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卷行》上曲

38、破咒

　　狄青捏着刀，回手一下子收入刀鞘。

　　跟着阿三的身后，昆仑奴拎着印许跟在后面。

　　出去的路比进来的路要走得快很多，当然，也是蒙住过眼睛的，整个过程无比的静谧。

　　坐了一道升降木梯也就到了。

　　黑布倏然被扯下来的时候，狄青眼睛又是睁不开，手捂了很久。

　　这什么地方？安静的要死，只有远远的叫喊声活灵活现的在耳边，这肯定是在东市或者说是长安城某一角了。

　　他试探性问：“阿三？到哪里了？”

　　身边没人应答，狄青一只手去摸身边的人，一绕一个空，再一动，脚下踢了个软绵绵的东西。

　　狄青试着又踢了一脚，腿还没踢到人，脚踝被人抓住了。

　　熟悉的声音传过来：“你要干什么？”

　　这冲里冲气含带威胁的语气，一听就知道是印许。

　　狄青摆摆头，松开指缝试了几波，可算是能睁开眼睛了。然后睁开后晃了下视线，就看见印许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让我跟得是什么人啊，一进巷子就被打晕了，我去，真疼，你看看。”

　　把脖子后面衣裳扒开了一点给狄青看，那里都红了，还有点浮肿。

　　昆仑奴下手还真是不轻。

　　狄青缄默，没有说话。

　　“哑巴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印许从狄青肩头看了一眼巷子外头，还是人来人往的东市，就是天不太亮了，估计要闭市了。

　　突然就敲起锣来了。

　　狄青还在揉眼睛，印许一巴掌拍在狄青的肩头，“怎么，你真要瞎了？兼带聋了？”

　　眼睛彻底好了之后，他看到印许，看到这个集市的一砖一瓦，和耳边响起来的锣声，身边冷风一吹。

　　神台顿时清明。

　　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掐指算算去地下城的时间连两个时辰都不到，硬是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这些东西想了下，还是不跟印许说，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沾染上不好。

　　狄青脸色放松一下，揽着印许就往东市外面走。

　　“走走走，今天想大醉一场，昨天没喝尽性。”

　　印许就是晕了才醒过来，整个人都是懵的。

　　走了几步，印许说：“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正常啊。我晕的时候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儿？”

　　狄青笑笑，跟他扯东扯西。

　　印许眯着眼睛看着狄青，突然冷笑一声。

　　“是不是你跟踪错了人，没有找到私铸坊消息？不好意思说出来，怕我笑话你。”

　　正准备要嘲笑一番狄青的，他们被一个怀有身孕的娘子撞了一下，下人连忙的扶着自己家的夫人，夹带着惊呼，一群人手忙脚乱的。

　　“额... ...这是... ...”

　　下人们搀扶着孕妇走过去之后，印许看见狄青在发愣，顺着狄青的视线看过去，他的手上正有一张纸条，空白的。

　　“空白的有什么好看的吗。”

　　说着准备抢过来替狄青扔掉，结果狄青快速的收在怀里，一眼森严，双目炯炯有神，有神的有些过头。

　　狄青转过身去看刚才撞他们的孕妇，一眼望过去，什么也没有——

　　印许也没在人流中找到人，咋舌：“我的老天，那不会是鬼吧，一转眼就没人影了。”

　　再看看狄青，整个人有些失神。

　　印许手在狄青眼前晃晃，看着狄青一脸紧绷的样子，手又在狄青眼前晃晃：“你是被梦魇住了嘛？怎么一直脸色不对。”

　　狄青缩小的瞳孔慢慢以一个吓人的表情转过来，吓了印许一跳。

　　声音急促促说：“走，去灵感寺。”

　　这个可能就是所谓的‘交易’。原来给货都是这么出乎意料而无人察觉的方式... ...

　　两个人在闭市的锣声中离开了东市，骑上马一起去了新昌坊里的灵感寺。

　　一路上狄青都没放松过，印许看着那僵硬的背影就知道肯定是出事儿，但是狄青不打算说，印许也就没太多想问的欲望。

　　路到一半，又下起雪了，还越下越大。迎着寒风暴雪，一路飙到灵感寺。

　　刚下马，暮鼓也敲响了，要开始宵禁了，这个时候天已经全部黑了下来。

　　狄青看着天，一下子就像是翻转到了地下城，心里有点难受。

　　他们是素问交代过的客人，所以上来牵马和迎接的僧人十分热情。

　　一个白袍僧人领路，笑着说：“师兄说今日你们会来，让我们备好禅房、饭菜等候你们了。”

　　爽朗的笑了两声之后，给他们带路。

　　“这边，师兄出去了，晚些就会回来，你们怕是要等一会儿了。”

