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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阵中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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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砖块将狄青封如黑暗之后,印许眼前又是那个能称得上金碧辉煌的大厅。
孙二郎朝着里正行完礼之后,准备和里正、两位同僚一起的到了厅里,去勘查现场和三娘子死状。
但被桑成拦住了,一把揪住他的胳膊,眼神凶狠的示意让孙二郎远离这些,他真的是太迫切了。
桑成本来是想拉他去厅前众人里录口供的,但是被孙二郎甩开了,跟在了最后面进入现场。
印许看着这一幕摇摇头,“自寻死路,怨不得别人。”
他现在就在想狄青怎么办,这个术法他第一次用,真的不熟,也没想过会造成这样得后果。
当年入道也是意外,学起来大多都是脑子会,但是实际操作几乎为零... ...没有刻意的去施展过。
所以他现在就是理论知识饱满,完全缺乏实践。
入道数十载,却还是安安分分的做金州的里正,日常管理杂事,没有像他的师父去游离,去降妖伏魔之类。
做了一个完全的‘书呆子’一样,只会抱着师父留下来的书本啃。
金州毕竟是小地方,能出现邪祟的几率真是小到印许没见过两回。
印许的师父很和善,知道印许怕这些也不会过多的去强迫他,哄着他学了一身本事,说是万一遇到了好自保。
后来印许长大才知道,什么叫学会了好自保?他如果不入道,终其一生都不会见到这些!
因此碎碎骂了师父许久。
结果入长安一个多月前他师父要羽化,那种大限将至的羽化。
印许经常赫然大骂着师父将他引入歧途,在羽化那一刻还是哭的稀里糊涂的,好一幕师徒情深。
他师父将毕生的道行传给他,嘱托他前来长安,说长安需要他——
然后就羽化的那是连颗渣渣都不剩。
到了长安城门口,那一幅景象,印许就知道他那关爱他的师父又一次坑了他。
山海经地脉都冒出头了,让他来做什么?寻死吗?长安城现在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壳子罢了。
印许跟着孙二郎的回忆忍着恶寒看了下去,走了一幕又一幕,看着死了一位又一位娘子。
从这位三娘子之后,每回梵音之后都会跟着响起竹笛声,并且娘子们都会自己咬下自己的舌头。
嵌入墙壁离奇身亡的,还有被人剁碎趴在园子里的,还有人肢解用针缝起来挂在树上的... ...
六位娘子,六种死法,越死越骇人。
印许是真的看不下去,要不是为了替狄青找线索,他没眼看这些的。
一身冷汗,里衣都能挂水了,湿透了贴在身上。
反反复复的犯恶心,吐得腿都能打颤。
硬是□□地一路爬完了孙二郎的全部回忆——
狄青掉入黑暗之后整个人脚不沾地的飘着,伸手不见五指,张着口想喊想说话,却只字未能发出。
一下子连呼吸都觉得挤压,双眼瞪得如铜铃,他捏着圆领袍的领子,手背上青筋暴涨,条条清晰的凸起。
当胸肺真的挤压发胀的时候,片刻间眼神就开始模糊不清。狄青现在就连睁眼睛都需要花费好大的力气才能做到。
将要彻底昏死过去之时,突然再很远的地方开了一道白色刺眼的小门。
眼睛阖上之际一声沉稳的亲和的声音传来:“破——”
一个浮尘在狄青这个方向轻扫几下,一阵和煦的浅色光从门前照拂到了狄青身上,一股子暖流轻轻包裹住他。
肺腔的呼吸一下子充足,大口一吸,呛得狄青直接猛烈咳嗽起来,咳嗽的空隙里还在大口喘息。
人慢慢能受控制的站直身子悬浮,待狄青缓和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看向门前的那个人。
是一位耄耋老者,一身道袍,手握莲花九瓣的浮尘,飘扬出尘的样子。面带和蔼,正含着笑看着狄青。
当二人对视之后,那老者才开始说:“福生无量天尊。狄青,是吗?”
