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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案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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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节互相敷衍完了,接下来就要开始暗地里玩陷进了。
狄青一脸雅善,面子上的关系嘛,都是能过得去的。
他并非顽石一路死磕的那种,那种人脑子可能就是没挂在脖子上。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狄青也是一套一套的。
嘴上认,下手的时候就不认了,忒狠。
若是这件事真的牵扯到了少府监,证据确凿,他就是低官高告,他也一样敢上交折子,闯宫。
徒刑五千里又何妨?
狄青不信圣人会是眼瞎耳背的昏君,在证据摊在面前还能与人宽宥包庇不成!
京兆府尹语带疑窦,却又是行问吹捧的意思。
“听说狄公在并州破了不少案子?那些册子长安都有不少呢。圣人当初一发令,长安因为你可是热闹了好一阵。”
狄青雅笑,佯装惊讶状,“是吗?”
然后再平和的回腔到:“那都是大家给的诨号,郝府尹切莫当真,打趣打趣也就罢了。要说探案神手,长安的京兆府和三司那是数不胜数的人才。初来乍到,行末丢丑,鄙人个小地方的法曹,比不得长安,日后鄙人若是不周全的地方,还望郝府尹提携点拨。”
郝德权一边客套一边朝着他们走,眼睛偶尔不经意的扫过案子上的卷宗,越走越近后看清楚卷宗上的抄目标签写着‘黄金案’,心底算是踏实了些。
老狐狸当然是老狐狸,一眼能顶什么事儿,心中疑窦能消一半,怎能全消。不谨慎的能走这么高?
他一手挂在蹀躞带上,看着十分随意。
然后更随意的问了一句:“狄公昨日是住的西明寺?”
狄青心里一悸,有人跟踪不成?这郝府尹时这么知道他昨日住在西明寺... ...
并且这已经是若有若无的试探之意了。
郝府尹看似和善似的站在案桌前和狄青一道的闲散的聊着。
狄青有条不紊的回着,不卑不亢,面子给足,里子也撑的够。
话不投机,两人官腔都打的时间不长。
一会儿,刚才盯着他们的随侍进来,门前拱手一礼。
谦声:“府尹,我们还要出去,卷宗提上... ...”
这话——
狄青心里一清二楚,半哑谜的挂在这里,就是想借机试探。
这话的原意应该是:府尹,我们还要去西明寺,都知案的卷宗提上。
两方都是聪明人,无需摊得那么开,心里各自都有数。
人家想明着打晃,明着试探,暗地里邀请、结派、摸底。
权看狄青如何作选择。
郝府尹这个时候看着狄青的眼神格外深沉,眼中精光俞甚,像是直勾勾的问:如何选择。
狄青已经涉及到这个案子了,再说什么无辜牵扯上的这样的话不会有人信,这长安城可都是宁可信自己,也不会信他人。
合者一起拉入水,分者手起刀落。
更何况这个案子他们费尽心力的压了三个月。
新上任的狄青一来就去了杨柳家,接手到了孙二郎的身死,焉知不是圣人背后下的圣令?
不然各地的法曹拉谁入长安不成,偏偏拉了这个久负盛名的狄青狄神探。
长安城今年下半年开始就是多事之秋,数不尽的诡异案子,偏颇的很,也棘手难办。要不是有少府监在背后暗助,他从七月十五至今日要挤压不少于七十宗案子。
这要真是压了这么多解决不了,这位子早被圣人给裁下,换了旁人。
原本干干净净得压了许久,这人一进长安就有变数。
那日下朝知道孙二郎一事,他就知道,狄青这个人怕会是长安得变数。
不是因他有变数,而是狄青本人就是这个变数!
想想狄青能不经上奏斩杀三位同僚,最后圣上还亲自的下令恕他无罪,厚赏了一番,这样的事情可不是人人都敢做的,都能做的——
郝德权看着狄青,眼神趋近于尖锐。
随侍方才来报,说狄青站在都知案宗旁,要是不识路混找也能算,但是秉着谨慎的态度,郝德权更愿意直接将狄青认定为就是最坏的那种,就是再调查都知案!
调查他压了三个月的案子,即将季冬封卷的案子!
狄青轻笑,“郝府尹要是有事忙就去,鄙人再看看这卷子,稍后我能带回去吗?这里有一处与大理寺那卷不一样,我回去校队一番?”
