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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官官相护 ...

  •   里正便将昨夜目睹的过程全都说了一边,一清二楚一个字都没夸大,毕竟这是人命官司。

      一盏茶过去,他说的也是口渴,太阳已经升上来挂的老高,照得他汗流浃背。

      听完案子过程,满院子新来的人都觉得这案子诡异得很。

      京兆府尹直接心里犯擂鼓,这怎么破案?整张脸都拧在一起,十分难办的样子。

      徐正毅看了一眼杨娘子,眼波传了些意思,但终究是没说话清楚明白。

      杨柳家的厅堂中全是昨夜目睹的人,一位也没走,都准备留着做笔录。

      印许瞧着:“我头一回见这么多人做笔录,这么大的案子,这长安城就是不一样。”

      狄青没理会印许这番感慨,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生怕遗漏了某些人表情和线索。

      之前漏了杨娘子对少府监的私信交流还在怪自己大意了。

      京兆尹让万年县令贺明府挑人逐一给人做口供画押,而他则是准备询问杨假母的。

      还不等唤人走上前,突然园子外又是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阵徐徐杂杂的人声。

      此时已经辰时五刻,下朝了一刻钟,按说不会是官员,郝府尹便没有回头,想着是哪位人有什么消息要报,依旧唤了杨娘子上前询问。

      她这头才落身到面前,礼都未行,一位绯色圆领袍的人挤着人群走进来,在她身边朝着京兆尹叩了个礼。

      礼毕起身郝府尹才看清来人是长安县令杜相佐,心里道了怪哉,这下朝不足才一刻,他怎么赶得及来平康坊?

      杜明府起身先是抹了额上的汗,再缉礼一拜,张口:“郝府尹,西市放生池涨水,淹死了数人,鄙人这边无法审理特来上报。”

      说着让手下人递了案宗,郝府尹接过后翻阅起来。

      狄青听着一愣,这样的事儿可从未听说过,他凑近郝府尹去看案宗。

      七月十二日西市放生池涨水,四尺半高,淹死汉人、番人共计十七人,马十二匹,牛八匹,羊九只,鸡鸭鹅共七十二只,花狸十一只……

      郝府尹看罢阖上后,心中回旋疑窦,这就又是一桩怪事,西市乃交易货所的大市集,这么多年从未涨过水,更别提能淹死人!

      他一时间愁绪堆在脑子里,这边才起个头,怎么那边就出事了?这边棘手,还没有摸清楚,那边又是一桩棘手晦暗的事情。

      郝府尹将卷宗放到小案几上。“稍后我再去看看。”

      正准备重新问杨娘子昨日柳都知惊扰皇城一案,毕竟这个案子圣人特旨下令免朝办理,不能疏忽!

      那杜明府没退下,福了福身子,一脸为难道:“西市已经连续涨了四夜的水,这几日加起来死的人快四十人了,牲畜无数,货物也毁了大半,民生怨道的,还请郝府尹先挪步一观。”

      这就不懂规矩了……郝徳权微微愠怒额心拧成一片,正要怒骂。

      杜明府突然跪下,“今日西市的事情圣人已经知晓,也拨了大理寺的人去瞧看,怕是不会儿就到了。鄙人也不想打扰郝公办理这案子,只是那边上头来人,不跟您请道实在不该。”

      说着俯身下拜。

      郝徳权一下子更是无言以对,这样大的事情不应该是先着人请报他,再由他上奏圣人吗?怎么还将他跳过了?

      并坐在一旁的少府监徐正毅只是颔首抬了下眉,嘴角微微一抿,拿着盏茶喝了一口,默不作声的瞧着。

      郝府尹在袖中捏着手,粗声问:“圣人如何得知的?”

      杜明府伏在地上,声音从地上传来:“不知道是谁将我给郝公的折子塞进衣裳里的,也不知道掉在了何处,更不知道是谁拾去送给了圣人,上朝时圣人将我点出来特意询问的。”

      这样的错误也能犯,这明府的位置也就做到头了。徐正毅微末的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轻微的哼笑了下。

      大理寺的人都去了西市,京兆府尹不在那就不合适了,所以他这边是待不得。可这边有事圣人亲令,他也走不得,现在能这样稳坐着,也是厉害的。

      狄青晓得,这事挺棘手的。所以看向郝府尹的目光也幽然,难办。

      这样的事情印许知道的少,也不想费这破脑经,所以他干脆的就吊儿郎当的站在一旁,听不听都随意。

      徐少府准备替他解忧,一盏茶缀了几口放下后捏在手心里,侧了侧身子朝郝府尹贴过去。歪着身子说:“郝公,我帮你做做这边的案宗,你先去一趟西市,我在这里候着你?”