　　没一会到了一间禅房，这个位置不算偏僻，屋子还大，里头已经提前备好了炭火盆子。

　　一进去，印许就满足的叫了一声。

　　狄青瞥了一眼，“叫什么了，浪。”

　　印许一听这个，立马横眉竖眼的瞪回去，看着有个小法师在，没和狄青一般见识。

　　人家领完路也就识相的退下，没再多逗留。

　　小法师前脚一出门，后脚印许就嚷起来：“不是找私铸坊吗？怎么没找到？还一张死人脸。”

　　狄青坐在火盆子旁边，拿出怀里那一张什么都没有写的白纸，在指尖碾来碾去。

　　详细的端视着这张纸，印许看着狄青这个神情。

　　也凑过去看着这张白纸，看了半天。

　　“你还能看出个字出来？”

　　狄青眼神狭促，“没准真能。”

　　印许‘嗤’了一声然后白了他一眼，搓着手在火上烤着，嘴里嘟囔：“我现在就想知道灵感寺的素斋有些什么菜。”

　　狄青手突然脱力，手连带着纸条直接掉进火里。

　　奇怪的是那张纸并没有着，而是慢慢的... ...出了字——

　　印许看的目眦欲裂，“还真能出字！你从哪里来的？”

　　他凑近去看，上面写着：曲池坊，西门墙角，枯井。

　　？？？

　　什么东西？

　　狄青吧东西重新收进怀里，顺便摸到一个发硬的纸状物，他抽出来一看。

　　黑色的信笺，红色的鬼面演化而成的‘东’... ...地下城真的是去过。

　　想想刚才站在东市的市集上，看着人山人海的过往人流，地下城那些就像是梦。

　　直到现在看到这一张信笺，狄青心头被浇了一瓢凉水。

　　印许就才看了一眼，一个虚晃的影子，狄青就快速的塞进怀里，装作什么也没有的样子。

　　“你藏... ...”什么了。

　　话没说话，外面有人敲门。

　　“打扰了，小僧给你们送膳了——”

　　印许连忙客气的去开门，两个人僧人，四竹篮膳食。

　　这下子可把印许给高兴坏了，跟着就接过来一起放到桌子上。

　　人一走，打开就一道一道的摆出来，一边咬筷子一边喊：“吃饭了，来来来——”

　　狄青看着印许和汤的满足样，一下子心里那一块冰凉也被加了一把火。

　　好像黑暗的东西里面，还掺着点光。

　　站起身就走过来，印许递过去一碗，才喝到嘴边。

　　印许：“你今天不太对，到底怎么了？”

　　一双眼睛从碗后面露出来，盯着狄青。

　　狄青端着碗，一口烫到嗓子，心窝子疼了一阵之后。

　　悉悉猝猝说：“是有点事，你不知道为好。吃你的，一会素问回来了，问问你的那个师兄怎么样了。”

　　巧不巧，这个话才说完，门就被推开了。一身白袍的素问满身风雪，只身回来的。

　　印许一边咬着饼一边说：“哎，你今天去徐正毅家做客，抓到厌道了吗？”

　　素问眉心一簇：“跑了。”

　　印许噎了一口，“你说的真的？他还能在你手上跑了？”

　　素问昨天一手控制一根九环锡杖，还能和印许打‘配合’，这么厉害的人能让厌道跑了？这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较量好吧。

　　鬼扯！

　　印许一脸不信。

　　素问脸有点薄红，点点头。

　　狄青当然听出来不对了，问：“厌道做什么了？”

　　印许也很想听，眼睛盯着素问。

　　素问觉得自己说不了那么多，就凌空写字：降临救走了他——

　　印许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看到了什么？

　　指着那几个字。

　　“我师兄救了厌道？按师兄说的是厌道他杀了我师叔，师兄不该杀了他才对嘛。怎么可能去救厌道，你是不是看错人了？”

　　狄青拉了一把印许，想让他不要太激动。

　　字迹消失。

　　素问合十，摇头。

　　一字一句：“就是他。”

　　... ...

