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卷行》上曲

36、判官

　　狄青一摘下来，光亮的刺得他睁不开眼睛，立马用手捂住，就这样还是觉得眼睛受不了，跟要瞎了一样。

　　他捂了半天，可算是眼睛好点了，慢慢试着睁开看，晃了几下之后才能彻底的看到这是什么地方。

　　一间黑色的石屋，不大，就横宽四五寸的样子。后面挂着一张巨大的门帘，漆黑，又是熟悉的鬼面演化的‘东’字。

　　他前面坐了个老头，没有头发，一把白胡子，衣服穿得松松垮垮，但是一眼也看得出来这料子金贵，这一身缂丝圆领袍该值个什么价，没个几百金织不出来。

　　一口老井一样的眼睛落在狄青脸上。

　　他开口第一句：“你就是狄青？”

　　狄青心口发怵，闷闷的：“是，我是狄青。”

　　他的手还捏在横刀上面。

　　那老头短促的尖锐笑两声，手上指了指狄青：“别再摸刀了，不然一会有人能把你拖出去丢到河里。”

　　狄青蹙起眉，手跟粘在上面一样，用摆的才甩开。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话问的那个老头迟疑了下，他也支起胳膊托起下巴，喃喃自语：“这是什么地方呀... ...”

　　想了一会，总结的很认真。

　　“世界上有黑有白，太阳照的到的地方就是白，阴影之下就是灰，而照不到的就是这里，是黑。”

　　所以，这里就不光是黑市这么简单了。

　　是长安城的镜面地下世界吗？

　　狄青嘴角绷直，这才来几天，都遇见的是什么事儿？离奇、诡异又让他认知超出负荷。

　　别人眼中的长安这是这个样子吗？

　　狄青问了一句很简短的话：“这里不受律法控制？不受圣人管辖？”

　　老头笑眯眯的点头，随后大笑起来，跟遇到什么千年不遇的笑话一样，笑的捧腹。

　　“你见过看不见的地方有律法管理吗？比如，牢狱里面。”

　　这个比如狄青就接受不了了，他少说做法曹有七八年了，牢狱怎么没有律法了。看向老头的眼神比较奇怪。

　　老头坦然接受了这样的眼神。

　　“你朋友要死了，你还不去救一救？”

　　“他在哪里？” 狄青紧张起来，两手撑住桌子，‘哗啦’地起身。

　　这老头掐指算了，“今天这里归玖判官掌理，他就在狱牢后面的石窟，你去找他。”

　　玖判官？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狄青知道至少他是能管辖的人，可是位置这个高的人，你让他放任他就放人？开什么玩笑。

　　“我怎么做，这里才会放了我的朋友？”

　　“这里不会真正的放了你和你的朋友，除非你们从来没有来过——”

　　这个意思就是终身都要纠缠在这个地方，永远断不了的意思？

　　“你的入城劵可以在这里做一笔免费的交易，你可以用它试试。”

　　老头指了指他手里的黑色信笺。

　　狄青举起来，“任何事情都可以？”

　　老头点头，“任何事情，除了有害大唐的，无关紧要的都没关系。比如，换个圣人，这样的事情也是无关紧要的。”

　　？？？

　　换个圣人对大唐是无关紧要？当今陛下是说换就能换的？

　　狄青脑子开始天旋地转，那如果是这样，这个地下城的势力该是怎么样的庞大？

　　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感觉——

　　他手脚发凉，唇色瞬间就白了，看上去有点惊恐。

　　那他想知道徐正义的私铸坊还不就是轻而易举？可能要他的性命也是轻而易举... ...或许，只要钱多？

　　这个地方的可怕慢慢开始扩散到狄青的五脏六腑。

　　黑是沾不得的，就这么一碰，整个人也被黑给吸纳了。

　　“好。”

　　狄青只身一人准备去石窟找印许。

　　这个老头看着狄青起身和打帘子的动作流畅，窝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往后一靠，咋舌自语道：“长安城来了个变数——”

　　讳莫如深的看着狄青消失在黑帘子外的身影。

　　这一出去，狄青更是觉得眼睛都要瞎了，怎么能亮到这个份儿上。

　　夸张了呀。

　　这次比上次的要适应的快，没一会就好了。

　　狄青半捂着眼睛抬头去找是什么能这么亮，这一抬头他都惊讶的要死，顶上镶嵌的都是夜明珠吗？

　　就那夜明珠的个头，一颗都有一拳头大，顶上两寸一颗，有序的排列，这么大一块的顶... ...狄青估算都估算不过来有多少颗。

　　难怪大唐夜明珠这么稀缺，原来都用到这里了——

　　过分了。

　　四处一扫，跟一个市集一样，宽阔的很，一间一间嵌入石壁，凹陷下去的就是铺子，地下城是一个整体。

　　这边的人数粗略估算，丝毫不比上面东市的人少。这样危险的地下城，每个人都是光着脸，什么面具之类的东西都不戴，就这么坦诚相见。

　　不是不怕人认出来，而是这边聚集的都是非法活动。你见过我，我见过你，你敢把我捅出去，我就把你捎上，同归于尽的那种相互捏把柄... ...