      郝府尹心里自然明白,便打着太极推让一番,不好明着就点头交给徐正毅,毕竟他们关系之前并没有多亲厚,可今日确实要人镇场才能给圣人交代。

      而徐正毅打的是什么,就是想为自己的外室解决此事,他也想早日结案上报了了这一桩诡案。

      此案给了徐少府,他肯定是尽心竭力的办好,因为他还要替自己的外室遮掩些微末细处,以免落罪。

      能一早开坊门就赶过来的,看来还是相当疼爱这个外室的。

      二人太极几句,京兆府尹面上为难的爽快的一拱手:“那这边就先谢过徐大郎,改日康德楼一起喝酒。”

      徐正毅在家行首,现在郝府尹一句徐大郎倒是显得两人关系亲近的很。

      称呼都这样了,那就是承了徐正毅的情,徐正毅自然也承了他的情。

      身前的杨娘子垂着首淡淡一笑,往着徐少府身边轻微不动声色的侧了些身子。

      印许鄙夷万分,碎碎的吐了句:“官官相护!”

      长安县令急得满头尽是汗,一直看着他们寒暄,再晚大理寺的人来了,又是他的一头罪,通知不到位!

      他这已经得罪了一位直隶上头,再得罪一位,今年的考核他怕是就要拿下下等了,到时候罚薪免官,他该怎么办?

      可是又不能催促……

      郝府尹见长安县令急的模样,微微阴测测勾了些唇,缓慢起身。下了罗汉床,朝着徐正毅一小缉礼。

      “徐大郎,一会某就回来同你先喝上一盅。”

      少府监徐正毅也下了榻同回礼,然后亲自送了两步。目送了郝府尹和杜明府离去,他的人手大半还是留在院子里,观测着此案。

      待再回到院子,徐正毅招招手,杨娘子就窝进她的怀里,二人相拥着审理案子。

      昨日在杨柳家的风流客们都被请到院子里,上前一一讲述了昨日所见所闻。还有杨娘子院子里的一众奴仆杂役娘子们也都出来了。

      一旁远远的孙二郎瞧见了,人大抵的是都来齐了,可偏偏那位碧衣的小娘子还没到。不知道是没到,还是到不了。

      一个打眼,瞧了一眼少府监怀里的杨娘子,哼了一声。

      狄青看着孙二郎这个行为,直赞他是真性情,但是他身份低微,站出来说一句话,武侯的位置就不保,官阶里怎么说都是官官相护的,哪里有多少清正廉洁。

      为孙二郎再次可惜了一番。

      孙二郎心里,碧衣的许柳儿那一句着实是个大线索,可不能就这样放过……

      他不知道搞什么鬼,眼珠子一转,突然捂住肚子,皱着眉跟一旁的桑成说:“我肚子疼,你帮我遮掩一二。”

      然后半伏着身子就在人群中淹匿而走。

      狄青一眼浑浊起来,心想:不好!看不到园子里的事儿了。

      他们在孙二郎的回忆里,印许进来之前就说了,要与他保持在一丈内的距离,不然有什么后果他也不知道... ...

      所以他们必须要跟着孙二郎走。

      孙二郎连院子门还没出,屋顶上出现了一抹碧绿色身影,朝着底下的大众人狂笑不止,声音似铃,环响之声清脆悦耳。

      孙二郎猛然回头,看向屋顶,虚了一眼,看清楚人之后就站起了身。

      直觉她似乎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呢?反复瞧了几眼之后,孙二郎觉得她的精气神儿不一样了,现在精神奕奕,开怀的很。完全没了方才抓着他衣裳的惊恐模样。

      这才多久?一个时辰都不到,怎么可能面色绯红。现在还在房顶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许柳儿吸引住。

      狄青推推印许,“她是不是不一样了?”

      印许也随着回头,面色突然不好了。“梵音又响了——怕是要她的性命了。”

      狄青:“青|天|白|日的也能这样为非作歹?”他很惊诧。

      而印许声音浑然的不一样了,嗓子有些发哑:“这人道术好厉害,怕是我难以对付... ...要不是意外的击碎了那尊血养大佛,我们在城里遇到他了估计活不了多久。”

      狄青一脸震惊的看着印许,嗓子推了一句话:“你就这么怂,灭自己威风?”

      怂?