友善得声音仿若见到了老相识一般,狄青眉眼一动,他向来对人的记忆都好得很,凡是见过必不忘。
思索来去他能确定他没有见过这位老者。
谦卑的走到老者面前,拜了一个道礼,“请问先生乃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
除了老者身后的门和光,四周犹如浩瀚黑夜,漆黑不见,无可视物。
眼睛睁开和闭上都是一个效果,犹如挣扎在死境中。
老者微笑浅语:“贫道乃是印许的师父。”
狄青看着这位老者,细想,印许不是说他师父羽化了嘛?满脸有些疑问的看着眼前这位道长。
他依旧是含着笑,慈祥的不像话。
“看来印许已经和你说了贫道羽化的事吧,贫道是羽化了,但是心头还有件大事未定。死后在印许的法咒里建了这个虚无缥缈间,无论是你还是他进来了,都要将贫道接下来的话听完。”
然后语带感慨,“他生性胆小,有些贪生怕死,却是天选之人来拯救长安城的。在贫道的师父点拨下,寻了三十载才寻到印许,那时他都八岁了。筋骨悟性都是不二人选,就是这个性子... ...”
老道微微含笑,摇了摇头。
“你可助他。”
狄青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老者点头,“他从未施展过任何法咒,在来长安之前,遇到你之前,他从未施展过任何法咒。你看他现在,无论是金光罩还是与你共情,孙二郎的心血回忆术,和回忆梦境里的窥探术,他不都施展的很好吗?”
狄青傻了,嘴上有些结巴:“都是他第一次施展?”
老者点着头。
那确实有天赋,且是异于常人的天赋异禀!
狄青又问:“你说设下的这个虚无缥缈间是为了解决长安之危?这件事儿您是何时得知的?”
老者略微掐指算,“七十年前。”
狄青一愣,长安异变这样的事情七十年前都知道了吗?那为何七十年了都无人又作为?
他继续:“七十年前,贫道的同宗师叔告知我等这一辈的人终生得寻一个人,然后将将所有的道行羽化之时传与他,让他在上元二年除夕那一日天启天斗大阵,将这奇异地脉给压回地底,恢复长安往日的荣华顺和。”
这事情太大,狄青一下子有些没摸索过来,整张脸思虑过重。
狄青耳背一样,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七十年前,你们师叔就告知道长你们这辈要寻一个人,然后将所有的道行传与他,让他在今年除夕那一日天启天斗大阵,将这奇异地脉给压回地底恢复长安,是吗?”
老者点头,狄青复述的没问题。
狄青不解,语调拔得有些高,再问:“七十年前你们都能知道今年的年号,还能知道今年长安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那为何一定要等到发生之后才来解决?而不事先考虑解决的方案?为何一定要用印许这么一个贪生怕死之徒来完成这样泼天大事?岂不是将长安城置于险境?如此冒险!”
老者含笑:“福生无量天尊,届时自会有人告诉你们为什么。你和印许的到来都不是普通的调任,而是天命所归,上天之选。”
狄青:???
天命所归?上天之选?这是什么和什么。
他就是个并州一个小法曹来长安城上任的一届小官罢了,还能揽下先辈们完成不了的事情?
什么天斗大阵,什么压地脉,他根本不懂!他只会破案解冤。
看看,连这次带有术法的案子,要不是又印许在身边,他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还谈什么长安异变的地脉,这可真是有心而无力。
狄青心里知道这件事能有多大了,但是也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渺小,自然只能无所适从的看着面前这位慈善的老者。
老道当然是知道狄青顾虑,没多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
“烦请交给印许。”
狄青不假思索的接过,然后收入自己的怀里。
长安城这事确实要人解决,如果印许真是天选之人,狄青不介意助他一臂之力。
他那个性格也是能更改的,就是心里脆弱了点,但是就实力而言,他觉得印许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老道既然说会有人告诉他们这事得事由始末,那他们后面应该还是有某些机缘的。
长安城事情太棘手,这才到长安多久?发生的事情已经缠满了诸身!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着实让狄青有些开了眼界!仿佛见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
对先前的世界突然开始起了疑心。
这样带着术法的长安城为真?还是之前那种活了二十七年的为真?
