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邪祟之气 ...
-
他沿路在一个帮忙写信的摊子面前下马,上面挂着一封信五钱的幡子。
他直接勒马跳下来,好好的放下了五个铜板。
“帮鄙人写封信。”
那文弱书生模样的人看到狄青这一身戎马的狼狈样子,还染了血,一下子有些吓到了。
“郎,郎君要写些什么?”
狄青正要张口想问,“那个... ...”
昨天徐正义朝着北门走的右手边的那家叫什么来着?他一下子想不起那家的名字,又细想想,那家门前好像不挂门牌?
想了半天不知道名字就算了,就自己画了个地图,标记了一处。
指着空白的地方说:“就在这个地方写丢了一盏琉璃盏,价值一千贯钱。”
那个书生愣愣的,听着就下了笔。
觉得内容有些奇怪,但是看着狄青腰上挂着的横刀,和马上的剑就闭上了嘴。
写好后递给狄青,狄青借了笔又在背面画了小图,和一句话。
封装好,道了谢就一路骑着去了宣阳坊的东门,万年县令府衙门前就下马。
在拐角的时候他将信交给一位乞丐,十四五的模样,塞了几个铜板。
“送进去帮我报个案,前面的铺子给你订一碗汤饼。”
小乞丐机灵的很,看了看手里的钱和信封,指着对面亲仁坊北门门口一处摊子,朗声说。
“好,徐爷爷铺子的汤饼最好吃,我要那家。”
狄青眼睛瞧着,点点头,“那我就去那家等你。”说着牵起马就照着他指的地方走。
这小乞丐眼睛一转,一脸精明的聪明模样,一把拉住狄青,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郎君怕不是报凶案的吧,小子替你交了信不会被连累下狱吧?”
意思是说狄青身上又是血又是泥的,惹人怀疑。
脸上露出了一抹左右不定的样子,在考虑送还是不送这一封信。
狄青看着他笑了笑,佯装的倒还像那么回事儿,一掌厚重的拍在他肩上。
“小小年纪一肚子小聪明,也甭装什么举棋不定的样子,你不若大大方方的告诉我,替我送这封信还想要什么。”
这小乞丐掩不住脸上的色彩,一下子堆在脸上,还是年纪小了。
狄青瞧着,“怎么,受不了这么直接吗?”
估计是常年哄骗人,这孩子从未被人如此拆穿打击过,一下子脸面有些挂不住,脸上一片绯红。
狄青觉着他不像满嘴谎话的那种坏胚子,故而逗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一身衣裳太招事儿?而你正好有朋友是卖成衣的?想介绍我在那里走一趟,从中讨差价?”
这孩子脸憋得更红,这八成就是狄青猜的分毫不差。
他虽然一身乞丐装但却不是一个乞丐,头发整齐脸面干净,手也整洁,但有许多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替人家做小工搬运货物,这鞋子也磨得有些破损,常年都是东奔西走……
家中尚有一位阿娘,不过应该在病中。能替他整理好头发,却绑得不是很有力,且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现在临近午时,宣阳坊东面大街正对着东市,他估计是想等着开了市之后进去接活做些营生……常年混迹在东市,有这样的交情也是正常。
那孩子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拿着信就进去了。
狄青按照他的要求,在亲仁坊北门的摊子上叫了两碗汤饼,还加了两份箸头春。
狄青吃着,觉得长安城的吃食还是十分地道,就这汤饼都比并州劲道爽滑,吃起来着实回味无穷。
箸头春就是现烤的活鹌鹑,涂了他们家秘制的酱料吧,吃起来又香又脆,这滋味真是不错。
狄青觉得印许这么好吃,也应该带过来尝一尝。
那孩子回来,一屁|股就坐下来,毫不客气的开始吃。
狄青错过他的肩头,看见已经有不良人出动了,朝着平康坊的方向――
哼哼问:“你朋友是哪一家成衣铺子的,我确实需要备几件衣裳,才来长安,没准备那么多衣裳。”
原本安安静静吃饭的孩子,突然抬起头,两眼发亮笑嘻嘻的看着狄青。
立马抹干了净嘴上的油。
“东市一百七十六三号铺子,专门做成衣,什么款式都有,价格也不贵,一贯钱能买四套。”
狄青眼神沉了点。
也擦擦嘴,“要我拆穿你吗?”