      印许嗤笑一声,拍了拍狄青,什么话也没说。

      没见识——

      少府监怀里的杨娘子一下子起身,细着眼睛看着许娘子。

      这又是怎么回事?

      孙二郎知道后厅堂廊下有一把竹梯,可以将人救下来,这下子她必定能在众人面前说一说昨日她听见梵音的事儿。

      他连忙钻出人群朝着后厅堂跑去,腰上的蹀躞坠挂的东西还时不时打着他的跨。

      孙二郎才趴上屋顶去,忽然听见底下有人叫喊‘搭竹梯将人救下来’!底下乱哄哄的一片。

      徐少府眼睛睁着看,面上肌肉横跳,招人附耳来讲了句话就让走了,应是办什么事儿去了。杨娘子看着漠然不语安安静静的在他身旁。

      印许又听到了,侧身对狄青说:“这位少府监让人去找一个道士,说即可动手。”

      狄青晦暗的眸子看向徐正毅,口气不善的喃喃到:“看来这事与他脱不了关系,硬是有些关联。”

      这话印许认同,也上下打量了几眼少府监徐正毅。

      万年县令看着屋顶的女子已经有些半疯癫的样子,也急匆匆的招人救她。

      这位女子突然指着少府监徐正毅,目光狠厉,口齿似剑。

      “两曹盐运肥己用,屯兵开山通外番。盼得天恩广言路,世间正义当得还。”

      随后看到身后的孙二郎,身形摇晃不定,指了指天,对他灿烂一笑,歪着脑袋有些俏皮问:“阿郎,现在的梵音你听到了吗?”

      孙二郎在屋顶还愣着,许柳儿直接纵身一跃,摔在院子里的草地上。

      这不过离地面一丈的距离,最多将人摔得腿短胳膊折,可是她却是整个人瘫软下去,地面化成一大片血水。

      不是渗入身下的草坪,而是朝身子四周扩散开来,衣裳的碧绿却是滴血不染。

      这一幕就在众人眼前,万年县令与一众人猛地一惊,离奇的皆是比比后退,惊悚的大叫。

      杨娘子也被吓得直接扑进徐少府怀里,彼时惨白着脸还偷瞄了几眼地上的许柳儿。

      许柳儿与杨都知一样,面上挂着淡笑,双眼阖上,甚是安宁,又是原先娇俏甜美的娘子模样……

      徐正毅赶紧招手让仵作上来看看,一位麻衣圆领袍的仵作赶紧拎着巷子上前。

      一番查探后仵作一直打着冷颤,喘息声都能听得见……

      强忍着职业操守,粗粗检查完后,他报:“徐少府,贺明府,这位娘子内脏化开,全然摸不到。”

      这是什么意思?

      狄青和印许二人也是齐齐一愣,互相对视一眼。

      狄青蹲到许柳儿身边好好审看了一遍,确实整个腹腔空瘪塌陷。她跳下来而已,内脏怎么会消失?之前消失的话为什么能好好的站到屋顶上?还与孙二郎说话?

      狄青仰头看着印许,眉心拧的太深:“石佛做的?”

      印许也是一脸深然,“操控石佛的人做的。实在难想背后之人与这些娘子有什么深仇大恨?死法都这般骇人... ...”

      徐正毅和贺明府二人互相多看一眼之后,贺明府问仵作:“内脏化开是什么意思?”

      仵作拱拱手:“鄙人摸不到她的内脏。”然后抹了一下额上的冷汗。

      徐少府直接带着愠怒大声说到:“浑扯,没有内脏她怎么上去的?验,现在就验,抬到最近的屋子验!唱报官也跟着进去,好好验清楚!”

      仵作汗流浃背,不敢违背。

      贺明府也自然觉得诡异,这才十二个时辰不到,杨柳家就出了两宗悬案,都是不能解释的那种,可不是现在当场要验!

      他说,“既然这许柳儿要验,那要不柳都知也一起也先验了?再一道抬回京兆府?”

      徐少府思索一刻,点点头。

      然后贺明府就开始张罗人抬,杨娘子让人收拾一间出来,贺明府最后也跟着去了。

      孙二郎还在屋顶上,他们跟不了太远,只能在一丈之内的距离,靠近验尸的房门口处。

      里头拉起帷幕,狄青一下子什么都看不清了。

      仵作在里间,贺明府在外。

      他偷偷摸摸的跟自己的心腹附耳道:“你去查查徐少府今日带了哪些人来,小心些。”

      这话印许也原封不动的转述给了狄青。

      看来,贺明府也晓得和少府监脱不了关系,不然不会去查他带来的人!这警觉性不错。

      贺明府就在外间听着里头的仵作验尸唱报记载的案宗。

      “许柳儿,高五尺半,面无伤,左臂无伤,右臂无伤,左肢无伤,右肢无伤。”

      然后刀器碰撞的声音,从里头突然跑出一个人来,趴在门便就开始吐起来。

      狄青看到这一幕有些熟悉,打趣印许道:“你看和你像不像”

      丢人的事儿印许会想提吗?他直接出声威胁:“你是不想看了?那我们出去罢。”

      说着恐吓的开始在手上捏咒,狄青一把拦下来,皮笑肉不笑的说:“闹着玩,闹着玩——”

      “你不看场合?”

