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卷行》上曲

37、入城券

　　这个昆仑奴不说话，安安静静地领路。

　　狄青又一次回到市集，这个最亮地地方却是长安最黑暗得地方。

　　这个像话吗？

　　东市正经的铺子好歹还挂个店名，这边什么都不挂，连个铺子号都没有，除了他之前的那个铺子有挂黑色的帘子之外，其余都是敞开的状态。

　　几乎不陈列货品，就是个老板往里面一坐，客人上门谈价签字画押... ...

　　这种交易方式是真的新颖。

　　昆仑奴带路是真带路，跟个哑巴一样，一个字都不吐，径直给狄青拐带到黑色帘子的那一家。

　　这不是一回生二回熟嘛。

　　狄青熟稔的拨开帘子。

　　——换了一个人坐在里面。

　　狄青退出去看看，没错啊，刚才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怎么就一会儿时间老板不一样了呢？

　　他又进去，那个人一身褐色的衣裳，翘着腿，拿着一把茶壶正喝着茶。

　　见狄青这样理都不理，直到看到狄青手上的入城劵，直接抖了个激灵坐起来。

　　站起来就准备抢，眼睛放着精光，猛扑过来。

　　狄青横刀一拔，直接架在来人的脖子上，刀锋寒光一闪。

　　那个人指着狄青，对着外面的昆仑奴喊：“犯规了犯规了，你还不住抓他去见判官。”

　　昆仑路只是余光瞥了下里面，明明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又转过头视若无睹的样子。

　　这老板声音极高，跟吊嗓子一样。：“喂喂喂，你们都不提人嘛？喊你了，违规了你看不见吗？这刀，这刀！！！”

　　硬是喊得嗓子冒烟，昆仑奴也不往里面看一眼。

　　这个时候这老板才知道，狄青可能是什么大人物... ...立马安分了点。

　　明显犯规，牛头马面却不缉拿，不是大人物是什么。

　　地下城掌管秩序，缉拿捉人者叫牛头马面，上头称呼会好听点，叫缇卫。

　　他笑得有点贱，也不怕这刀，眼睛还一个劲盯着狄青手上的入城劵。

　　手搓搓，“你第一次来吧，以前没见过。那个我是这个铺子的老板，你想买什么消息，跟我说，一会就送到你手上。”

　　然后指指狄青手上的入城劵，特别想要的样子。

　　狄青夹在指尖，在他眼前绕了一圈又稳稳捏在手上，那个人扑了个空。

　　“你这有点皮啊。”嘟囔着狄青。

　　狄青很大方，显然不知道这个有多重要。

　　“想要？可以，你先告诉我这个是什么东西？这儿又是什么地方，然后我买一个消息，这个给你——”

　　狄青因为不懂这个是什么，但是知道这个东西不错，但是具体有多不错，狄青还是不知道的。

　　那个人一笑，上来就想扑，狄青一刀直接一划，他的脖子登时就开始流血... ...

　　地下城会不会玩什么拿了不认账的事他不知道，但是不好赌最好。

　　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刀。

　　那个人是真的不怕死，他埋怨的瞪了狄青一眼，不是因为动了刀，而是没抢到... ...

　　他伸出手弹了下刀，狄青的刀直接脱手飞出去，‘噌’地一声，嵌到旁边的墙上。

　　身影飞快的在眼前一晃，那个人已经捏着狄青的入城劵靠在椅子里，翘着腿喝着茶。

　　黑色的信笺在他幽白的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笑的挺开心的。

　　茶壶一放，两条腿交错的搭在柜台上。

　　除了两张高椅子和一张桌子之外，整个石铺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目光锁死在入城劵上。

　　“这个入城劵自然就是进地下城用的，不过他是可以进东西两市的地下城，而不是某一个。长安大多数人都只能在一个地下城活动，有了这个可以两个都去。长安每年只有十个人才有这个... ...”

　　他下巴朝着狄青抬抬。

　　“喂，你什么身份，这种东西都有。你不是长安的人吧，看着眼生，最近才来的？”

　　狄青抿着嘴没说话，觉得这个话和阿三说的真是很像。

　　“你是什么身份呢？这个地方可不是谁都能来的，问你呢，哑巴吗？”

　　他喋喋不休，狄青真是没空插话。

　　“没，你继续说，介绍介绍。”

　　他的后脚跟敲敲桌子，“介绍要钱，就你那把刀好了。”

　　很不客气想要狄青的佩刀，狄青头还没摇，黑色的帘子被人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百家衣的少年。

　　阿三。

　　狄青看着他，这个阿三的少年面色不一样了，带着沉稳和冷厉。明明脸还是一样，但是感觉确实相差千里！

　　“好好说话，不要要钱，你惹不得他。刚才他从玖判官手上买人，还是玖判官给的钱。”