　　印许这次饭都不吃了，起身就拉住素问，有点粗鲁。

　　“昨天你把我师兄带回来疗养，走，去看看，你把人安排在哪里了？”

　　素问就被又推又拽的拖出门。

　　出了门印许嚷到：“带路，我师兄在哪儿！”

　　风雪特别大，呼啦啦的吹在三个人身上，没多大会儿也就都飘了一层白絮。

　　素问在灵感寺位分也算是高的，就这么被印许这样对待，也不恼怒，合十着掌，真就乖乖带路。

　　‘降临’的房间离他们也不是很远，大抵也就相隔不到二十米。

　　一走近印许就感觉到了，这个屋子布了阵，但是阵却坏了。

　　印许虚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门，墙和四周。

　　降临那个脉象真的就是苟延残喘，哪里有这么多的道行去毁了素问设下的阵？

　　几乎可以这么说，不是他做的！

　　阵已经坏了，印许觉得里面八九成就是真没有人，所以进去的积极性一下子低了许多。

　　素问推开门，里面的布置和狄青他们住的那一间一模一样。

　　没人。

　　印许音调降低了点：“昨夜让你把我师兄带回来先养着，晚点再送去大理寺，现在不见了，怎么找他？长安城这么大。”

　　素问张口：“不急，我有，有办法。”

　　然后他们三人原路返回，印许有点失神的坐在桌子前面，东西都不吃了，一只手撑着下巴发呆。

　　狄青看着素问，“今日徐正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行为？昨夜他要杀我们没杀成，厌道还暴露身份了。”

　　素问凝思了一会，摇头。

　　狄青再问：“他在城外追杀的那一拨人武器不见，他府里今日有没有什么警惕？”

　　素问再一次摇头。

　　狄青心里觉得不对啊，这么大的警告，杀他几遭没杀死他，有点反应都没有吗？

　　今天徐正毅为母亲祝寿，客多人满，表面看并没有什么事。

　　素问他一个僧人，也不好再人家家中乱闯，只是厌道经过昨天那一场交手之后，也就算是认得了。

　　在走廊里面对面碰到的时候，迅速开了个阵封住所有的去路，两个人在阵里面殴斗了一番。结果却被降临给救走了，其余事情也没发生什么。

　　不过降临的出现也就类似于惊鸿一瞥，直觉得第一感官是像的。

　　终究是没有正面看到，所以当时素问不断定是他。

　　回到灵感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降临，看到降临不在房间，那个念头才会再冲上的——这就是为什么告诉印许是降临救走了厌道。

　　素问凌空又写：你们找到了私铸坊吗？

　　印许这个时候看了一眼狄青，狄青下意思是动了动指尖，想摸|胸口的那张白纸。

　　模棱两可的说：“有点线索，明天继续。”

　　然后狄青举起右手，腕子伸到印许脸上问：“看看，还有多久——”

　　本来是想问时间还有几天。

　　狄青抬起手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个彩绳颜色是不是... ...是不是更鲜艳了？

　　怎么和昨天一比，鲜亮的都不是一个度两个度啊。

　　印许只是余光一瞥，算着日子还有好几日，结果就这么一个余光，印许跟噎了一块肉在胸口一样。

　　眼睛倏然睁大。

　　一把抓住狄青的腕子，然后又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看。

　　“怎，怎么会这样？”

　　狄青听着印许这个惊慌的语调就知道，肯定不对！

　　立马蹙起眉头，口吻谨慎：“时间缩短了？”

　　印许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狄青，茫然无措的点点头。

　　狄青没猜错。

　　印许有点不明白的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死咒还能缩减时间？”

　　这个他就不清楚了，不记得书上有这样的记载啊。

　　素问挤过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嘴角抿着。

　　“没事。”

　　一声安抚。

　　但是明显这个安抚屁的作用都不起，印许叫叫咧咧：“就还剩六个时辰的样子，没事什么！”

　　结果看见素问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点，红色球状的... ...液体？

　　那鲜红的液体在‘球状’里面还在荡来荡去。

　　这玩意儿是真的新鲜，狄青没见过，低下身子凑近去看了看。

　　印许也就是好奇的落了一眼在上面，心里对素问又是一阵叹服。

　　这就是血，凝成了一颗球形好存放而已，素问这道行印许自知是望尘莫及的。

　　狄青指着，“这个是... ...”

　　素问将血球凌空一指，劈分成两半。然后手指左右一弹，两颗大小相同的血珠，精准的弹到了狄青和印许的右手腕子上。

　　彩绳沾血之后开始‘滋滋’作响，冒出黑烟，一只长者角的黑蛇蹿出来，游走在腕子上挣扎。

　　两个人都看着自己的腕子有些出神。

　　没一会黑蛇挣扎起来，最后‘嘭’地一声化成黑烟，散开在两个人的手腕旁边。

　　右手上面的彩绳消失了，死咒破解了——

　　狄青看了看，心里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袭来。

　　歪着头去看印许，只见印许傻咧着嘴笑。

　　狄青倒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桑成身上也有这个咒，你这是厌道的血吧？还剩六个时辰，他还有得救吗？”

　　印许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还真是，当时他们三个人是一起中咒的。

　　也同样看素问。

　　这血用完了，桑成怎么办？

　　素问：“破咒了。”

　　狄青和印许对视一眼，才堪堪的落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