼包着几块炙烤的羊肉,步子加快的时候还不忘咬上两口。

      狄青拨开人群,地上躺着的赫然就是今天见过两三面的孙二郎。

      他趴在地上面色发青,一位同行的伙伴正按着他背后的伤口,双手指缝里露出了大量血迹,有按不住景象。

      杨娘子提着灯笼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蹙着眉,鄙夷嫌弃地说:“作孽,这生意还没起来,又在门口来一案,晦气!”

      然后扭着腰,招着手让小厮,“去,赶紧喊里正来。要死的东西,死在这处。”

      帕子拂开额间的发丝,扭着腰肢就进去了。全然不顾给钱开席的狄青和印许二人。

      平康坊里头四处笙歌,到处都热闹的厉害。

      就孙二郎这一声,临近的几家也有不少人挤在门口出探出头来瞧着这一幕。一下子这一片妓坊算得上安静几分。

      孙二郎倒的地方很好,昏不昏、亮不亮的两盏灯笼中间。

      再看他,满脸青筋暴涨,脸色呈现赤黑色。

      狄青一把手掀翻按住他背上伤口的同伴,自己捏着袖子就按上去,只按伤口,不压迫他的胸腔。

      孙二郎脸色微微好转一些,但是脸色依旧。

      狄青看这个样子,约莫着猜想到了什么,心里堵了一下。脸色一下晦暗下去,眉目中有些不好言说的词汇。

      孙二郎活不了了――

      这个伤口如果他没猜错,应该是凶器惯胸,伤了内脏,内脏出血导致他呼吸不畅,不然孙二郎的面色不会呈现这个颜色。

      现在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孙二郎估计也知道自己不行了,哽着最后一口气,在地上断断续续写下两个字。

      指腹没有沾血,路面又压的实成,只有少许浮灰。他竭尽全力的写了不清不楚的字形在地上。

      几个同伴除了呼唤“二郎”之外就是问“怎么了”,一点有用的建树也没有。

      倒是狄青看清了他写的东西。

      ――梵音。

      这是什么意思?

      孙二郎一口气跟不上来,他嘴角沁血,眼睛瞪的浑圆,然后就绝了气息。

      印许在人后面是一边吃一边看,只是眼睛眯着看向孙二郎的背后,默默不语淡定的咬着手里软饼。

      人刚咽气,里正也正好带了几位就近的武侯来了。

      不等里正发话,剩下的人被武侯驱赶着靠墙排列站好,狄青也被安排站好,贴着墙。

      这几位武侯是熟悉孙二郎的,一个人发现后就蹲在孙二郎身边拍着他的肩背。

      语带慌忙:“二郎,你怎么了?”

      手一探,气息已经没了,人死了——

      武侯起身的动作巨大,铠甲撞击的声音‘铛铛’作响。背上的金瓜锤一把拿下来,指着他们贴墙的一行人。

      恶气声声的吼到,“说,是谁!是谁杀了二郎,不然下了狱,可别怪本武侯无情。”

      这意思明显的就是告诉所有人,如果不供出来,下了狱他会想法子动用私刑,来刑讯。

      狄青勾着嘴角笑笑。

      私刑敢动?圣人下了召令,严禁底下官员动用私刑,违令可斩。不过这条令估摸也就是糊弄人的,不然长安城一个小小武侯也敢说动用私刑一事?

      立马有孙二郎的同伴指证狄青,“在他手上死的,和我们无关啊。”

      狄青就看着这根手指指到他脸上了,他瞪着眼睛别过头去,正好就是刚才差点‘按’死孙二郎的那个人。

      这个人一身衫子轻薄,十月天倒这么冷,他居然这么抗冻。

      有人跟着附和,但是也有不说话的人。

      狄青看着这样的场景,感叹到都是人心作怪。这些人生怕带自己下狱,都急忙撇清,往往这样的人最容易混淆证词!

      印许还在吃,站在最末处正眼都没瞧过狄青。

      一只金瓜锤立马伸到狄青的鼻子前。

      那大汉身高七尺,跟狄青一个高矮,就是格外魁梧些,不全像汉人模样,倒是像番人与汉人的后族。

      怒目一瞪,“是你小子杀了孙二郎?”

      狄青摇头否认。

      “不是。我从园子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倒地了,只是刚才那个人按伤口太过用力,导致孙二郎呼吸不畅,我才接手用衣袖掩按伤口,没多久他死了。初步断定是凶手凶器惯胸插过伤及肺腑所致。”

      那大汉听着狄青说的头头是道还条理清晰,赫然怒吼:“怎么,你还是仵作不成!”

      上下瞟了两眼,这人眼生的很,“你是初次来平康坊吧?以前没见过你,你住哪里?”

      语调高昂,审讯的味道很浓。

      接着武侯看了下四周:“你说你从园子出来,是哪个园子?”

      这话题问得就诡异了些,这和案件毫无关系吧?