这孩子眼睛立马没有那么亮,声音低了些。
“一贯钱只能买一身上好的冬衣,但是夏季真的可以四套。”
极力的想告诉狄青他没有撒谎掩瞒。
狄青忍着笑。
“东市都是高官富商大番人的聚集地,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钱,你说的这家铺子位置虽然不是很好,但是再怎么也是东市的价格,岂有说这么便宜的道理。是成衣反季促销才会有你说的这个价格吧……”
小孩看与狄青玩不成蒙骗,真的是有些丧气,将狄青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
“我瞧郎君这一身价格也不菲,虽有些狼狈瘆人,但是敢在长安城里畅通无忌,许也是什么官员之类的吧?最近长安外调进长安的也没几人,郎君是哪一位?”
这孩子真是聪明,小小年纪的,狄青颇为欣赏。
“怎么猜到这里就停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外调进来而非本地官员,或许我也只是出去了一年半载刚回来的呢?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数以千计,你岂是人人都认得的,猖狂一口说是外调。”
这孩子掩嘴,莞尔,眼中的狡诈精光愈盛,像是谈及到他格外感兴趣的地方一样,兴致高涨。
“我阿三自小长在长安城,别看我年纪小,从我会走路开始,这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巷子就没有我没去过的,长安城里的人也没有我不认识的。”
这口夸的狄青朗声大笑。
“看来我今日还认识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这么说到。
狄青又给了他十个铜板,“整个长安城里,最认识纸张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这阿三张口就来,“给你写信的这个人他就是这个长安城里最会认识纸张的人。”
狄青探了些身子过去,“你还知道这信是谁给我写的?”
阿三笑笑,卖了个关子,慢条斯理的吃了两口面,活生生的让狄青等了一阵子。
“我常帮他送信,你别看他摆摊子写信是一份穷酸样子,他认识纸张最在行。听说祖上还与某位造纸的大师是亲戚关系,但是不知道怎么了,轮到他祖父那一辈就不太好了……”
“那长安城里谁的兵器做的最好?”
这话有些属谋逆,吓了这孩子一跳,拿着箸头春就跑了,走之前不忘将铜板带走。
狄青笑笑。
私铸兵器是大忌,无论是官员还是平民百姓。
他其实就是想让人认一认在城外下杀手的那个武器是什么材质,只有专业的人才能判断专业的事情。
他一旦上交大理寺询问,岂不是给自己惹事生非嘛。
可能是他与这孩子还不熟,不愿意告诉他。但是这个反应,就恰恰能告诉狄青,长安城内有私铸武器的小作坊!
暗坊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开在圣人脚下,可见有些人之猖狂!
狄青又包了两只箸头春,一路回了大理寺。
让桑成帮忙查的事情也说了,四具尸体的事情也告知了……
接下来,就是要查徐正毅了,他到底的做了什么事情,这么多人会与他有干系的死去。
到了大理寺,算算这个时辰应该在用膳,狄青提着箸头春往堂厨去。
没有狄青这位寺丞在,印许就坐在廊下,没有坐床可坐。
他一边吃一边看对面墙上写着的《永徽律疏》,以此加深对律法有熟悉印象,印许很不情愿,抬头的次数格外少。
还好坐得够偏,狄青走过去将箸头春搁在他眼前,也不是很显眼,没几位同僚往这里看。
印许一抬头看着他这一身,立马皱起眉,有些嫌恶得瞥了狄青一眼。
“你就这一身衣裳不换吗?两三日了吧?还有昨日你那... ...”
验尸——恶心的要死。
印许手上动作开始撕鸽子肉,往嘴里塞。
然后油乎乎的手指了指,口齿不清地说:“宿直间那边有你的官服,挂了两天了,去换下,别穿了。”
狄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确实很容易让人侧目,产生臆想。
才起身,印许一把拽住他。
“黄金案跑走的疑犯好像有线索了,上午疑似有人谈起,你等会去跟一下卷宗。”
狄青“哦”了一声。
自己就往宿直间。每个府衙都有宿直间,专管有要事要办没回去家或者留宿大理寺的官员们提供的休息场所。
他一直没去找人安排自己住宿的地方,倒是印许勤快,一来戴职就知道去申请官邸,也不知道分下来没分下来。
印许的官职,哪怕是分下来了也在外郭城的居民区,上任起来也是路途遥远,还要交租金,官邸不是很划算。
宿直间的路笔直,寻起来方便。
不同的官位宿直间里头摆设也不一样,寺丞的专门有两间,他看看门口挂的木牌,看到他的名字之后就叩门候了一息才进去了。
里面床榻不多,就三张,桌子也是三张,裘枕都搁放得好好的,空荡荡的红木书架,一盏灯笼一盏油灯。
整间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三个密封得大衣架上面也有挂名姓木牌,狄青找到自己的,打开一看,果真是两身崭新得深绿色并银带的官袍。
他脱了自己的,取下官袍往手上一捏,这才发现不一样得,里层加了薄薄的鹿皮,冬日里防寒用的。
穿在身上也不重,倒是件好东西。
换了一身新衣,他这一身烂袍子随手就扔在了柜子里,屈身用烂衣裳擦了擦鞋子,将泥边擦了个干净。
一切换好后自己打量了一下自己,觉得还不错,就准备回去上职。
一出门,就看见印许正在宿直间外面等着,浅绿色的身影倚在墙上,脑袋后仰,像是正在想写什么事儿一样。
狄青又准备逗他,将那一个完整的钱袋子从衣袖里搜出来砸向印许,想让他认认和他之前给的半个是不是同一个。
印许反应很快,伸手就接住了,低头一看,一下子有些失色。
猛地抬起头,狄青这个时候已经走到了印许的身边。
动作飞快地一把就塞给狄青,“我给你的半个,你怎么变成一个的?”
