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卷行》上曲

35、地下城

　　“你被官员盯上了？”

　　声音阴森可怖，带着死气，阿三听到的时候浑身打了个抖。这他娘的就跟脖子上挂了一把刀一样，在慢慢剌他的脖子。

　　阿三哆哆嗦嗦摇起头，“我不知道。”

　　他们的竹筏子两丈之外有个石窟，里面坐着一个浑身黑袍的人，手上捏了一本阿三的‘功德册’，阿三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天做过的任何事都有记载。

　　长安城每个人都有一本这样的‘功德册’在东市的卷宗房里，可疑的地方朱笔标记。

　　这黑衣人一翻。

　　“十岁进来的？”有些诧异地说了一句，然后短促的笑两声。

　　十岁能进东市地下城已经算得上年纪小的了，那肯定是有点本事的，只可惜这本‘功德册’写他是陆判官的人。

　　翻到后面，他的指尖顿住，声音不紧不慢地问：“你昨天在亲仁坊北门跟谁一起吃饭？”

　　阿三回忆，是个不认识的人，衣着带血带泥的人... ...他说：“一个外调的官员。”

　　黑衣人跟拎印许的人说，“交给陆判官，他的人他处理。”

　　然后阿三感觉身边跳下来一个人，竹筏突然松动，直接飘出去——速度太快，阿三吓得没差点叫出来，顺着水俯冲出去的刺|激程度真是心惊肉跳。

　　至于这个跟踪的东市的人... ...黑衣人手支着头在想什么死法。

　　长安城这么大，每天都会有人莫明其妙的失踪，或者死亡，屡见不鲜，不是什么大事。

　　无论印许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今天都做了一件要命的事情，企图跟踪地下城的相关人员... ...这个狄青显然没有全面的告诉印许。

　　狄青从一百七十六号铺子出来没走几步，一个年迈的老者突然撞上狄青，在他手中塞了一张信笺，然后倒地就起不来了，狄青一把托住老者一起滑在地上。

　　狄青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瘫软程度，这像是... ...死了？扶着的手立马摸到老者手上的脉搏，确实已经不再跳动。

　　不远处有几位高大的打手模样的人，一看到这个老者倒地，立马上来一把精准地探在老者脖子上，气绝了——

　　三个人冷漠地瞪着狄青，嘴角僵直没有说话。腰上摸出一瓶药往老者嘴里一灌，几个人起身走了。

　　这灌药的速度太快，狄青都没拦住，等他们几个人走了之后，狄青才闻到老者的嘴巴里是一股子腥锈的味道。

　　他双瞳骤然缩小，一把捏开老者的下颚。铁锈味道浓烈，带着点微微的腥臭——这是鹤顶红。

　　人都已经死了还要再灌一瓶？

　　狄青一把按住腰后面的横刀，准备起身去追人流前面的那几个人。

　　还没起身，老者突然睁开眼睛，粗糙的手捏了一把狄青，眼皮子动了动，睁都没睁开嘴角划出血，手上的力道直接脱落，掉在地上。

　　刚才是闭气装死？现在整个人是彻底得死过去。

　　狄青心里一颤动，捏着刀追上去。

　　横刀还没出鞘，那三个人转过身看着狄青，嘴巴里尽是不屑，眼中攒着冷漠和平静。

　　“这人用性命给你换了入城劵，一物抵一物。”

　　狄青没听懂，只是看到这个打手的眼神动了一下，他警觉地立马回头，地上的那个老者已经被人拖走，拐入一条巷子里消失不见。

　　狄青快步了两步追上去，想着杀人者又转过身，几个打手也消失了。

　　东市的繁华还是繁华，人流还是人流，像是刚才那一幕都是幻境、臆想。

　　他抬起手上的信笺，是一张黑色的纸，赭色的印记，一个鬼面演化出来的一个‘东’字。背面用小篆写着一竖行的字迹：一百六十七号。

　　这不是刚才的成衣店吗？

　　狄青收起刀，捏着这个所谓的‘入城劵’重新走回那个一百六十七号铺子。

　　那个掌柜见狄青又回来，上下打量两眼，磨磨唧唧张口：“还有事儿？”

　　狄青走过去，把黑色的信笺往柜面上一放。这个人坐姿一下子端正起来，眼睛死看了一眼狄青，空气里像是有什么危险味道一样，狄青能清晰的感知。

　　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这个掌柜慢腾腾起身，把这信笺捏在指尖上看了一眼，极具神秘。

　　“这玩意不多，一年就十张，看来你是今年最后一个。”

　　狄青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更加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这掌柜看着狄青这个神情，打商量一般凑近狄青，轻轻的说：“把你的私印叩一个给我，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事儿，怎么样？”