　　他们最大限度的保证自己的生死。

　　真是... ...妙。

　　因为杀人犯是不会举报杀人犯的。

　　狄青心中瓦凉瓦凉的，没想到有一天他一个司||法机关的人，能到这里见到这种情景，简直可笑又荒唐。

　　重点是还和‘他们’站到了一群。

　　这他娘的该怎么形容？就像他是捕鱼的渔民，突然有一天他变成了鱼，但是是和其它鱼不一样的鱼，却又都进入到了一个网兜里，紧紧地贴在一起——

　　才进入长安的第一个案子，就把自己丢到这样的境地。

　　狄青颓然了，这以后的大理寺之路肯定是又刺|激又灰暗，一切的未知已经被危险蒙上。能不能好好的活着走出长安，此时此刻他自己已经开始迷茫了。

　　然后随手拉住一个人问：“牢狱在哪里，玖判官的石窟在哪里？可否指个路？”

　　这个人白胖白胖的，不高，比狄青矮点，一身肥膘油流的，面上和善，一双眼睛也不深，根本看不出什么坏样子。

　　“那边，听到巨大的水声就到了。”说完一句话就走了。

　　这边人的没有好奇感，不会问你是谁，不会跟你客气礼貌。

　　狄青按照他指的路走过去，夜明珠越来越少，眼前又是越来越黑... ...这个适应过程还算是勉强能接受。

　　耳边炸开的水声吓了狄青一跳，然后就听到一个冰冻的冷声。

　　“丢下去吧。”

　　狄青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敏感这句话，快速的跑起来，然后大叫。

　　“等一会！手下留人。”

　　手下留人？

　　这句话应该是没听错，地下河两丈之外的石窟里，黑衣人手一摆，示意把印许丢下去的指令给停止。

　　停下的原因和谁喊的无关，而是根据玖判官的心情他可以同时丢下去两个——简单的杀戮感罢了。

　　狄青的身影在话落下的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个石窟贴在漆黑陡峭的墙里，视野又黑，狄青第一眼并没有准确地找到人。

　　而是往地下河边上跑，河边站着两身巨高大的衣服... ...有点诡异，两把沾着血的环刀挂在腰后面，这个刀刃上的凛光扎眼。

　　走到身边才发现是两个昆仑奴，他们皮肤黑，所以远一点的时候，就只看见两身衣服挂在那里悬着。

　　其中一个人提着一个人的一条腿，头上套上了黑色袋子，衣服狄青是认识的，这就是印许！

　　这名昆仑奴手只要一松，印许瞬间就可以湮没在这条湍急的地下河。两丈的宽度，可想而知这个水速是多么的汹涌。

　　狄青捏着入城劵递给这个昆仑奴看，严声厉吼：“放回岸上。”

　　这个昆仑奴本来想视线调到判官那边看上一眼的，结果狄青又怒气冲冲得重复了一遍。

　　“放下。”

　　两张外的石窟这个时候有了动静，声音平静，没有语气。

　　“交易豁免而已，不是用来命令地下城的人的——”

　　狄青遁着声音将视线挪到两张之外的石窟中，那边只有一盏特变小的夜明珠，幽幽泛着绿光，里面坐了一个黑袍子的人，带着面具... ...

　　这个应该就是老头说的玖判官吧。

　　狄青下意识要摸上横刀的手，在抬起来的过程中停下来了，因为之前的老头说过，武器不能摸——

　　他的停止动作让对面的判官还算满意，一支手支着下颚。

　　“你要救他？”

　　狄青一副‘你瞎吗’的拽样。当地下城的人第一点就是视力要好，所以狄青这个拽样让判官感觉自己被侵犯到了威严。

　　身体端坐了点，整个人靠在背后，危险的感觉萦萦绕绕的散出来。

　　“狄青对吧？”

　　狄青听到点了他的名字，点头。“是我。”

　　判官准备说话，狄青横插一句嘴，“先我把朋友放下来——”

　　判官挑着眉头，有点憋屈。嗓音里面跟塞了棉花一样，“放下。”

　　印许被昆仑奴直接甩到竹筏，这筏子上下一晃，吓得狄青跟着也跳上去，扶住印许，把他头上的头套摘下来。

　　脸还是那张脸，就是气息微弱了点。

　　“这张入城劵是完成什么样子的交易？我跟你交易他怎么不可以？”