狄青微微蹙眉,手上拎着这个满是干血的钱袋子:“你认识是同一个?”
印许哼笑了声,脊背有些发麻。
“主要是给我的那个亡魂我生平第一次见,你说我认不认得。这钱袋子化成灰,那灰渣渣我都能认出来!”
虽然这话夸大,但是看着他严肃的神情没有玩笑的样子,狄青又伸出手递过去。
“你再认认,真的是一个?”
印许手直接推开,“不看不看,绝对是一个。”
这个时候他余光又瞟了一眼,突然觉得有些感觉不一样了,鬼使神差的伸手接过来,很凝重的吊在指尖,看了一眼,而钱袋子旁边就是狄青的脸——
这么两厢一晃。
印许突然说:“有些不一样了... ...”
狄青连忙问:“哪里?”
印许再反复的看了两眼:“上面没有邪祟之气了——”
狄青不明白,“什么叫做邪祟之气?”
“跟在你身边的亡魂给我的这个对不对,那玩意一般称作邪祟,邪祟通常会有一些平常人感知不到的气息。上次半个的时候有,现在一个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了。”
他也觉得有些奇异,不过他解释不清楚。
印许将钱袋子丢给狄青,眼皮子在卷卷,下颚指指钱袋子。
“你这个怎么来的?竟和那个一模一样,一时间我都认差了。”
狄青捏在掌心磋磨了下,幽幽的嗓音透出来。
“今日素问也给了我另外半个,带我去城外乱坟岗找尸体的时候在尸体身上发现的,而我身上的两个半个却凭空消失不见了。”
印许听这话觉得里面疑窦颇多,但是首先他问了句。
“谁给了你另外半个?素问是谁?”
“就是那个白衣法师啊。”
印许更是觉得迷惑,“他给了你另外半个?是同一个吗?”
狄青点头,“我今天拿到手上还专门拼凑过,是完整的一个。你一半,他一半。”
印许一下子直起身子,没有靠在墙上了,神情一下子更加严肃,额心蹙成了小川字。
狄青继续说:“法师说这是我的朋友让他拿着这半个去并州找我,然后就身亡了,后来他亲手把我朋友葬在了城外坟岗。但是今天我们挖出来的时候,没有尸骨,只有一身我八月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穿的那一身衣袍。可素问说他是七月底亡故的。”
印许没说什么,就是眼神有些发怔的看着狄青,嘴角绷得很直。
许久。
印许指着这个说:“你朋友的?”
死的是狄青的朋友?赶得好时机啊——焦头烂额的时候遇到这个事。
狄青点头:“并州的发小,荀舟。这个钱袋子里面有一处绣了他的姓。”
印许茫然的点点头,胸口发胀,指了指这个钱袋子。
“不管是谁,这个人的死法不是普通死法,和术法一定沾关系。”
狄青整张脸都不好看起来,喃喃:“长安城为什么这么多和术法沾关系的死?这正常吗?”
印许白了他一眼,“你猜正常不正常!憨货。”
两人的心里都升腾出来一种别的惊惧... ...长安城真的大不好了!!
狄青贴脸问:“你师父的信你还是赶紧看看吧,或许能解释一下——”
印许脸色青起来,十分抗拒,内心挣扎了一番之后印许还是不敢拿信,泄了气一般一掌拍在狄青肩膀上。
“哥,你给我透个底,我师父到底写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