见狄青完全不搭理他潜意思得这个都知案,郝德权心里明晃晃的沉了一下。
一分两碗水,岂是那么简单?
井水不犯河水?可笑——
这长安里埋得就是错综复杂,哪里有单条独存得。
他眼神也诡变了一种色彩,有种要吃人的样子,只是面上嘛,还是和善的。
狄青见他脑子里就评了句:颇见城府,深不见底。
郝德权应着狄青的话,“留份记档,写明几日归还。狄公自己来也好,让人去大理寺取也好,这都是简单。”
面上还是挂着友好。
眼中的颜色灰褐色了些,说着动动手,让随侍去找人来记录这个‘黄金案’的卷宗借阅的留档。
他自己脚下开始往都知案那边挪动。
狄青权当看不见,就地一坐,继续得看着黄金案。
仍旧是一副埋头认真得样子,一点也不慌张,十分怡然自得。
而一旁得印许就紧张得看着郝德权往那里挪,一步一步靠近之时,就愈发得紧张。
不由得浑身一颤。
狄青怕印许露了怯,硬拽他坐下。
可是都知案得卷子卡在小腿,这个坐姿难免就有些难看,且难受。
当郝德权走到了架子前,伸出手得一瞬间。
印许满头细密得汗渗出,甚至还有些坐立不安,手有些发抖得朝着下袍伸去往符箓上摸。
狄青连忙一把按住他的手,在他得掌心写道:徐正毅的道士——
印许一下子恍然,徐正毅当初去杨柳家带过一个道士。他们二人在都知案上有掩藏,必定是狼狈为奸得。
这道士无论在不在,不能一赌。
万一被发现,他们这算得上是窃取卷宗,罪由可大可小,全靠京兆府尹动嘴。
但是这手已经伸上去了,印许浑身发僵,直瞪狄青。
你他娘的又连累老子!
悔不当初!
他一下子栽倒在案桌上,浊气淤积,胸肺胀疼。
狄青就闲散的笑了笑,不中用,不禁吓——
郝德权认真且谨慎的数了数都知案的卷宗,一共三卷都在。
侧目从诸多的架子空隙里看了一眼狄青,他正认真的看着手上的卷宗。
狄青抱着黄金案出京兆府的时候,身边的印许腿还在发软。
上马的时候印许第一下马镫还没踩上去,整个人撞在马身上,狄青简直的笑到发喘。
印许憋着闷气,骑着马隔空给狄青踹了一脚。
“现在去哪里?老子要吃好吃的。”
狄青畅快得接了一声:“好嘞。”
缰绳一拽,逗着印许玩一样朝着大理寺去了。
当印许坐在大理寺堂厨的坐床上,看着面前摆好的饭,和对面墙上写着的《永徽律疏》,这拿筷子的手都在抖。
满脸怨愤的盯着狄青。
狄青怡然自得的吃着自己面前一碗热乎乎的汤饼,由于大雪天的,大理寺十分人性化的还加了一道黍臛。
他大快朵颐正酣畅淋漓,印许噎得慌,双眼瞪得发红,自己埋头吃都吃的不畅快。
印许直瞪他,身心不痛快,被郝德权吓得够呛,仍旧心有余悸。
狄青撞撞他胳膊:“这肉羹味道确实不错,官家的饭食岂是外面可比,好不好吃?”
印许当即站起身,就只差把手上的筷子砸他脸上了,抬起手的一瞬间看到了自己右手腕子上的彩绳,颜色比刚戴上时鲜艳了点... ...
他才悻悻地放下手,双眼就跟要吃人一样,恶狠狠的一瞪!
一餐饭吃的他们两是最后起身的,起身了就分道扬镳,走了几步印许心中不满,掉头又回来警告狄青。
“今天晚上平康坊看老子不花光你的钱!”
狄青直接是逗到了兴致,这印许胆小又怂,贪生怕死,还容易做贼心虚,真是好玩的不得了。
今日那都知案的卷宗全在印许身上藏着,郝德权去架子上看,印许心慌害怕,就那么一会儿,衣裳背后都湿了一大片。
心理素质是真的差劲。
狄青此时解释道:“我将其它卷宗抄目换了一下,所以郝府尹没看出来。他只要不打开看内容,根本不会发现东西不在。”
印许淤堵得心有些爆发,身边尽是同僚,压着声音吼了句:“他要是打开看怎么办?你就不怕他打开?”