      狄青摸摸鼻子嘿嘿的笑了声,又贴到门上,看着里面。

      贺明府眉头一皱,扭转过身子。

      轻声朝着帷幕里头问:“先生,怎么了?”

      里头仵作响起虚弱的声音,带着颤音:“记,五脏六腑化为血水,色泽泛粉,还有一枚红珊瑚戒……”

      红珊瑚戒?内脏都没有,怎么有一枚戒指?她刚死一刻钟都不到,内脏怎么化开的?

      贺明府:“戒指我看看。”

      里头响了一阵脚步,帷幕被人拉开,一个木制托盘被人呈出来。

      上面一块白色丝娟上摆着一枚沾有粉色水痕的红珊瑚戒指。

      他俯下身,好好的看了看这枚戒指,做工精良,镂空的双层花纹设计。下一层凤飞九天,上一层龙翱云海,两层叠起来正是龙凤飞天,寓意是相当好的。

      狄青隔着门将这看了个透,百思不得其解。

      这样金贵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许柳儿的腹中?看罢后挥手退了送来的人,那位衙兵端着就又进去了。

      贺明府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在贺明府耳畔悄声说:“少府监带了些私兵,不多共八人。但是他还带了一位奇怪的道士,竟然在厨房院子里摆了了香案,神神叨叨的念着什么,奴才听不太清。”

      印许转述这话的时候,二人的神情都有些震动。

      贺明府:“下去吧。”

      他心里大抵的就摸清楚了,这两宗案子悬归悬,怕是跟徐少府是逃不了干系,但是他又实质性没做什么,强赖在他身上也不合适。

      贺明府他一个五品官,和朝中的三品大员权利相比,并无意外的话他其实就权当什么也不知道,免得误了自己的前程。

      拉开帷幕一条缝,仵作正验着,唱报官也正记着。二人均是死在众人面前,无人强迫,当做悬案了解再合适不过。

      现在郝府尹与徐少府关系又亲昵起来,他只要不想被罢官丢命,就只能打打太极踢踢皮球。

      面色不好看起来,带着许多无奈和惆怅。

      狄青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万年县令打算什么都不管的放手了。

      诚然这也是正常的——

      贺明府心里直接道了句:对不住二位娘子了……惹得人位高权重,下官也无法作主!请娘子们安息。

      还朝着里头鞠了一礼。

      狄青叹了一口气。

      印许则是别开头不想再看,胸口堵塞的难受,有些咬牙切齿。

      凭什么没有背景的人惹了死祸,身后但凡沾些权势就要死的这样无辜?好生不公平!

      狄青看到印许这样自己也是一番感慨,也为之震动的很。

      这事的转机就是如果能送往大理寺,或许还能给她们彻底的查验前因后果,不至于无辜冤死而不得诉。

      “我会去大理寺调出卷宗,我们替她们洗清冤屈。”话里的坚韧可见一般。

      印许哼哼两声,“你身为大理寺丞,多好的荣耀前景。你这样插手,稍微不好就性命不保,放官徒刑!”

      狄青有些哭笑不得,举起自己右腕子:“我们什么都不做就不死了吗?”

      印许一看,忘了这一茬。

      自己有些沉静,不管狄青是为了自己生死而打算为这些娘子伸冤,还是为了她们平民百姓鸣不平而打算伸冤,这一刻狄青都是在赌前程,赌生死。

      此事一出,必定会惹众怒!

      因为他不按规矩来,是属异类!日后朝堂会一力的一起排挤他——

      想打破官官相护的规矩,难!

      最终验尸的案宗一放到徐少府面前,他看了看就让人将两具尸体同着证物一起送回京兆府。

      在场所有口供也都签字画押确定无胡言少言漏言,杨娘子也是配合。

      然后徐少府保释了杨娘子,让她狱外逗留,随时传唤,没收了一切公验,不许出长安城。

      这事暂时就停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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