他的认知现在是混淆不堪的,无法一时间接受。
老者突然弯下身子,看着满眼浑浊空洞的狄青说。
“大唐,无不可。见之为真,听之为真;不见为真,似聋为真。你所得的皆是真。而百姓所闻所见,也视为真。天下无假,尽在眼中。你不必为此烦扰,顺其自然方得其道,自见其真。”
狄青迷茫之际,只见他浮尘一扫眼前。
狄青又恍然得去到了另一幅场景,不再与那位老道在什么虚无缥缈间。
他将剩下得几位娘子得死状看的是一清二楚,而且是站在印许身边看的... ...
自然也将印许得窘态收纳眼底,看得明明白白。
印许是真的强忍着去看,但是基本每每都在金光罩里,狄青就知道那笛声应该还在,不然印许不会这样。
他这次不是在孙二郎一丈范围内,而是必须得在印许身旁。
不过印许显然和他又不是一个地域,因为他们二人互相不能言语,狄青像是又站在另一个异空间一样。
他看到了印许在中间空隙得时候下咒召唤他,每次印许念咒召唤他,他都能看到自己脚下散着微光,但是就是不能成功得回到孙二郎得回忆中。
这会不会是阵中阵?狄青作想。
经过印许多次的努力全部失败告终之后急的白脸,在孙二郎回忆终结之际,印许将整个画面全部暂停,再一次的捏咒。
这次他是真的用心了,以血引之。
甩出两张空白的符箓现画,用指尖在附近灯笼里借了一簇火苗,弹在其中一张符箓上,从中心开始燃烧至四角。
印许想开个时空音转,召唤不了狄青回来,他也要想法子和狄青交流,再想办法才是!
黄色的鬼画符悬浮在印许身前,他皱着眉,带着急促喊到:“狄青,狄青,你听得到吗?”
狄青站在他的身边,摇摇头。
叹气,无奈的笑了笑:“听不见——”
因为狄青和他说了很多次话都是听不到了,但是他能听到印许的声音,所以狄青只是顽劣无奈的打趣罢了。
印许听到了,直接爆喝:“听不见你知道我说什么?赶紧告诉我你他娘的在什么地方,真是麻烦!”
狄青:???
狄青散漫的身形一下子站直起来,心道:怎么听到了?他们联系上了!
这个时候狄青看到了自己面前也悬浮了与印许身前一张一模一样的鬼画符,血迹鲜红,不过整反向燃烧慢慢展现在狄青面前。
印许借火是从中心开始燃烧,而他面前的则是从四周往中心开始燃烧,是相反方向。
狄青说:“我站在你身边,可是你看不到我,我能看到你。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印许听罢一脸茫然,“你在我身边 ?”
然后转个脑袋四处看,什么也看不到。除了他定住孙二郎的回忆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之外,连狄青的衣袍角都看不见。
他蹙着眉说:“我看不到你,你能再说清楚点吗?”
狄青闷了下说:“我看见你师父了,他说他在你的阵法中设了个虚无缥缈间,无论是你还是我掉进阵法里都会和他一见。”
印许有些茫然,喃喃道:“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仙逝快四个月,你是撞邪了吧?不是跟你说过人见不到亡魂的吗?”
狄青张口就问:“你是说过,可是你和我共情的时候不也见着一个亡魂跟着我吗?”
印许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沉寂了。这个是离奇事件!
但是离奇一次,可能是意外。离奇两次,印许就不得不有些迷茫。
按照记载,人死后归于天地,归于道法自然,归于世间万物。
是不可能会见到这些东西,就譬如人们常常信奉的神、仙、佛都是没有的;或者说即便存在,那也是超然之外,人是看不到的。
这些都不在人世间的视物范围内才对!
