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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查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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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极宫正门承天门城楼上第一声报晓鼓敲响,各大街上的鼓楼依次跟进,鼓声由皇城至外一波波传开,坊门依次开起,与此同时城内一百几十所寺庙也撞响了城钟。
激昂跳动的鼓声与深沉悠远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唤醒整座长安城。
第一声鼓起,几位武侯手里捏着杨柳家假母讨好所在赠的古楼子拥着催促坊门大开,出了坊骑上马朝着大理寺挥鞭驾去。
昨夜事故后的平康坊沉静的很,杨柳家的院子里站着的那位柳都知被人用麻布盖着。
独留了孙二郎守着事故现场,免得叫人不小心损了现场……因此,狄青与印许得靠着他一丈之内的距离活动。
这位柳都知恩客甚广,昨夜出了这等诡异之事后,先是惊怕,然后几位颇有胆色的风流才子陪着这位‘柳都知’还作了一夜的诗,以此悼念。
看的印许是瞠目结舌,这样的操作真是闻所未闻。
死的这般离奇还一起念诗?这些才子可真是风流的紧。
狄青在范围之内一直勘察现场的蛛丝马迹,一点也没打过马虎。
一着淡妆的杨娘子令下人布置了食案,放了坐席,请孙二郎用早膳,陪着笑脸,其态度过于和善了些。
以往高眼市侩的假母这时这副样子,八成就是有所求。这年纪小小的孙二郎眼神一睨,不屑地甩了一眼,就地坐在地席上。
下人连忙端了餐食上来,水汤牢丸,还配了古楼子。
他看着食案,冷哼:“倒是大手笔。”说着就动筷子吃起来。
印许在旁边看着这吃食,跟着孙二郎赞叹,“确实是大手笔。”
这古楼子里的豆豉倒是香,烤得也是焦脆。印许看着孙二郎吃,恨不得觉得自己也上去啃上两口,馋的口水直流。
假母欲说还休的模样,他捞了一个水牢,烫的一龇嘴,大快朵颐了几口。
夹着吃食问:“杨娘子有话直说。”说着又俯头吃着。
狄青站在他们身旁,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们的对话,和杨娘子的诸多神情。
假母接着让人端了杯茶水奉上,自己才讪笑着说。
“柳三娘死的这样美艳,我这想给她办一场丧葬,郎君你说可好?”
妓身的柳三娘死的是诡异,这样的死法必定能入京兆府一审的,届时尸体是会厝置在京兆府的。
她这就是想借着死人发一笔死人财,孙二郎不屑,鼻腔又是一哼。
“你想怎么做?”
假母上前两步,嬉皮笑脸道:“能不能将她这尸首再在我们院子放一日?”好宣传宣传。
印许看着,笔直的指着杨娘子,怒意跳脚:“令人发指!”
狄青皱着眉头,没说什么话。杨娘子一个生意商贾,这样做并没什么,只是做人的话就欠缺点。
这天下有几个人尸身分离还能跳上一曲的?脑袋搬家还能念上一首诗的?还是站得笔挺,这都一夜了硬是没软瘫在地上。
平康坊坊门刚开,现在出去宣扬,今日怕是她杨柳家的名声会大噪。
再将新培养出来许娘子推到众人前,年前最后一趟长安都知比选还能加些人气,再选上一位都知她这日后生意才能大好啊。
她心里摸着点的心思孙二郎心里跟明镜一样。但是闷头不语,自顾自的吃着。
七月的天还是燥热不堪的,加上他吃了一碗热乎乎的水汤,身上更是粘腻。
直言:“这案子太悬,我看万年县令和京兆尹都是解决不了的,若牵扯点背后些许人,最后怕是会移交给大理寺。约莫午后万年县就会来人,杨娘子还是赶紧准备好供词,说清楚事由,顺便找找背后的人给娘子你担保,不若届时去一趟刑堂给你家贴了封条,就影响你今晚的生意了。这尸体也要看上头什么时辰派人查验,抬走停放。大夏天的,你不怕臭了?”