      身旁有个人畏畏缩缩地说:“他从杨柳家出来的。”

      话音带着颤。

      狄青脑子一顿,怎么每个人提及到杨柳家都是这副样子?有些害怕?孙二郎也是。

      狄青心中疑窦上头,这个杨柳家的悬案到底是什么,能让这么多人都畏惧得这么狠?

      这武侯金瓜锤也是抖了一下,很明显。

      然后回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细眼的看到了孙二郎手边残缺的字迹。

      叫嚷到其他武侯,“你看看二郎写的什么。”

      一位年轻的俯身下去,看了半天才认清楚,就目眦欲裂的一屁 股坐在地上,张着大大的口,一副惊恐状。

      ‘梵音’两个字而已,至于吓这么厉害?这梵音又有什么蹊跷?

      狄青歪过头看了一眼印许,他已经吃完了,正打着哈欠……毫不关注案情。

      这举着金瓜锤的武侯笑他孬,自己俯身下去看,认清了之后脸色也是瞬间白了几分,一脸不自在的,一脚就踢散这个字迹。

      口中不悦的啐骂:“叫他不提这,好好的巡逻,非要去坊里问,现在还死在这上头,真是……”

      怎么就断定是死在‘梵音’上面?

      一边站着的里正跟不管事一样,权当没看见这些,就当个木桩一样站在那边不动。

      这就奇异的很——里正怎么不管事?

      狄青看着每个人的样子,都对这个杨柳家有避讳,认识孙二郎的武侯对‘梵音’也很抵触,反应情绪很大。

      看来——这杨柳家的案子怕不是有很大的蹊跷吧。

      都是梵音,会不会和昨天晚上的石佛有关?

      如果杨柳家的案子能悬挂到京兆府,这孙二郎最少也是在京兆府手上,里正确实没什么权限管理,难怪是这样的模样... ...

      但这些都是单方面猜测,目前还没证实。

      只是这个平康坊看起来真的有问题!

      在场所有的人都会被缉拿,明日可能就送去下狱。

      狄青招了招手,这位和孙二郎关系交好的武侯走过来,狄青附耳过去告知了自己的身份,说要去大理寺上任,这身份是抓不了他的。

      还将存放在杨柳家的箱子钥匙递过去。

      “不信你去看看我行囊里的官凭和公验,今日午时入城来大理寺上任!”

      武侯眼神垂眉一瞧,这钥匙确实印着杨柳家的印记。

      但是不敢拿啊,手抬起来放下好几遭,最后将狄青一提,声气有些恶狠狠的。

      “我看着你去拿,你要敢跑,我就把你同伴当夜闯宵禁者,当街开瓢打死。”

      说着召人把印许揪住,金瓜锤还在他的脑袋顶上试了一下。

      印许愣了一刹就开始扭动身子,呱呱大叫:“凭什么?我认识他才不过十二个时辰,我也是来上任好不好,同路巧遇而已。你敢伤官员?”

      狄青一手摸摸鼻子,暗自发笑。

      发现印许只要涉及到生死这件事儿上,反应总是格外的大,可谓是相当的惜命……

      他朝着杨柳家门廊走去二人错身时,印许挣扎着乱叫:“我这眼睛你要记得!敢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狄青看了一眼印许,他双眼紧闭,血迹应是什么时候擦了,干干净净的小脸。印许有天眼,行走无碍,视物无碍,他都快忘了印许双眼有损!

      狄青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带着短促的笑。

      “放心。”

      印许抖着肩甩开他的手,放心个鬼!坏的很。

      武侯半羁押的推搡着狄青往杨柳家走,到了门槛他却停在门外。

      狄青回头看了一眼,邀请她跟着一起进门,武侯直接拒绝,怒斥斥说:“快去快回!还有,小心你朋友。”

      他用金瓜锤指了指狄青的脑袋,赫赫威胁。

      狄青进去后招手,找了最近的一个小娘子,和声和气的说:“烦请娘子把我的箱子搬来,我要取些东西。”

      十分有礼节。

      那小娘子拜了小礼就朝厅里走,存放的箱子没一会就被她抱出来。

      狄青道了谢,从钱袋子里摸出两个钱赏给她,她欢快的捏着钱站回了属于她的位置。

      他拿着钥匙打开这个箱子,行囊露出来,伸出手去翻了两下,却怎么也摸不到东西,除了衣裳……

      面色当即晦暗起来,真是要听孙二郎的话,这杨娘子有问题!却没有防到这一处。

      再摸了印许的行囊,和他一样,除了衣裳什么也没有了……

      狄青起身,钥匙朝箱子里面一丢,笑了笑。

      踹了一脚箱子,那盖子‘嘭’得一声箱子合住了。

      门外的武侯看着这颇有些熟悉的动作很有先见性的吼道:“你不要找理由,说什么东西不见了等等,今日拿不出就下狱!”