狄青摇摇头,“今日你为什么不看卷宗?要假寐?”
印许脱口而出:“死成那样,你以为我是你!谁愿意再看一次那个过程!”
狄青手一摊,“他也是一样阿。他积压这么久,一是办理不了不想办理,二是和少府监许有私下勾当。要不是我们误打误撞去了杨柳家,接触到了孙二郎,他打死都不会再想摸这个案子。”
印许心想,死的这么不忍直视,我他娘的也不想摸这案子。
要不是情势所逼实属无奈——
他怒横一眼狄青,“跟着你真的就从来没好事。”
狄青被人指着骂了句,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你师父的信你看了吗?”
印许眉头深深一蹙,不舒服的长舒一口气。
“看个屁,不敢看。才来,一天舒服日子都没过就连连都是这些糟心的事儿,那个老头子不会有好事给我的,晚些时候吧。”
说到后面,印许已经是无奈的答应下了他师父遗托的语气。
正儿八经得到了分道走的地方,印许拐着身子直接去了他的职位上。
而狄青继续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黄金案的卷子,顺便又去了大狱调人。
指着卷宗疑处义意分辨,几句戳到要害,被告被冤,案犯再逃,跟着细枝末节圈了几处可能藏匿的地区,派人去搜寻。
当时旁边的人看的是目瞪口呆,这看看卷宗、审问审问就能破了一起压了月余的案子?
当初审了那么久,硬是毫无头绪的压在了卷宗室,就因为被告死喊冤,原告咬死不放。
就这么三两句话直接把原告又惊又威胁的说了多余的线索,相当厉害——
狄青不知道,就这又被记在了小册子里,买到长安南城各处。
放衙后,狄青有些腰酸腿疼,只差眼花目眩,才出了自己这门槛,一只皂靴伸过来。
狄青用力一怼,腿用力一抖,将那腿抖出去。
那边身形一歪,扶在墙上,撞得幞头一歪,模样有些滑稽。
狄青这个时候面色算是有了些精气神,打哈哈的说:“不好意思,没看见你。”
这话能信?
信?
印许衣服扯扯,幞头戴正。
“赶紧的,把钱带好,今天要把你抵在某家做小厮给人端茶倒酒去。”
狄青双手一摊:“你随意,今天你就算睡死在那里都不可能如你的愿。”
印许脖子一伸,“你家做什么的,这么有钱?”
狄青没应他的话,直接往大理寺大门走。
他们踩着暮鼓声牵了马就往平康坊去。
从平康坊北门进去后径直得就往杨柳家走,印许一看那门牌挂着得那个字心里一抽,眼睛瞪得滚圆。
“事儿没惹够?你还敢来。京兆府尹那边不好交代吧!”
狄青肚子憋着坏,“昨天京兆府门口厅厝尸体的西明寺你都敢闯,这算什么?反正他们已经盯上了。”
果然,印许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满脸憋红。
“你别惹事了,我喊你祖宗算了。这案子不在你手上,你要查也背地点行不行!我不想下狱,我不想徒刑!”
狄青一把擒住印许的胳膊就佯装往里拐,他浑身带刺一样跳起来。
“老子去你娘的,滚滚滚。”
这个时候暮鼓结束,坊门齐齐上锁。
平康坊,出不去了——
印许有些崩溃,狄青是真的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闯荡劲儿,虽然对着郝德权说话也算的上滴水不漏,但是心中正义感是真的太强了点。
法曹做久了,眼睛里不揉沙子,硬气习惯了,又嗜案如命,他手中的武器就是大唐的永徽律疏。
只前不退的狠劲其实真的不错。
就是印许的性格和他有些格格不入,短时间内还是不太能融洽。
但是善心都是同一份善心,印许和狄青在这上面是没有差别的。
一个有勇有谋爱管‘闲事’。
一个嘴硬心软瞻前顾后生怕‘惹事’。
印许:“狄青,你真的是不死不休,就你这个处事早晚埋在长安城下!”
狄青不逗他了,印许跟个竹子一样,丢进火里就炸。
他性格真的鲜活。
“走吧,杨柳家隔壁的芍药家今日有个小娘子求其元(初|夜权),这么新鲜的事情不去看看?”
印许面目一滞。
茫然低头说:“我们金州每每有这个,那可是相当热闹,长安城的一场求其元... ...那该是如何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