意思就是,和他说没用。
杨娘子一肚子晦气似的叫人捡拾了就扭着腰身离去了。
昨夜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官府肯定会将她扭回去审问。但有人作保,她就可以在狱外留传,随时回去协助案子进度即可。
她这年纪虽大却依旧风韵犹存,他还止不住瞧了两眼,笑了笑。
狄青大抵能确定,这位杨娘子背后是少府监,或许是少府监的外室……
他摸摸鼻子,背靠这么大座山,难怪她家死了两位娘子,两宗无解的悬案还能一直挂灯营生。
口中啧啧了两声感慨,这换个没背景的,等会就要下狱锁门了。
孙二郎一顿饭饱,他站起身活动活动,围着盖了麻布的尸身转了一圈,嘴里啧啧,头还晃晃。
但昨日那场景还能在脑子里活灵活现,让他又是一阵脊寒。
不禁感慨,离奇,太离奇――
他站在尸身旁边,抬头看了看上空,除了新出的红日厚云晴空,完全看不到上面有什么。
那她昨日是怎么悬在四丈之上的呢?又是怎么尸首分离还能舞上一曲的呢?
突然一阵阴风刮过,他一下子脖子凉了一截,直接反射性缩了缩脖子,长期武侯的警惕让他倏然回头!
狄青也似乎听着什么动静,直接回头,与孙二郎看到了一处!
远处的廊下拐角一摸青衫裙角抽离他视线,不管是不是幻视。孙二郎刀把一捏,抽出一半,大喝一声:“是谁鬼鬼祟祟?还不给我滚出来!”
印许也瞧见了,“是昨日那位青衣娘子吧。”
狄青点头,“应该是――”
那边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这下子孙二郎更能确定廊下的转角一定有人!
他现在的要职是守好柳都知的尸身现场不能破坏,所以他不能离开这个院子。
脚下缓挪轻音几步,换了一个方位,正好将廊下的人看的一清二楚。是一位豆蔻年华的女子,薄妆碧裙的小娘子。
那位娘子应该是以为他还在院子中央,半天没声她又轻轻探了探头。
孙二郎已经都站在她的面前她还不自知,刀把一送插回了刀鞘。声音震的她浑身一哆嗦,这才惊恐的与他对视了个正着。
她慌乱中正要逃,孙二郎翻廊过去一脚踩住她的裙子。
严声厉气的问:“小娘子做什么了?”
她白着脸,满脸惊恐,就眨着如漆的眼睛。
“没,没做什么……”
院子里根本没什么好瞧的,除了他与那位死的离奇的柳都知,再也其它,所以她的出现两再探头必然不会有果无因。
他俯下身子,一脸故作凶恶。
“说!”
跟审讯犯人一样,这样年纪小小的娘子那有见过几位武侯,登时被吓得和盘托出。
但她话里确实小心翼翼,生怕他不信一般。仰着小脸悄声细语的问:“昨日郎君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他蹙了蹙眉,显然是没懂。
但是狄青和印许听明白了,两人对视一眼,继续看着。
她继续道:“就是昨夜柳娘子在天上的时候,郎君可听到过什么声音?”
瞧着她惊恐愈现的脸更是拧着眉心。
孙二郎:“没有,就是她凄惨的叫声,并没有听见其它声音。”
这话一出,这小娘子直接煞白的白跌坐在地上,浑身开始颤栗,还越来越怕的感觉。
孙二郎反应很快,连忙急问:“你昨夜听到了什么声音?”
狄青看着这一幕,感慨万分,摇摇头,这么聪明的人,要是还活着,日后作为哪里小的了?可惜遇上了用歹人用术杀人,他无辜卷了进来……
青衣的小娘子伏在地上,不停的抖着身子。
“所有人都听不到,所有人都听不到,为什么我能听到――啊――”
接着她一声凄厉的叫声刺穿所有人耳膜一般,然后狂得扑向孙二郎的腿,牢牢抱住。
“郎君救命啊,请武侯救我。”然后低声哭了起来,整个人癫狂的很。
明明年纪也不大,瘦弱的女子扒住他的腿力道却不小,都还有些让他吃疼。
孙二郎拍了拍女子的肩,安抚了一会之后用和善的语气问她:“娘子昨夜到底听到了什么?可方便对鄙人讲一讲?”
她抖了一会儿,在他的安抚下慢慢静下来。红着眼睛说:“一段梵音,我昨夜听到了佛祖喝唱的梵音。”
他:?
梵音?
狄青心里:果然她能听到!
然后朝着印许看了一眼,印许一脸凝重。
然后孙二郎努力的回想,能清清楚楚的确定自己昨夜并没有听到。
但是平康坊内有菩提寺,出现梵音按说是不奇怪的,也或许是她在的位置刚好听到了和尚诵经?可转而算算这位子也不对呀。
可菩提寺离杨柳家可是有好大一段距离……
便问道:“昨日接待过僧人?”