　　这冷飕飕的声音让狄青的视线落在阿三身上好一会。

　　那个人瞪着眼睛，没一会笑出声。

　　指着狄青，夸张的问：“他买人，玖判官给的钱？那个死财迷会给客人出钱？”

　　阿三把椅子一拖，力气很轻的推了一把狄青，示意他坐下，狄青也就真的一屁|股坐下去，靠在椅子背上，模样慵懒的不行。

　　让人看不出来狄青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是眼神又深又寒，警惕得恨不得把这两个字写在脑门上。

　　阿三：“就是因为不可能，所以你还不好好说话。”

　　这个人身子僵了一下，整个面目表情微缩了些，不再那么的顽劣，随性。

　　入城劵看了又看，有点不舍的咬牙，放到柜面上用脚退给狄青。

　　“不要了。”

　　狄青回头看看阿三，他没说话，甚至视线都不太想和狄青对在一起。他伸出手将入城劵重新推回去，“我应该不太会再来。”

　　狄青本来这话说的很认真，结果阿三却笑了一声，那种讥讽。

　　刺耳的狄青回头看了一眼阿三，他收住笑，然后四处瞎看。

　　狄青：“上次我问你的问题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我为什么一定要找他？”

　　阿三不咸不淡，“这不是我的权限，这里规矩很死板，买卖消息。”

　　阿三的手指向对面坐着喝茶的人。

　　“只能找他。”

　　狄青看着阿三：“那什么样子的事儿找你？”

　　阿三坐到柜台上，漫步尽心的说：“跑腿。”

　　... ...

　　难怪整个长安的人都认识... ...

　　柜台后面的褐色衣服的人笑出声，“你那也叫跑腿？千万别跑到我家，我还想多活几天——”

　　阿三冷讽的笑了下，眼神突然阴毒的很。

　　“明天我就给你送一张收命符。”

　　狄青有点诡异的看着阿三，这年纪小小的... ...收命符？

　　阿三被狄青看得不自在，眉头拧起来。

　　“别这样看我，地下城有不少交易性命的，我提前送个信让他们好好团聚团聚，做做善后，我觉得我都是这个地下城最好的人了好不好。”

　　狄青心弦崩断，法曹的使命跟融入骨血一样，一下子跟看着罪犯一样看着这个年纪才十四的‘孩子’。

　　‘好人’的概念狄青第一次是听人这么理解的——

　　狄青声音嘶哑起来，干瘪的调子响起来：“你今天去安邑坊送信？”

　　阿三没说话，一副‘怎么了’的神情看着狄青。

　　“狄寺丞是想抓我回去？”紧接其后鄙夷的瞥了一眼，冷哼一声：“除非我犯错地下城审我，不然，你们当官的，一个也抓不到我。”

　　特意加深一句话：“一辈子！”

　　真的是目无王法。

　　狄青现在有种感觉，想亲手把这里一锅端了。

　　性命交易，参与了地下城的人肯定是不可能被缉捕的，那这意思就是凶手永远的逍遥法外。

　　这还了得？

　　他个寺丞，掌大唐律法，身为大理寺的官员，却在匪窝子里见证这些，真是让他难受到无言可述。

　　抓心挠肝的那种难受！恨不得能闷出一口血。

　　这样的憋屈阿三笑着还戳一刀：“寺丞，感觉怎么样？同流合污的感觉刺不刺|激？”

　　这他娘的真上头。

　　狄青习惯性的去捏自己的刀，结果摸了个空。

　　这个动作落在阿三眼中又是一阵轻笑，还撇撇嘴。

　　阿三叩着桌子，“快点和他交易，我是来送他回去的。你快点配合下我的工作。”

　　那老板简单的把地下城讲解了一番，狄青越听越蹙眉。

　　这简直是个神仙地方。

　　就是个无视违反乱纪的地方，什么都可以买卖，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

　　人命也好，稀有珍品也好，各类消息也好，官爵也好... ...只要出得起价，这个地方——无所不能。

　　越听，狄青心里越凉。

　　这么偌大的长安，天子脚下，律法森严的地方竟然还有个这么大、背道而驰的地方，怎么叫人不惊叹，心寒。

　　他的脸色很不好。

　　一个正义的英雄沦为杀人犯一样的感觉。狄青眸子戾气深重，嘴角抿到发僵。

　　老板讲完了，看到狄青的脸色也跟着笑起来，带着几分愉悦和松乏，看好戏一样看着狄青。

　　出言安抚到：“你才就是个寺丞，猜猜御史台和刑部那些人来了是什么样子？都没你这么难看好不好，人家买完东西就走，甚至很多连来的资格都没有，你这个脸没必要这样。”

　　那个人腿放下去，整个人趴在柜台上凑近狄青，像是跟他说秘密一样，小声的说：“大理寺卿都来过，你也别那么重的黑白分明。”