　　石窟后面多出现一个人，有人送出来一个铁匣子，上锁了那种。

　　判官看到这个，眼睛倏然瞪大，回头看着递匣子的人... ...就这么惊讶一眼，然后立马回归了平和，将匣子还回去。

　　这个意思已经足够明确了，判官直接了解了。

　　这长安城，能被贴匣子锁住‘功德册’的人不过十人。

　　但是现在送来狄青的却被锁住了，这个代表什么？代表狄青是个秘密‘人物’，有着秘密‘身份’，或者他在从事什么秘密‘行动’——

　　是针对整个大唐的行为。

　　地下城里现在所有人都不光不能惹他，还要绕道走。

　　后面递‘功德册’的人好死不死又递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判官烦的瞪了他一眼，觉得他在做重复的事，看着厌烦。

　　那个人说：“刚才的是那个郎君的，这个才是狄青的——” 手还指了一下印许。

　　判官眼睛瞪得更大了。

　　今天一天之内遇到两个锁匣子的神秘人物？这个几率比被雷劈还小。

　　玖判官然后看着竹筏子上的那个昏死过去的人... ...心里真是一阵惊悚害怕。

　　这两个人跟瘟神一样。

　　玖判官压住急切，极力得让自己平复下来，然后说：“你带他走吧——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再来，这里可以半价出售你所想要的东西。”

　　但是语气生冷抗拒，狄青听到的是‘你以后都不要再来’的意思。

　　他很迷茫的看着对面的判官。这就能走了？这边规矩这么松乏的吗？和他脑子里想出来的黑色世界怎么不一样呢？

　　“我们什么代价都不付，还是晚点付？”狄青问。

　　玖判官头疼起来，这不收点也不行，坏了规矩。收... ...他这个身份怎么敢收？

　　他的眼睛看着狄青很为难，还挣扎。

　　看着狄青是第一次来，什么规矩都不懂的样子，略微心安，还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存在... ...

　　判官可是真的的一清二楚，这个铁匣子的人，以后可以调用东西两市所有的地下城资源，无论是人力、物力还是财力。

　　类似于掌控者随意调动是一样的。

　　再直白点就是说，狄青和底下昏死的那个不知道是谁的这两个人，可以控制长安城里任何人的生死——

　　除了其他铁匣子的人生死控制不了之外。

　　——说句执掌长安也不为过了。

　　不过这个规矩属于高级的操作，他一个小小的判官没这个能力和狄青交涉。只能地下城最高掌控者‘阎王’可以和狄青对交。

　　至于‘阎王’是谁，没人见过，他也是。

　　狄青现在就可以把他也丢进河里，或者换掉他，怎么做都是有人能听得。

　　所以狄青现在玖判官眼中就是瘟神，跟一把闸刀一样，看心情行事都可以。

　　他恨不得想问一句狄青，你是什么来头。但是他不敢问。

　　这些所有，狄青是一点都不知道。

　　玖判官说：“现在，一金。给了你们就走吧。”脊背已经在出汗，直接湿了一大片。

　　他敢找‘铁匣子’要钱！！他敢找‘铁匣子’要钱！！他敢找‘铁匣子’要钱！！

　　判官现在心惊肉跳得在作死，眼神浑浊的跟要死了一样。

　　狄青问：“一斤金子？我没带，你看能不能明天给？”

　　这话狄青自己都觉得问的太过分了，他觉得是不行的，但是还是要问出来，这钱他现在是真没有，印许是真的要救。

　　判官嗓子有点抖：“不是一斤金子，是一金。”

　　一金？

　　“我买他，只要一金？”

　　狄青指指印许，觉得印许只值一金有点好笑。

　　判官说，“这里，人命最不值钱，一金都是高了。”

　　然后那个判官从衣服里摸出一个金币，往地下河一扔，水流大的一金都没溅出来个水花来。

　　“好了，你给了，人带着赶紧走。”

　　狄青看着这个判官的迷之操作愣了下。这是什么意思？

　　判官看着有点犯傻的狄青，语气变得不耐烦：“你走不走！”

　　昆仑奴准备松筏子，狄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把入城劵扬起来。

　　扭头对判官说：“我要用这个买一份情报！”

　　判官下巴指着昆仑奴，“带他去完成交易。”

　　昆仑奴照做，一把把狄青从筏子上提上来岸，连带着印许拎在手上——

　　这个拎印许的动作让狄青看得有点想笑，也确实笑出声，清脆响在地下，被湍急的河水冲淡了。

　　狄青有礼貌的跟判官说了：“下次再见。”

　　判官赶紧衣服一拢往石窟后面的山洞走去。

　　夭寿了，还下次见——见你娘个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