这女子摇头,眼中含泪,揪住他的垮裤一直不松手。
“不是的,是只有我听到了佛祖梵音,而你们没有!我问了好多人,问了好多人。昨夜都知在天上起舞时那么响的梵音可你们没人听得到啊……我问了很多人……”
她面色真的是差到了极致,最后浑身一个激灵,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手还紧紧的抓着孙二郎的裤腿不放。
……
孙二郎想,昨夜柳都知在天上起舞时根本什么声音也没有啊,她为何这样说?
他低头看过去,这小娘子人已经晕厥过去,满头密汗浑身还在冷颤,脸色跟外头的白墙一样白的吓人,指间还牢牢的抓住着他的下袍。
“快,在哪里――带她回去。”
身后突然而来的杨娘子大喝了一声,带着一众奴仆急匆匆而来。
几位下人见他捏着刀把,都吓的不太敢上前,离了有三尺的距离盯着地上的那位小娘子,然后目光游错在他们二人身上。
孙二郎笑了笑,拍拍衣袍,顺便将她的手从衣摆处掸下去。
漫不经心的问:“这位小娘子姓甚名谁?我瞧她长的不错。”
狄青眼神一凝看着孙二郎,一下子更觉得他死的可惜了,满是赞叹。
用这样的方式套她的名字。
假母一看他的神色并不太紧张这位姑娘,一边摆着手势让人去抬,一边贴近两步同他介绍。
“武侯好眼力,这是许柳儿,我们家年下准备送去竞选都知的一位娘子。若是喜欢,武侯改日来捧场?”
语中多带试探,试探他对这位许柳儿有没有什么格外在意的意思。
因为许柳儿从昨日在柳三娘死后一直抓着人就问‘有没有听见佛祖梵音’,这上下都被问遍了。还以为她是惊吓过度,都请了大夫喂了药。
怎么还在这样的关窍上被她偷跑出来,撞见了这个武侯,若是说了些什么连累的她做不了生意,损了财路的话,定是将这小娼妇撵到循墙一曲去做下等供人玩虐去!
心里的狠毒面上大多是看不出来的,脸面上一片和善,只是眸子里偶有阴戾闪过,也不明显。
狄青看着杨娘子就知道她不是个善茬,这小娘子怕是有危险了。
但是这样面上不动心里动的人难看出来,狄青常年看,就这一眼也是不会错的,抿了抿嘴,眼睛虚在她身上。
难怪孙二郎当日要说注意她——
下人们也都瞧着孙二郎的眼色,觉得他有些无动于衷就着手准备抬……
才弯下身子准备触碰时,孙二郎这才张嘴:“这位许柳儿似乎知道些什么,届时录口供杨娘子莫忘了带上她。”
一句话,假母笑着点头称“是”,头一微颔便换了脸,狰狞起来。
果真还是坏事!
虚眯着眼睛透着恶狠狠,目光散到许柳儿身上尽是凶杀之相。抬起头时又是一派和善,面上撑着笑,恭敬的很。
狄青哼着,而印许则被杨娘子那一脸凶恶之相给惊到了。
孙二郎一瞧,直觉得杨娘子真是厉害,背靠了三品大员却还是这样和善不狐假虎威,真是难得的很。
如此低调,却又是一般人惹不起的人物。心中暗叹。
此时园子里起了凌乱的脚步,他警觉性颇高,连忙回过头去。
只见一位紫袍佩金鱼袋的略胖的人走进来,与之并行的还有一位丝绸圆领袍也佩了个金鱼袋的高个子男人,侧后方还跟着一位绯袍佩银鱼袋的清瘦人形夹在一旁,一起带着兵卫走进院子里来,将院子一围。
孙二郎心里受了惊吓,三品的京兆府尹和五品的贺明府一早上的不该上朝吗?怎么直接拐到了平康坊?
那位没有穿官袍的郎君他一再瞧看,竟然是少府监徐正毅徐公。
先不管少府监与京兆尹还有万年县令为什么没有上朝而是来这里,他连忙的走过去规规矩矩的跪在侧边行礼。
几位似没看见他一般,直接从他面前走了过去,人过之后,他礼毕就站在了一旁。
狄青看到这一幕也是觉得阵仗有些夸张,印许当然同理。
直拍狄青的衣裳:“人来这么齐?看着这事儿闹这么大了?那为什么我们到长安这件事儿却无疾而终?”