妖魔邪祟倒是顺应四时变化,亘古流长的转换生长与天地,俯仰与尘世,栖身与广阔,大多也不会和尘世有过多的交际,尤其是和人。
什么妖魔邪祟害人一说那都是少之又少,或者更直白点那就是话本杜撰。
世人能见者,几何?
可是他见到了,现在狄青也见到了!这些到底预示着什么?预示着大唐将倾?天地混乱?
狄青看着满脸疑惑不解的印许,又张口说:“你师父说的虚无缥缈间你知道是什么吗?”
印许摇头,“师父道行高深,我终其一生不可比拟,他老人家留下来的东西我可能不太懂。”
狄青听罢只得笑而不语。
紧接着想到,他师父在他的阵中再续一个阵,若是印许的阵消失了,他师父的阵岂不是无阵所依?这样会不会就破解了?
狄青连忙将自己的想法告知印许,问他是否可行,毕竟对着术法这类的东西他是真的一窍不通!
印许想了想,“或可一试。大不了你再掉到其他地方,我回去了给你布阵召唤,你看你敢不敢试试?”
狄青哼笑,这他娘的是在好玩?掉到其他地方?说的怎么那么轻松了?
“我刚才置身于黑暗之中,要不是你师父,我就要窒息而亡。你——有把握吗?”
狄青心中还是摇晃的,但他毫无退路的只能一试,心中满富忐忑,发慌的怦怦直跳。
印许一听狄青差点死了,立马是一脸凝重,心神有点慌。
声音有些不稳了,“我以前没用过术法... ...都是第一次,好不好鄙人自己也没把握——”
这声音听着印许倒是有点退却的意思,狄青咬咬牙,满脸肌肉绷紧,也是心慌紧张的。
半响之后,他赌一把地说:“人不呼吸一般能熬半柱香时间,你只要出阵半柱香内召唤我,我可以一试。”
印许听着直摇头罢手,“不不,时间太短,我做不到阿。”
声线开始不稳,有高有低,尽显慌忙害怕。
狄青这个时候心里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平和下来。
声音也变成那种带有温和的劝服人的语调。
“印许,你知道你师父说你是什么吗?他说你是天命所归,上天之选的人。即便你以前从未施展过任何法咒,但是你看你这些做的不都是很好嘛?试一下,没关系的。”
印许整个人发慌,双眼突然有些赤红,喘息起来。
什么试一下?什么没关系?这要是猜测失败了,他出了阵狄青出不来,半柱香救不了狄青怎么办?
那不就是亲眼看着狄青咽气?
这怎么能行!
印许更加抗拒起来,呼哧呼哧的说:“不行,我不试,我做不到。”
这下子拒绝的更加决绝。
狄青真是脑子犯疼,印许真的是太怂了,还贪生怕死。尝试的精神都没有,一味的退缩。
突然凌厉的问了句:“那你是打算一直在孙二郎的回忆里?他的尸首被搬走下葬了,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在哪里?”
印许脸色更加难看,十分难以做抉择的样子。
狄青语气再一次缓和起来。
“我觉得你师父不会害人,真的可以试一试——”
这个时候将印许的师父搬出来,确实能让印许稍有心安。
他一手撑着地,垂首深思,做着思想斗争。
狄青就站在他的身边看着。
印许虽然胆子怂,还贪生怕死,但是他绝对是个善心人。
看着像是决绝不想救人,但是长安也入了,对抗石佛也救了那位娘子,嘴硬心软的也救了孙二郎,现在为了这些枉死的娘子们也在查找线索。
每每都是厌烦这些缠身,嘴上抱怨,脸上抵触,最终印许还是一件不少的都做了。
可比那些嘴上应承,手上不办事的要强太多了。
狄青再一次说:“你出去,一切就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