　　狄青咬牙，脸色又白了一些。

　　那个人又靠在椅背上，腿放上来抖着。

　　“世界上有多少黑的东西你们清得干净？你觉得来这里买人命的就一定是坏人吗？那种没法子伸冤的人，来这里以命换命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所以，别这样，只会让人嗤笑。你在大理寺见过的人情冷暖不足这里的十分之一，当然，邪恶也是。”

　　狄青更加白，瞳孔发黑，晃动不停。

　　“你要买什么情报？知无不言——”

　　还做了个‘请’的手势，礼仪做的相当漂亮。

　　狄青心里接受的太多，一只手捂住眼睛，喘息了几口气。

　　没搞明白长安是怎么回事。

　　上次桑成的话，还有这个地方，都让狄青觉得本来好好的长安，万人向往的地方跟地狱一样可怕。

　　陌生到长安就是他脑子里的幻想一样。

　　老板和阿三也看出来他心里有点不堪重负，不是每个人来到这里都能很适应这个环境，所以他们给狄青一口气喘息的时间。

　　没一会，狄青觉得再耽搁天就要黑了，才把手放下来，虚脱的窝在椅子上。

　　嘴唇干的有点起皮，他舔舔，清清嗓子问。

　　“少府监的私铸坊在哪里。”

　　那个老板愣了下，“你就问这个？一张入城劵就问这个？”惊讶道嘴巴都合不上！

　　阿三横了他一眼，又敲敲桌子，出声警告。

　　“不要收他的东西！以后你就知道我对你的好了。再想，别把你的命想掉了。西市还在追杀你，你有点苟延残喘的自觉好吗？”

　　狄青看看对面那个轻松还能调笑，七嘴八舌的人，确实没有被追杀的感觉。

　　那个人眼睛颜色晦暗了下，‘啐’了一口，“不就是一个姑娘，还至于把他们的不良人召集起来成日的堵我，神经病。”

　　阿三：“那你还要入城劵做什么，送去？死之前请你把这个的事儿都交接清楚。”

　　狄青打断了下：“不良人归西市地下城的管辖？”

　　老板抖抖腿，柜台都跟着晃起来。

　　“他们也配？只不过他们喜欢叫自己的打手‘不良人’而已。”

　　下巴指指外面的昆仑奴，“我们叫牛头马面，叫缇卫，他们喜欢叫‘不良人’。此不良人非彼不良人，别搞叉了。”

　　狄青点点头。

　　结果突然听到印许‘嗯哼’了一声，像是要清醒的前兆，才扭个头，就看见那个昆仑奴一掌劈在脖子后面。

　　他的四肢无力一吊，有晕过去——

　　这么粗暴。

　　狄青悻悻的转过头，这就是一刀子捅死印许，印许怕是都没反应... ...

　　“我就要这个，其他的我能行。”

　　本来只是想找阿三打听，没想到来了一趟狼窝，还是个万能的狼窝。

　　狄青没有要徐正义全部的罪行，拉他下来，这一点就够了。

　　要不是时间不够，他连阿三这个人都不会找，民与官斗小百姓会吃很多亏，万一连累到了怎么办。

　　现在看看阿三，估计是连累不到了——

　　他动动右手的腕子，要不是这个，就那个箭头和刀，摸出来在哪里是迟早的事儿，就是时间太长罢了。

　　现在时间不等人罢了。

　　阿三说：“你想查少府监的罪证？那他可不止这些，别的你不顺便问问？”

　　狄青摇头。

　　“不用，这个就够了。不喜欢用这样的手段来拿人，跟作弊一样。”

　　阿三忍着笑，眼中深刻鄙夷。

　　“行吧。”

　　又叩叩桌子，“交易完成，我把人送出去了。”

　　说着阿三从桌子上跳下去，把入城劵塞给狄青，打起帘子就往外走。

　　什么就完成了？这就完成交易了？

　　狄青看看这个劵，又看看老板。

　　他非常难过的看着这个劵，但是狄青递出去的时候，他脑袋一歪，闭上眼睛就假寐起来。

　　狄青还是很乖觉的放在柜台上面，他的脚旁边，自己拖动椅子站起身。

　　“拿走，我不能要。玖判官都能给你付账，我可不敢收你的东西。”

　　依旧用脚推回来，信笺一角扎到狄青的手背。

　　狄青看了看，拿起来放到怀里。

　　“以后你要再找我要也可以。”

　　也一手掀起帘子准备出去，却听见那个老板说：“你不好奇为什么这边人不敢收你的东西吗？”

　　狄青回头一瞬间，‘噌’地一声脆响，一把利刃飞过来，狄青顺手一接。

　　他的佩刀。

　　在刀上，他看到了老板的神情，跟鹰一样，落拓不羁的看着狄青。

　　当转过头看的时候，那个人还是安静的谁在椅子上，叫放在柜台上。

　　他的脚边落下了一颗金豆子。

　　是这个把他的刀从墙上弹下来的吗？那他的武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