　　食指在信笺上敲了敲，“这个，能要你的命。”

　　私印... ...随便叩出去谁知道这个人做什么用？他填写个狄青欠他一万金也可以，说狄青杀人放火下令都行，这玩意是真的不能随便用。

　　狄青看着掌柜，掌柜还是普普通通的模样，就是眼睛里现在的锐利相当奸险。

　　摇头，拒绝。

　　“这个怎么用，你告诉我就行了。”狄青下巴指着信笺。

　　掌柜笑的牙齿都露出来。

　　“你朋友刚才是不是跟着阿三出去了？”

　　狄青不回答他，掌柜站起来离开柜台，开始上门板，准备关店。

　　空隙之间，他温吞的说了句：“阿三别看年纪小，也是个你们惹不得的人物，现在你朋友应该快死了——”

　　狄青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急促：“你什么意思。”

　　掌柜不为所动，肩头一抖就抖开狄青的手，“给你这个的人没告诉你这个是做什么用的吗？”

　　狄青想起来那个老者，出神了片刻。

　　“入城劵。”

　　掌柜冷笑了声：“还知道别的吗？来不及告诉你还是没告诉你啊。别不是故意让你来送死的吧？”

　　狄青想着，目前想让他死的人应该就是徐正义吧？这个... ...他看向柜台上面的黑色信笺，应该不是。

　　门板都上好了，屋子一下子漆黑，狄青努力的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掌柜不知道从哪里点了一盏灯，微弱的光照着这一家成衣铺，从他上门板开始，狄青捏着横刀的手没放松过一刻。

　　掌柜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条黑色的带子，末端的记号正是信笺上面的记号，递给狄青。

　　“拿上你的入城劵，走吧。”

　　这话在现在氛围下面说，狄青觉得有点渗人，心有点不自觉地揪起来。

　　他看着掌柜在柜台下面摸着什么，能听见机扩的声音。掌柜没一会就站起来，手拍拍，眼睛没看狄青。

　　“好了，走吧。”

　　走哪里？

　　这个时候掌柜突然掀开柜台后面的衣服，一道深门... ...微弱的火光映照着，却照不进里面，黑到让人不可思议。

　　掌柜转过身对狄青说：“蒙上眼睛跟我走。”

　　狄青规矩的绑上眼睛，一点也不迟疑。

　　感觉印许怕是有危险——

　　这次来东市好像惹到了什么不能惹的组织一样，他怀着惴惴不安，抬手准备绑上眼睛，想着偷奸耍滑漏点缝隙。

　　结果看见掌柜也伸出手从袖子里摸出条一模一样的绑带，抬起手给自己绑起来，狄青手就停下来。

　　“这你能认识路？”

　　掌柜绑好后，手扶在墙上，摸索到一根绳子拽了拽，深门里面立马响起来一阵低沉的铃声。

　　“建议你绑好，不会一会他们会给你打晕抗进去。即便你有这样的入城劵——”

　　狄青想都不想，立马规规矩矩的绑起来，主动和被动之间，还是要自己捏好主动权。

　　然后心里摸索出了一句，入城劵是有什么样子的身份吗？

　　他们在门前没有等多久，狄青就听到了沉重的脚步，直到声音走得很近，一股子水汽的潮湿感扑面而来。

　　“你叫的铃？”声音听着很冷漠，只有尾音吊了点语气。

　　掌柜的声音也跟着平稳说出去：“他叫的。”

　　一个身影应该是走到了他身边，感觉压迫感仰面顺到胸口，不是很舒服的感觉。

　　“生人。”

　　平铺直竖，就跟敲石头的那种声音，只是说出来的话跟铺出来一样，人说话该有的语调和语气一点也都听不出来。

　　掌柜知道狄青是有入城劵，不是凡人，连忙帮忙狄青说到：“他有入城劵。”

　　这个人一句：“哦？”语中十分惊讶的感觉，随后接着说到：“竟然到了你的手上。”

　　然后有视线在打量他，狄青感知的十分明显。

　　“走吧，不要偷看，不然你的头就交给哑师父，做成一个灯台卖出去。”

　　这话说的轻巧到狄青觉得跟打趣是一样的，但是又因为太过于轻巧，语气平和，打趣不出这种话来，所以这句话听着又怪又惊悚。

　　一个激灵从脚底蹿到头发丝。

　　冰冷的大手捏住他的肩头，狠狠一推，几个人有秩序的就开始朝着门里走。

　　这个路很平展，只不过黑上加黑让狄青有些对平衡产生失控，走起路来不太稳定。

　　空气中的湿度增加，吸到肺里有一股子生甜，这个是地下泉水才有的清甜——他们这是在往地下走。

　　狄青被人推搡着，步子走的有些踉跄，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推你一把。脚下被突然绊了几下，狄青捏着入城劵举起来。