狄青也觉得不符合常理,摸摸下颚想了下,“可能和平康坊地处位置有关吧。”
致于为什么无疾而终,还有待商榷,他们再看看就知道了——
印许:“位置?什么位置?”
狄青严肃的看着眼前,身形略微朝着印许偏了些,“平康坊一条街相隔便是皇城。皇城密辛。”
印许不说话了,狄青四个字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事儿牵扯的就大了,难怪京兆府都来了,还在上早朝的时辰来的,这是罢了朝?
假母这时候已经让人将那位豆蔻年纪的小娘子给抬走了。
她自己也规矩的站在廊下,安分守己的很,遥隔相向的给自己的‘大山’眉眼招呼了一个。
而几位高官走到院子中间,微胖的紫袍胡髯的男人问:“此处里正是谁?还不出来?”说话的是京兆府尹。
人群最末走出来一位浅青袍子的人,微微佝偻着腰钻出人群走到最前,拜倒在侧首旁。
“见过徐少府,郝府尹,贺明府,某乃本处里正。”
京兆府尹面目森严,“昨日死的柳都知皇城那边都有所震动,今日一早特下了令免去早朝,要某尽快弄清这件事由,你且召人说说。”
果然!
这里正心里被惊的一跳,死了一个妓子,怎么连皇城都会惊动?这未免夸张了些……
转而一想,要不是惊动了皇城,他一早该让法曹军拿着案子卷宗同仵作检验后的验尸卷宗一起上交京兆府,再由京兆府派人下来才对,没由得倒让府尹主动先下来一说。
高些私服没着官袍的少府监徐公只是闲散的打看着院子,瞧着麻布盖着一个高些的器物似的东西,指着就问。
“那是何物?”
里正身子一哆嗦,话里带着凉意颤抖:“那便是昨日离奇死亡的柳三娘。”
徐少府匪夷所思的朝远处廊下看了一眼,杨娘子颔首。
他心内一颤。
印许哼哼起来,“昨夜不是通了气了吗?”
少府监指着:“站着?”
里正额上沁些薄汗:“不止,昨日柳三娘还在天上舞了一曲……且还是头首分离时身子在天上翩翩起舞,事后身子从天上跌下就站在此处。头,头还念了首诗才死成这样子……”
三位官员面面相觑对看了一眼,都是一个神态,均是半信将信的样子。
今日他们在聚集在这里,不都是因为昨夜平康坊上空有人嘛?
隔着一条大街就是皇城,圣人听闻有人在上空窥探皇城。
今日一早宫内直接搬了令让京兆尹彻查,早朝都不必去了,门还没出,结果万年县令就来报了这一桩诡案。
恰巧与陛下这桩事并为一桩,京兆府尹索性就跟着万年县明府一道来了平康坊的杨柳家查访。
到了坊门,正见着徐少府也正往里走,就寒暄了两句。
徐少府说是讨了旨意有事在办几日未上朝,他的外室杨娘子手上出了件事儿,吓得她一早遣人来报,特来安抚安抚……
这三位听着话,抬头看了看天,一片晴空,根本没什么依托,死亡的柳都知是怎么上天的?
徐少府是为了看外室,而京兆尹与万年县令是来探案子,徐正毅就不便发话,默默看着。
京兆尹郝徳权指着天上:“昨夜她没有头在天上跳舞?头还吟了首诗?死了一夜还站在这里?”
顿了顿之后接着说,“我瞧着这布怎么一点血迹也没有?”
手头示意,立马有人上前掀了这麻布。
一具站的笔直的尸体,身姿真是漂亮的很,脖子上是平整的切口。
像是被人一刀切下的样子,可就是伤口太干净,一点血迹也没有。
而裙摆旁边时一颗嵌入底下的头,含笑闭目,格外艳丽安详……地上同样也是没有任何血迹的。
两厢摆在一起,跟一件漂亮的艺术品一样。
这个死法怎么可能不见血?他招手再问里正:“昨日有谁亲眼目睹?来讲讲经过。”
一旁有人搬了小案,铺陈了笔墨纸砚,准备录写事由经过。
里正讪讪回答:“鄙人昨日就在,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京兆府尹点点头。
杨娘子令人搬了张罗汉床来,摆上了凭几,茶水,供几位官员们落座听案子。
几人坐稳后,京兆府尹郝徳权扬扬下颚。
“细细说来。”