      狄青和这武侯动静不小,引得厅里的人都朝着他看过来。

      立马有位年纪不甚好大的仆从贴上来,恭敬一个叉手礼。

      “郎君可是哪里伺候的不满意?直言便是,我等都能改。”

      狄青踢踢脚下的箱子,一只手挂插在蹀躞腰带上,气息中正地问:“谁动了我的箱子?”

      这可是盗窃的罪,杨柳家一个多月未开张,今日算是来了一位不知情的外乡人开了一席,怎么就会有东西不见?

      这仆从慌忙跪下,声线极具平稳。“这箱子一直在大厅里锁着,没人有钥匙,怎么可能会有东西丢失。”

      后面不少人跟着也跪下来。

      仆从整个人形态是慌忙的,但是语调平稳。将丢窃说成丢失,直接抹去一个盗窃的罪名。

      一字之差意思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巧舌如簧,真是厉害。

      狄青将这个人多看了几眼,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面色清秀,身形也不错。

      他一跪后面其他仆从娘子们都能跪下来,说明这人在杨柳家的地位不小。此时杨娘子从一旁的廊下踩着灯影扭着腰过来。

      “怎么了,都跪着做什么?”

      然后看了一眼狄青,面色平淡毫无波澜。

      当她视线挪看到狄青脚下的存放箱子时,眼神极快闪烁一下,狐疑不解地问到:“这位郎君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语气里还是和善的亲近感。

      狄青还是那番动作,踢踢箱子。重复了一遍讲:“东西被盗了。杨娘子可要给个说法!”

      她面色不动,也不惊讶客人行囊被盗,只是雅淡的笑着走到了厅门前。

      转过身子对着厅里头上下的人,颇带威严的斥责:“你们谁看到有人碰过这个存放箱的吗?最好如实招来,不然,一会我就全就扭送到万年县令手上了,被不良人查出来,可别怪娘子我不替你们作保!”

      她的话直接忽视了这样的事情要先到当地里正处登记才是,怎么抛开里正直接上升到了县令手上?

      这里正次次被越级无视,真是有些奇怪。还是说现在平康坊的所有事件都有上升?

      从到长安城附近开始到现在,狄青没有遇到一件正常理解的事儿。全是有些怪异的,真是离奇连连。

      但又偏生事事都是开头,不清不楚的没法处理。

      狄青此时此刻才理解到接旨时那个太监为什么让他即日启程——当时还觉得太快了是不是有事儿,那太监还三缄其口,现在看来,这调任真是好时机。

      如果哪天圣人直接压下令来,非破了这些个悬案来安抚民心,那极有可能狄青会被推出去背锅,因为他是新来的,什么都不懂……

      只要大理寺卿将案子甩给他,办理不下来那就是他的能力不足。轻则贬官,重则流放――

      顺着武侯和杨娘子对此处里正的态度,狄青已经看到了他来大理寺的前景了……

      有些堪忧。

      而且这案子起在杨柳家,杨娘子是跑不掉的。

      孙二郎死前让注意她,随后就死在这园子外,真是不让人起疑都不行。

      刚才里正和武侯都来的太快,他都没来得及问孙二郎是怎么遇刺的!

      现在狄青看着杨娘子一脸歉意的看着他,摊开手表示无人动他这箱子。这断定可真快啊,狄青感叹。

      在人家的地盘上,没有搜查令很难行事。而且像这样的地方,要说这个杨娘子背后没有大山也是不可能的。

      她能把店开在一个坊的中正街道上,没点实力根本不可能租的下来,或者盘的下来这样的位置。所以狄青现在只能认栽。

      但是不是栽在杨娘子手上,而是她背后的势力上!

      狄青行囊没拿直接出门去跟那个武侯说,“明日本寺丞去吏部调出我的官凭告身来,就是流程有些复杂。”

      武侯跟神经不对一样,根本不干,直接用金瓜锤对着狄青,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哪还有什么明日,今日就请吧。我们武侯铺子就在那个街角,也不是好远的路。”

      狄青看着他,眼中尽是匪夷所思。张口不解的讥笑,从嗓子里哼出声音。

      “如果我真是大理寺新上任的官员,你可知道今日将我拘压在武侯铺子里是什么罪过吗?你一个八品下级的敢拘压一个六品的寺丞,明天你又会落在哪一处你可知道吗?”

      这个武侯也不知道是真觉得狄青冒认官职,还是他脑子不清醒,金瓜锤再一次抵在狄青鼻子前,粗里粗气的啐了一口痰在狄青脚边。

      “孙二郎是不是死在你手里的,是,你就要走!”

      完全蛮不讲理的姿态,说着一个反手就将狄青押在墙上。狄青扭动反抗之际,这武侯突然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

      “救孙二郎。”

      狄青:???

      狄青确定他没有听错话,瞬间想了片刻,赌一把!

      然后直接放弃挣扎,任由这名武侯将他压制住。武侯伸手把蹀躞后侧挂着的一把麻绳抽出来,直接干净利落把狄青绑上。

      一行人和孙二郎的尸体一起带回了武侯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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