　　“轻点行吗。”

　　这个人应该是看得见的，见狄青手上这个举起来，立马动作幅度确实小了不少。

　　但是呼吸急促的出了几口气，像是有些郁闷，喷在狄青耳边。根据手臂的感觉和这个气息，狄青算出这个人比他高半寸。

　　虎口有点生硬，掌心也有几处泛硬的地方，这是常年动武的人，武功还高。

　　“我头一次来，这里有什么规矩吗？”

　　声音开阔带有回声，回声还有些悠远沉闷，这代表地下空间有点广阔。

　　身后捏着他的人说：“一会有买卖消息的人，你有钱就能买。”

　　真的是淡漠至极，就跟只吐了几个字，你自己组装听到耳朵里一样，生硬的要死。

　　狄青闭上了嘴，没走多远，他突然听到了一阵水声，这声音冲击声还很大，这是地下暗河的声音！

　　再走，这声音就在他的脚下，还能有水溅到他的裤腿上，冰凉的狄青缩了下腿。

　　路虽然平稳，但是就着这个脚下的声音，他们应该是走在桥上！果然是当初他看到的长安地图，一百六十七号铺子这里是有桥的。

　　那他看的那幅图就有问题！

　　这种要入城劵的地方，地下图不可能出现在一般的地图上，所以他看到的长安地图是从哪里来的？

　　心中短暂的疑惑了一下。

　　当水声隔远了点之后，他们走的路就开始奇怪起来，七拐八绕的，毫无章法，脚下的路也开始不平整，是不是还能听到举重石块挪动的声音。

　　这一截子路花了两盏茶功夫才走完，随后又是平铺的大路。

　　这个黑布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反正是一点光源也看不到，还是一路上根本一点光也没有？

　　这个时候快走到市集了，突然狄青听到一声嘶叫，恐怖至极，哀嚎的叫声让人头皮发麻，脚底生顿。

　　狄青猛地听到一下子心就露了一拍，脚下也停了一步。

　　后面的人一推。

　　“要到了，快点。”

　　毫不客气把狄青顶|着走。

　　慢慢开始有人声鼎沸的声音入耳，越走越热闹，声音越来越大。听着声音都能在脑子里描绘出一幅繁荣景象。

　　“一百金太贵，便宜点，九十金。”

　　“签个条子，明天送来。”

　　... ...

　　“这个不行，换一个。”

　　“这个怎么样？”

　　一阵哄笑，夹带着女子的啜泣和闷哼。

　　... ...

　　几阵买卖声吆喝的震耳欲聋，勉强也就听得到这两段。

　　狄青小声：“什么东西九十金这么贵？”

　　他是真的想看一眼。

　　肩膀上的爪子一动，“是九十斤金子，你可能对地下城的物价不太熟悉，免费科普一句。”

　　带着轻蔑的嘲笑。

　　狄青蒙了，九十金是九十斤金子？什么时候大唐的货物是按斤两黄金来交易的？

　　瞬间知道了这个地方大致是什么样子的了，这是黑市！难怪要叫地下城。

　　那，这里的买卖交易都是见不得光的，肯定都不是平常物件。

　　他本来今天是打算跟着阿三，然后亲近出言诱拐，威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跟踪摸索，怎么还没开始摸，一下子就莫名其妙到这种地方来了？

　　转而想到，那直接跟踪的印许... ...

　　狄青心头一片阴影——

　　这完了，可千万别把他送到死地里去了。

　　心里却是清楚的，印许估计是离他不远了。

　　这边的消息会是多少斤金子？狄青立马开始算家底，也不知道自己能买得起多少有用的东西。

　　走着走着突然到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面前就是一点简单悉悉簇簇地声音，但是身后门外面还是热闹的。

　　突然面前一个沉闷的老声说：“摘了吧，你有入城劵，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你来过，互相留有把柄，你才能进来的地方。”

　　转而有些斥责的语气，“你这么连基本规矩都不知道。谁的手下，回去领罚。”

　　狄青身后的人突然跪下还是倒下，声音巨响，带着哭腔的颤抖。

　　“别，求您了，不能去——”

　　这求饶的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人给拖走了，紧接着也是鬼哭狼嚎的吼叫。

　　外面是看好戏调笑的声音，轰然的大家一起都在乐，像得了什么开心得事儿一样。

　　这边的气氛怎么都让狄青觉得毛骨悚然，不正常的感觉。不自觉地手心已经开始在出汗，他默默地摸上横刀。

　　“还不摘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